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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后来(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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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弃了向银行重新提出申请留学贷款的要求,没有足够的资金保证,很遗憾,我正式成为一名失学失业的社会游民。
人生无常,永远不要揣测计划下一步会发生什么,生活总会在最后告诉你别费力挣扎,有的时候,还是得相信命运。这是一位长者花了很大代价告诉我的。
我听着李静对着手机咕噜吞水的声音,很难得她在上班休息的空余能想到我:“花了那么多精力,你又说不去啦?”
“脑子一时抽风吧!”我滑动电脑人才招聘的网页,想着当务之急是再找一份工作。
“要不,你跟领导求求情,再回来呀!现在科里缺人,找找关系应该不难……”
“出国只是一方面,我辞去工作,还有别的原因。”
“真搞不懂你们这群人脑袋里装的是什么,你知道许阳吧?他最近也在申请出国,你说奇不奇怪,如今他事业蒸蒸日上,又受领导器重,到年底再发几篇文章,明年晋升的名单里保管有他,现在可好,科里这么忙,主任不放人……”讲到这里,李静特意压低声音接着说,“好家伙,他今天在主任办公室大吵一架,把院长都招来了!”
“这么严重!”我一惊,想着那天他发我的斗嘴短信,只是短短几天时间,尽发生这么多事,“那他现在怎么样?”
“他堂堂院长的亲侄子,能把他怎么样。”电话两头短暂的停顿后,仍然是李静接着感叹说,“和他共事这么久,瞒我们这么深,好在他平时一副高高冷冷的样子,让我没敢怎么和他打交道,要是什么无心之举让他怀恨在心,那我以后不是得夹着尾巴做事。不过话又说回来,这里唯一你和他走的近,沫凡你可真是慧眼识珠呀!”
我无暇猜忌许阳隐瞒我身份的真实原因,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怪圈里无法自拔,什么原因呢?我为什么要放弃坚持了六年的工作选择从零开始?挂掉电话,不禁又问了一遍自己,人在不确定的时候,喜欢自我疑问。
大概是不想永远奔波在那条漫漫长长的走廊里,不想让生死别离充斥掉生活的希望,不想在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早上,看见被白布掩住的身体,不想说永远的再见,更不想,没机会和对方说再见,
而这世上所有的离别,一旦涉及到生死,就是无法说出口的再见。
如果不考虑工资待遇,上班时间,找工作的过程,比我想象的顺利。李玲是一家杂志社的总编辑,面试那天看到她,我自己也在惊叹缘分的奇妙。
和她认识,大概是四年以前,她女儿因为发热待查住院,以我往常的经验推断,即便病因待查,我也能预感,明确病因的结果很有可能是一个悲剧的开始,果然,住院一量体温,39.2℃,我不禁偷偷为小女孩的未来感到担忧与可惜,问病史的时候,李玲告诉我,她女儿已经一个星期持续高烧……
“我们毫无防备,因为她一直很健康……”李玲精神不佳,厚重的黑眼圈把她显的很憔悴。
快过年了,本来该是处处洋溢着喜悦的,没有哪个母亲希望自己的孩子过节生病,不!无论过节与否,无论大病小病,我在心里默想,却也无言以对,只能带她们去病房休息。
“护士,能不能拿床被子给她搭上,她现在发烧,冷得很……”
“这个,中午只有两个人值班……”我打算拒绝,病房的床位周转的很快,往往是上一个病人刚出院,下一个病人就提着行李来床边,还有在院和手术的病人,我们没办法在中午抽时间替他们铺新床。
走到房门口了,回头看女孩卷缩的躺在带有血的床单上,床单上还留有上一个男病人伤口增上去的血,而上一个男病人做的手术,是□□环切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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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铃声和护士站的电话声此起彼伏,似乎是铃响的太久了,等的不耐烦的家属开始站在病房门口嚷嚷:“人呢人呢?快来换药!”
“就来了就来了……”我脱下手套,感到一丝燥热,想着要不要再将嗓音提高一倍来回答门外头的人——病人家属到底听见了我的声音没?
小女孩的床铺好了,我来不及喘息,端起治疗盘,向着按铃的病房跑去。
“你们是怎么搞的,大中午的人影都看不见一个,还有没有责任心!你是……”莫名其妙地一出病房,病人家属便指着我的鼻子劈头盖脸一通大骂。
我有些些为自己刚刚的行为觉得不值,委屈的感觉让我渐渐放慢脚步——我刚刚并没有偷懒!
“姐姐,谢谢你!”我回头,看见那位16岁的小姑娘出了房门,“谢谢你,姐姐!”她望着我的眼睛,又说了一遍。
小女孩的名字叫张宁,是一名学画画的高中生,我常常看见她坐在病床拿着铅笔画素描,诊断结果已经出来一星期,她妈妈向她隐瞒了病情,但我不知道能瞒多久,接连不段的化疗让她原本修长的黑头发慢慢脱落,我骗她说,“大概是季节问题吧,最近我也老是掉头发!”
她的眼睛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加圆润明亮,她常常很可爱的问我那些五颜六色的药水是干嘛用的,为什么最近她老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她告诉我她想要快点回学校,前些日子班里的老师和同学来看她,她尝试起身下床却仍然无力做到。
她送了我一副素描画……
我用手摸摸她早已剃光头发的圆脑壳笑着说,“我有这么漂亮。”
“我还觉得把你画丑了咧”
她古灵精怪的做出鬼脸,惹得同病房的病友捧腹大笑。
她如此坚强如此乐观,如此对生活充满向往,还如此假装糊涂地不明真相。
“我真的感觉我一天天在好!我还要等着上大学,去跟我喜欢的男生表白!”她恬不知羞地跟她妈妈讲,跟所有爱她关心她的人讲。
但她只跟我讲,“沫凡姐,我还能活多久呢?”
“你会活很久很久,直到和你喜欢的男生在一起……”
我眼睛泛光,看着她略显疲惫的面容,才发现,我以为我们骗到了她,没想到,是她骗了我们所有人。
面试成功该是板上钉钉的事,李玲带我吃了顿饭,结束饭局后我们俩为谁买单而争论起来。
“我一直想要找机会谢谢你,现在你来我们公司,这未尝又不是一种缘分啊!”她说得感性,四年前雷厉风行的女强人如今有了白发,多了皱纹,沧桑经历给她带来的巨大伤害,反而让她显得温和与处事不惊.
“这也多亏你的帮忙……”
“千万别这么说,以你的实力,原本可以去更好的公司。” 她为我空了的水杯里续上水,举止言谈之间透露着让人安心的淡然。
我想起张宁走的那天,李玲瘫软的坐在病床旁的地板上,她握住她女儿的手死死地不肯松开,眼泪从她的眼睛里不住地流着,她想要说话,可是止不住的梗咽让她无法发声,她无助沙哑地发出着“咿咿呀呀”地嘶吼,像一个因绝望而发狂的哑巴,没有人能够安慰的了她,厚重的悲伤气息浓罩着在场所有人。
我不知道她是如何走出这段阴暗岁月的,也不太敢和她谈以前的事,问候和感激无法全然说出口,与我一个旁人而言,张宁的离开,都是人生轨迹里不可磨灭的遗憾。
“我曾经以为我会活不下去,可是挺过那个难熬的坎儿,再回头看,反倒佩服起自己好像无所不能。”她的眼睛突然蒙起一层雾,“四年前我女儿走了,公司也濒临破产,我心如死灰的卖掉所有股份,把小宁和她爸爸葬在一起以后,我过着行尸走肉的生活……”
旧事重提也需要勇气
在整理小宁遗物的时候,李玲找出她的日记本,
小宁从小就有写日记的习惯,她妈妈也有偷翻她日记本的习惯,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偷窃行为,为人父母都想要探听孩子的秘密,李玲是懂得尊重孩子的,小宁上了初中以后,李玲就再也没翻过她的日记本。
我不怕死去,只是闭上眼睛不再睁开而已,我可以永远睡觉,永远做梦,在那一边的世界,还有爱我的爸爸……只是,我舍不得妈妈,我和爸爸呆在同一个世界,那谁来照顾这个世界的妈妈?
今天妈妈哭了,她躲在角落哭,看见她哭,我也开始躲在被子里哭,被子里太冷,真想和妈妈抱在一起大哭一场。我想要好好和她说些告别的话,好好告诉她我很爱她,好好要她活下去……但妈妈是不愿意听到吗,我每次鼓起勇气尝试了,她都会愤怒地斥责我胡说八道,之后便是躲在角落哭,好吧妈妈,我爱你,我不愿看到你哭。
沫凡姐姐真是一个温柔漂亮的好姐姐,她每次打针都不痛,还跟我讲各式各样的好玩故事,她还告诉我,她认识一位哥哥,名字里和我一样也有个“宁”,那位哥哥是和我一样坚强勇敢的人……因为她,我都快爱上住院了!更重要的一点,在她面前我可以说实话,她不会怪我,还总宽慰我;她教我,要是想抱妈妈就快去抱,想说爱她就快去说,这是些快乐的事……沫凡姐姐没有骗我,这是些快乐的事,做起来根本不会感到悲伤。
“谢谢你沫凡,让小宁是不带遗憾走的。”李玲含泪带笑的眼睛传递着她心中所有感激,她把痛苦的记忆再次唤醒,这种勇气让我为之动容并产生了共鸣。时光总把伤痛无情掩盖,为我们蒙上它不曾发生的假象,它是坚强的匕首,也是磨难的良方。
我点点头,眼睛同样泛起泪光:“我明白,八年前,我也曾差点失去挚爱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