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幕遮春》步错

25、当真好风景

　　苏柘无视他的油嘴滑舌，面无表情:“沐邶，你别这样，回去吧，我们是不可能的。”
　　“回去？”沐邶重复道，接着又笑了，不过那笑容有些受伤，“我马不停蹄赶了两天的路才追上你，你让我回去？”
　　“两个男子，不会被世人所理解。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吧，你我从此，再无纠葛。”
　　“你既这般坚定，你已经知道是我，为什么还要来？”沐邶不依不饶地逼问他。
　　他说的没错，苏柘早就知道是他。在客栈里他就听说过宋家的事，宋员外膝下有一子一女，女儿已经于去年出嫁，儿子进京赶考至今未归，又哪来什么宋小姐。
　　况且他初来乍到，这里的人又如何能够知道他会医术。可是即便如此，为何他还是来了，鉴于这点，苏柘心里满是疑惑，或许他只是想来见他最后一面，同他说清楚，免得日后留下遗憾纠缠不清。
　　“沐邶，原谅我不道而别，你既然追来了，我就告诉你，你我，就这样吧。”
　　“就这样？忘记往日种种，就当没认识过你，回到从前？”沐邶反问，接着声音提高了几分，抓着他的肩，“什么世俗，什么禁忌，苏柘，你这般寡淡的一个人，倘若你不在乎，我也可以。”
　　苏柘看着他的手，没有表示，只是轻声叹息一声:“即便你可以无视这些，那你的父母呢？他们，你也可以不在乎？”
　　沐邶就知道他顾虑的是这个，心里突然松了一口气，拉着他坐下，露出神秘一笑，将临行前从爹娘那听来的故事又跟他说了一遍。
　　沐老将军幼时过得很凄苦，落入人贩子手里，多次在富贵人家辗转，直到有一天，他被人欺负，却在机缘巧合之下因手脚勤快，力大如牛被主人家的公子看重，一路升职做了管家，也负责打理公子的饮食起居。公子独自一人打理偌大的家族事业有了他这个左膀右臂倒是轻松了不少，后来，渐渐地，一个满是江湖气息的年轻侠客经常在府中出现，便是武林盟主之子，年少出名，武功盖世，是众望所归的下一任继承人。
　　公子家的产业遍布很广，也常做走镖的活，有一次不巧遇上了山贼，刚好被侠客遇上解了围，公子自然设宴感谢，两人一来二去便熟络起来。沐老将军那时年轻，见公子每每看见那人都一脸笑意，一点也不像生意场上手段高明雷厉风行的他，觉得两人大概是知己。接下来发生许多事，侠客一路行侠仗义，得罪过不少人，极为嚣张也颇有势力的仇家找上门，却是把公子抓了去，要侠客自废一身功力来换回他，结果终是遂了那伙恶徒的愿，公子得救，侠客功力全失，天下皆知。听着那些源源不断的风言风语，武林盟主大发雷霆，派人寻回儿子，要他发誓从此不再与公子来往。那个时候，沐老将军明白，二人，并非是知己这样简单的关系。他更没有想过，两个男子间，也会有这般感天动地感人至深的情谊。重伤的侠客被父亲禁足，公子记挂他的身体，又不能前去探望。习武之人，倘若失去功力，相当于去了半条命，他原本可以做盟主，如今却为了他落到这个地步。公子不甘心坐以待毙，发动所有人脉，终于打听出一个隐世高人的所在，跋山涉水找到他，求来灵药。侠客恢复了功力，武林盟主及天下人甚至整个江湖却都是反对他们的声音，身为侠客，当是一身正气，坦荡磊落，男子之爱，有违伦理道德，败坏风气。侠客听着这些，嗤之以鼻，虽然无法想见，但他始终不放弃，也相信那人会同他一般。可是当公子站在他眼前一脸淡然狠绝说出对他从来无爱，任凭自己百般哀求逼问，他仍旧不改态度的时候，侠客几乎绝望。他这般待他，当他是命，却换来一颗真心被他践踏。
　　“你如何才能回心转意？”
　　公子不说话。
　　“如果这个世间容不下你我，那便，黄泉相见可好？”
　　公子已经走远，没有听见。
　　日子如往常一样，侠客依旧是江湖顶峰的人物，公子依旧忙于生意，二人再无相见。不久后，江湖上传来武林盟主退位的消息，侠客即将接替他，睥睨江湖。
　　只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新盟主在受礼那日，当着天下所有英雄豪杰面，自尽而亡。
　　“这是师兄死前要交给你的。”当时还是侠客师妹的沐夫人拿着师兄死时紧紧纂在手心的白色帕子，来到府中。
　　帕子上有两行字: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公子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慢慢走向阁楼，爬到顶层，身子一软，单膝着地，望着盟主总坛的方向，那里，此刻正躺着他此生挚爱之人。
　　公子呕出一口血来，倒地不起，口里喃喃道:“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黄泉路孤单，我……陪你一起，可好？”
　　他的嘴角挂了一丝微笑，永远地阖上双眼。
　　沐老将军和夫人的缘份也因此而起，此后他遣散了所有下人，两人游山玩水，浪迹天涯，看遍世间百般风景，连同公子和侠客的那份一起。
　　后来发生战乱，年轻的管家毅然选择从军，一路屡立奇功，坐拥大将军之位。而当年的事，永远留在了他心里，终其一生也无法忘却。
　　“我来找你，爹娘知道，而且同意。”故事说完，苏柘一言不发，沐邶只好解释道。
　　“故事里的公子和侠客，彼此深爱，却因着所谓的世俗眼光双双死去，他们宁愿用生命，来证明这爱。”苏柘脸上是少有的动容，表情怔怔的。
　　“有人愿意为了爱，粉身碎骨，恨不得把骨血都融入对方生命，那我们，又该如何呢？苏柘？”沐邶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回答。
　　苏柘沉默许久，轻轻问:“你会后悔吗？”
　　沐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精致的木盒被打开，他取出那对玉镯套在自己手上，轻笑:“母亲要给儿媳妇的东西都被我戴了，你，还想耍赖？”
　　苏柘一愣，那是他大喜之时，他送他的新婚贺礼，后来亲事不成，这玉镯，竟辗转到他手上，想想还真是姻缘际会，自是难违。
　　“哪怕你无法许我不离不弃，我也愿，同你生死相依。苏柘，让我陪你回乡，然后再一起回京，拜见我的爹娘，可好？”沐邶认真地说出这句话，他发誓，这是他此生最诚挚的时刻。
　　“好。”
　　仿佛隔世经年，终于听到想要的回答，沐邶深深地望着他，苏柘也回望他，最后他以一个深吻，结束了这场对望，也把这两日来的相思以及不安，都化在这个吻中。
　　良辰美景，红烛滴蜡。这一夜，相安无事。
　　第二天一大早，沐邶和苏柘便同宋老爷告辞，继续回乡之路。
　　如同法场那次，两人同骑一匹马，阳光正好，风和日丽。
　　“苏柘，如果不是我追过来，那我们，是不是，此生就无缘了？”沐邶突然问。
　　苏柘笑笑，不说话。
　　沐邶将马鞭别在腰间，牵了他的手，十指相扣，两人都没再言语，手却一直未曾放开。随着马儿的前行，沐邶腕上的玉镯，叮当作响。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或许这话太过普通，已经没人去信，可是于沐邶和苏柘来说，这便是他们此时的心情。未来那些未知的一切，都无法阻挡他们，两手相牵，一世共勉，长约白头。
　　行走在山野间的马儿之上，两名绝色男子相依相偎，清风吹起他们的衣袂，无声纠缠。
　　当真，好风景。
　　当真，好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