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何辛屿先生》崇染

3、第2章

　　校长室里站着三三两两的人，年纪都在40左右。他们小声在一起议论着什么。
　　张叔陪着我坐在正对校长办工桌的长沙发上，他双手交叉，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看得我都想拍拍他说，没关系我能入学的放轻松。

　　张叔是我爸的哥们，他家住在Y市，车祸之前我曾经在初中的时候见过他一面，那时候张叔带着他的儿子来我家，他们叙旧喝酒，后来打麻将打了一晚上。我和张叔的儿子没有大人管，玩的特别野，坐在我的房间里打小霸王打了一晚上。
　　张叔那时候笑着说，得亏你俩住的远，不然你俩天天一起玩肯定得下地掏沟上房揭瓦。
　　——但是我现在有和他儿子一起下地淘沟上房揭瓦的机会了。
　　我年轻的父母看我展示了我的“不凡的天赋”后，在我好说歹说下同意我来到了Y市，当然，不是自己住，而是寄住在张叔的家。
　　临走的时候年轻的妈妈抹了抹眼泪，“你真的不要爸爸妈妈了么…”
　　我摇了摇头，抱着她抱得很用力。
　　如果在我眼前的是我原来的爸妈，我肯定会哭着说，“那我不走了，我舍不得你们。”
　　——可是。
　　我当然也知道在我心里，我即将去见的小朋友，也不是原来的大魔王，但我想到他讲自己的过去时，眼神锐利笑容不达眼底，就很想去用什么温暖他。
　　我很想拯救他。

　　我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背挺得笔直，尽量表现出一副有教养的样。大概在外人看来我一动不动有些紧张怕生，实际上我正在大脑放空心里想着晚饭的事情。
　　校长终于放下看了许久的卷子，不可思议的打量着我，像是打量着一件土里挖出来的宝贝。
　　“全对。了不起，神童。”

　　校长室里没了声音。我感受到各异的视线纷纷落到我身上。
　　但是我感觉挺羞耻，因为我只是做了一点高一的数学题，而且是蛮基础的那种。毕竟我都25岁了啊…
　　校长走到我面前，俯身摸了摸我的头。
　　“小孩儿长得就挺有灵气儿啊。”
　　我笑起来，露出八颗牙。我知道入学这件事稳了。
　　但校长不知道我的内心活动，他被我的笑感染，也跟着笑起来。“你不用坐得这么拘束，放松一点儿就行。”眼角的细纹让他和蔼可亲，像是坐在北京胡同里等孙子放学回来的老大爷。
　　他转头对着陪我一起来的张叔说，“这种知识储备量，你可以试试让她从三年级开始念，期末考试成绩优异的话直接就能跳级。”
　　张叔显然很兴奋，他点点头，“好，那就让她从三年级开始念吧。”
　　我拉住张叔想要掏出手机的手，摇摇头，担忧的看着校长。
　　“校长伯伯，三年级都是哥哥姐姐，我太小了……我怕下课了没人和我玩儿。我想上一年级，行吗？”
　　张叔想了想，也跟着说，“对，我们家闺女这么老实，万一被比她大的孩子欺负了怎么办，还是上一年级吧。”
　　“确实，三年级有个挺捣蛋的麻烦学生……”校长思忖了片刻，“那就一年级吧，你去教务处登记下孩子的档案，让孩子跟着老师走先看看班级。”然后回头看看我，“你数学好，就跟赵老师去一班吧。”

　　我记得何辛屿说过他小学的时候作文很好，几乎每次都被当做范文来读。这大概要归功于他喜欢看书吧。他还曾挺认真的问过我有没有喜欢的游戏角色或者动漫角色，他写同人文来给我看，只写给我一个人看。不过我当时委婉的拒绝了，一是觉得很不好意思，二是他工作多本身就没有多少空余时间了，还要写这个，感觉很麻烦。
　　我问他我拒绝你你不会生气吧，他摸了摸我的头，大概是看穿了我脑袋里在想什么，笑着说，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我回过神，用有些落寞的语气说，“……可是我喜欢写作文呢。”
　　“哦？这样啊，”校长笑得爽朗，“那让徐老师带你吧，她班学生作文写的都好。”说着将我向一个40岁左右的干瘦的女人身边推了推，“去吧去上课吧。”

　　一年级教室在一楼，一路上徐老师为了和我拉近关系，聊了很多琐事，比如你家在哪里啊，哦这么远啊，那这次带你来报道的是谁啊，你平时都喜欢做什么啊，最喜欢哪门学科啊等等。我答得心不在焉，满脑袋都是——年幼的何辛屿究竟是什么样子呢，会不会其实我根本认不出他来，他的鼻子是什么样眼睛是什么样，他有多高，他真的在那个班里吗……
　　“嗯，就这儿了。”
　　身边的人停下了脚步，我跟着也停下脚步。
　　黄色油漆的木门，门框处横着一块写着“一年三班”的铁牌子。
　　门是敞开的，我站在门外向教室里望了望。

　　我见到了我朝思暮想的少年。
　　担心多余了，我从一群小学生中一眼就认出了他，他就像是在所有黑白静默的人群中唯一的色彩一样，只是平静的坐在那里，就能准确无误的吸引我的目光。我笃定那个人是他。
　　男孩子望向我这边，他的眉目满是大魔王的影子，我忍不住对他笑得灿烂。目光相对，他似乎被我笑得不自在，眼中写满疑惑，粗略的扫了我一眼，便低头继续看他手中的书。

　　他坐在正数第三排。
　　我拉了拉徐老师的手，“老师，我有点看不清黑板，我能不能坐在前排。”
　　“嗯，靠墙那里有一个空位——”徐老师欠了欠身，用手轻轻推了下我的后背，我稍微瞥了一下，那个空位同他隔了两排，离得很远。
　　我没有挪动位置，只是看着他的方向。“老师，我想坐在那个男生旁边…”说着指了指年幼的大魔王。
　　他的身边没有空位，他有个同桌，一个圆眼镜短头发的小姑娘。
　　徐老师沉默了一下，她似乎对我的要求有些无法理解。“你认识那个男同学吗？”

　　——考验演技的时候到了。

　　我摇了摇头，看着地板拼命回忆当初发现自己爱上何辛屿却又无法表白只能以朋友方式在他身边小心的守着的心情，“不认识……可是那个男生长得好像我表哥…他让我想起我的爸爸妈妈……”我抬起头，眼眶湿润，“我有点想我爸妈了……”说着眼泪啪嗒啪嗒的掉了出来。

　　最后这句不是演戏，我是真的想他们了。不光想他们，还想念大魔王。
　　在出车祸之前，只要我想见，我就可以买一张机票或者坐上出租车，连招呼都不用打的直奔他们的住处当天晚上拉人出来吃火锅。我可以用手机随时随地给他们打电话，父母不说，大魔王即使工作很忙也会接起电话耐心的听我扯几句有的没的。就算不能见面不能打电话，也可以当下发一条只有短短几个字的信息过去：“我想你了”。
　　我能收到回应，我能听到他们的声音，我能见到他们的喜怒哀乐一颦一笑。只要我想。
　　——而我当时嫌飞机出租车麻烦，嫌通话时会有杂音，嫌对方回复不够及时。
　　我在何辛屿为工作忙得焦头烂额忘记回复我时假装乖巧的说，又不是想联系就能联系得到，对吧，亲爱的何辛屿先生。

　　大概是出于怜爱，徐老师摸了摸我的头，叹了口气。
　　她走进教室对大魔王身边的圆眼镜女孩子低语了几句，圆眼镜女孩边听边向我的方向小心地瞄了一眼，随后很听话的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半晌，那个位置就空了出来。
　　徐老师站在讲台上对我招招手，我很乖的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这是咱们班新来的同学，叫白茶，她学习成绩很好，你们平时有什么问题可以请教她。”她边说边回身在黑板上“哒哒”的写出我的名字，“这么小，就来异地求学，很了不起。”
　　我有些心虚，我其实不是来求学的，我只是来求夫而已……
　　“自我介绍一下吧，白茶。”班主任拍了拍我的肩。
　　我清了清嗓，扫视了一遍班级里所有的孩子，最后目光落到年幼的大魔王身上。

　　“我叫白茶，白色的白，茶叶的茶，可能是爸爸妈妈喜欢吃茶叶蛋吧所以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班级里一阵哄笑，他也在笑。
　　“我的爱好是看书，跳绳，奥特曼……”我努力想了一些这个年纪的小孩喜欢的东西，“我喜欢吃奶油蛋糕，就过生日时候吃的那种有好多花儿的那个，我一次能吃一大块。”
　　台下有人小声笑话我馋猫儿。
　　“我最喜欢的是——”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明亮的颜色，他用手撑着下巴，睫毛微微颤动，整个人看上去干净温暖美好。他的眉眼他的唇角他笑起来时外露的小虎牙都已经有了那个人的模样，恍惚间我以为重新看到了那个温柔的青年。
　　我完全陷入了回忆里，目光向着他眼睛里却没有他。
　　“最喜欢的是。”
　　何辛屿。
　　“大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