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薛家庄（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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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韩？”陶槐重复道，“韩估？韩振？”
“不。”薛治摇头道，“是一个年近四十，名叫韩非渊的人。”
陶槐在脑海中搜寻了一遍，摇摇头，说道：“并不认识此人，也没有什么印象。”
“这样……”薛治低喃道，脸上似乎有一瞬间的怔忡，陶槐疑惑地看着他，见他神色突然黯淡下来，整个人身上的气势忽地变弱，仿佛一只打了败仗的狮子。
“薛庄主？”陶槐问道，“此人是谁？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薛治扯出一个笑，又恢复到之前草莽英雄的样子，他往后靠在椅背上，伸手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到桌边，冷冷道：“一个我找了十六年，等了十六年的人。”
薛治拿出来的是一个软绸荷包，陶槐心下诧异，捡起那荷包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宣纸。
宣纸已有些泛黄，边角都发毛了，想来是年岁久远，又被人反复摩挲所致。
陶槐小心翼翼把纸摊开，只见一张宣纸上，画着一个年轻的男人。
卓念在旁惊呼道：“槐哥哥？”
陶槐也愣了，纸上那人眉目清秀，嘴角带笑，竟和陶槐有七八分相似，只不过面容上比他还要小上几岁，整个人也比他更为明亮活泼。
“这，这是？”陶槐并不记得自己曾被人画过肖像，也并不认识薛治这人。
“历川十年，于乌蒙山巅所画，赤诚之情，不敢忘之。署名，景宁？”薛小财一字一句念着，惊奇道：“这是十八年前画的，景宁……这人是谁？文绉绉的……”
“那是你老子我！”薛治阴森森答道。
薛小财立马闭嘴，低下头吃菜。陶槐这才注意到，留白处写着作画日期。如今是历川二十八年，十八年前，自己才不过五岁，肯定不是画中之人。
难道是自己的父亲？陶槐后背有些发凉，自己从出生起便从未见过他，竟会是这画中之人？
“这人，便是韩非渊？”陶槐问道。
薛治点点头，问道：“请问陶公子，今年几何？”
“二十有三。”陶槐声音有点抖。
“二十三……历川五年生人，非渊那时才十五岁。”薛治上下看了陶槐几眼，道：“不可能有你这么大个儿子。”
薛治这样一算，陶槐才反应过来，韩非渊那时的确太小，不太可能是他的父亲。他不由松了口气，虽然这么多年，父亲这个位置一直空荡荡的，但如果猛地从天降下来个人，声称是他爹，陶槐一时也难以接受。
陶槐稳了稳心志，自从看到这张画像，他关心则乱，已经自乱阵脚了两次。
既然不是陶槐的父亲，那这么相似的人，会是谁？薛治摸着下巴，看着那画沉思。
薛小财这时又探出头来，看着那画像，叫道：“爹！你说这是韩家叔叔？不可能！他，他哪有这么好看！”
“闭嘴！”薛治沉声道，薛小财立刻吓得不敢出声，薛治看着那画像，脸上带着一丝讥讽的笑意，道：“你们三个看到的只是他的易容，他为了不让我找到，东躲西藏那么多年，人皮面具都不知道用掉了多少张。要不是为了你们三个拖油瓶，他恐怕连最后那封信都不会写给我！”
薛治说到此处，突然控制不住胸中的澎湃怒意，抬起右手，一巴掌朝画像拍去。那一掌虎虎生风，带着千钧之力，若是打在那张薄薄的宣纸上，肯定会将它碎成齑粉。
陶槐眼疾手快，忙伸手去挡薛治那一掌。却没料到，薛治人到中年，功力修为已到巅峰，陶槐手腕一麻，竟接不住那掌力。
卓念见状，一把抓过那宣纸，另一只手按在椅子扶手上，飞起一脚，正好和陶槐一起，抵在了薛治的右臂上。
三人过招都是电光火石间，便顷刻完成，薛小财还未反应过来，就见一股劲风袭来，整个酒桌“哗啦”便散了架，酒壶餐盘“噼里啪啦”洒了一地。陶槐和卓念执招挡住薛治的右掌，那掌余威犹在，震得薛小财耳边嗡嗡直响。
“薛庄主！冷静点！毁了这画，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陶槐厉声喝道，“还不收手！”
薛治喘着粗气，被陶槐一喝，才颤抖着收回手。陶槐见薛治已冷静下来，方才松了口气，只感到自己和薛治对招的右手又痛又麻，一时间竟难以动弹。
卓念一只手拎着那画，看到陶槐似有不适，忙把那画塞到薛小财胸里，上前问道：“槐哥哥，没事吧？”
陶槐摇摇头，说道：“无妨。”
薛小财被卓念塞得猝不及防，怀里抱着那金贵的画像，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只得踩在那满地狼藉之上，呐呐问道：“爹，两位大哥，这……”
陶槐伸手拽住薛小财衣领，把他从那一地碎片中提溜出来，又顺手拿了他怀里的画像，道：“薛庄主，你叫我来，无非是感觉我和你这位朋友长得相似，想从我这里问出些什么。但遗憾的是，我根本不认识他，身边也没有什么亲戚，估计帮不了你。”
薛治转过头，一双如虎豹般的双目盯着陶槐，缓缓说道：“难道，你一点也不好奇？”
陶槐被他说得心头一震，薛治紧盯着他，双手背在身后，绕着他慢慢踱步，继续道：“其实，我早就不在乎了，一个失去联系长达十六年的朋友，此时是生是死都难说，我又何必为他殚精竭虑？反倒是你，一个和你这么相似的人，十有八九和你有血缘关系，难道你一点都不好奇，这人的身份？”
“说不定，他是你的叔叔舅舅呢……”薛治微笑道。
陶槐手心里冒出了汗，渐渐浸到手中的宣纸上。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千头万绪。如果能找到这个人，那是不是意味着，距离母亲的死，距离那扑朔迷离的真相，会更进一步呢？
薛治依旧如同笑面虎般，看着陶槐不做声。但陶槐可以看出，薛治此时也心头慌得很，别看他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但内心里，大概比谁都想知道韩非渊的下落。
“好吧，说实话，我的确很想知道。”陶槐挥了挥手里的宣纸，露出一个狡黠的笑，道：“但我相信，你心里的欲望，绝对要远胜于我。”陶槐拿手指了指薛治，继续道：“合作可以，但我需要你坦诚全部，韩非渊到底是谁？你和他怎么认识的？在哪里认识的？为什么分开？还有这三个孩子……韩估、韩振、薛小财，都和那人脱不了关系吧，我必须知道全部，才会和你合力找人。”
薛治看着陶槐，突然“噗嗤”一声笑了，他低下头，微微地摇了摇，叹气道：“我真是老了啊……你和他，根本一点都不像……”
陶槐疑惑地看着他，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薛治抬起头，又变成了那个人称“薛大虫”的城里一霸，他伸出拳头，对着陶槐道：“就听你的，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陶槐略微迟疑了下，还是伸手和他碰了碰，道：“不要和我耍花招，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和你周旋。”
“这么巧，我也是。”薛治答道。
两人既然达成协议，也不便这样紧张对峙了。薛治唤人收拾了狼藉，四人围绕着方桌而坐。一壶西湖龙井呈上来，顷刻飘满淡淡的茶香。
薛治看着那茶壶，久经风霜的脸上难得现出一抹柔色，他摩挲着手中的茶杯，开口道：“这是非渊最喜欢喝的茶，当时我还嘲笑他，西湖龙井，谈不上什么好茶，也不够超然脱俗，配不上他温润公子的气质。他却说，至朴至真方是正道，喝茶而已，何必也落于风雅的窠臼。”
说到这，薛治叹了口气，笑道：“人老了，总会想起这些个小事。我和非渊，其实是，非常好的……朋友，相识于云贵边境。十八年前，我才十九岁，他比我大一岁，但也没什么长兄风范。那时，我们都很年轻，他更潇然洒脱，不落俗套。我们有着相同的抱负，相约要一起游历江湖，等到学会些本事，再去戍卫边疆。”此时，薛治言语间带了些笑意，目光柔和了许多，仿佛又回到了当初的时光。
“和他相伴的那两年，可以说是我一生中最鲜活的日子。我们游山看水，历练江湖，虽然身上都没什么钱，却过得比神仙还快活。非渊性格比我活泼，一路上他的话最多，我比较闷，也不善言辞。非渊和我不一样，他懂得很多，会弹琴，会作诗，还能教人画画，当真的满腹才学，比那些满身绫罗的沽名钓誉之徒，不知道高出多少倍。”薛治说到这里，竟然抿嘴笑了笑，似乎也很是自豪，“他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那后来呢？”陶槐问道。
“后来……”薛治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一摊，笑道：“他走了。”
“爹，你是说，韩叔叔抛弃你，自己跑了？”薛小财插嘴道，看着他爹的脸，道：“爹，伤心就伤心嘛，你就别笑了，简直比哭还难看。”
陶槐忙插话进来，免得薛小财被他爹吊打，问道：“因为什么？”
“不清楚。”薛治摇摇头，说道：“历川十二年的一天，他突然说自己有急事，需要回趟家，约我年底于乌蒙山再会。我那日应约而来，等了他三个月，却再也没有见过他。”
往事早已依稀远去，只留下念念不忘的人徒增伤感。薛治慢慢道：“这么多年了，我再也没有过他的信息，也不曾梦到他。夜半时刻，只是孤灯孤枕而已。”
夜深忽梦少年事，唯梦闲人不梦君。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薛家庄（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