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东风最流

2、第二章

　　鬼府无岁月，转瞬十年已过。孟婆这十年除了要熬制迷魂汤，还多出了一件工作，那就是照顾红莲这朵半死不活的花。
　　今日孟婆给红莲浇水时，便笑着调侃他，一朵神仙花，生得妖魔间，真是可怜，可怜！
　　红莲不答话，任她在自己身上摸摸索索修剪，心知时日已久灵力恢复有五成，只是附身曼珠沙华疗伤日久，他居然开始和曼珠沙华同化，他的元神翎羽花本是一朵纯白色的仙花，此时被一分为二，一半是翎羽，一半则变成了鬼花曼珠沙华。他当真有些大意了，曼珠沙华与翎羽仙源相同，他附着在曼珠沙华体内休养生息自然也会修了曼珠沙华的灵。
　　“你灵力受损，修养生息自然是当务之急”孟婆将七七八八洒了一桌的花瓣儿划拉进一个瓶子里收好，“可你瞧，这株曼珠沙华生得越发鲜艳动人了，你只管修自己的灵力，将这鬼花养得这么好，是不是有点危.........”
　　孟婆话说了一半，便见红莲幻化出灵体抬眼直直望向自己，担心自己说错话，便立刻笑道“上仙毕竟是上仙，这花虽是鬼花，却是上仙的恩人，恩，自然是要将他救活的。”
　　“你是个聪明的鬼神！”虽无夸奖之意，红莲这句评论倒是给得真心诚意—但他早年流连花丛时，偶尔遇到一两个实在太聪明的女子，往往便是真心实意的用一句“多谢垂青”将人拒之门外。
　　“不敢当”孟婆转身走去大锅旁，捡起一旁的草药往锅里扔去，“方才的话......”想想复又走到红莲身边，仔细瞧了瞧红莲，略微烦恼地叹了口气，顿了顿，还是打算把话摊开来说“我初见你时，你一缕魂魄缥缈虚弱，却耀眼荣光，如今你灵力恢复大半，我见你却没有往日的风采，你附身曼珠沙华身上，是否修了曼珠沙华的灵？”孟婆拿起装着曼珠沙华花瓣的瓶子，递到红莲面前，“毕竟若追根溯源，曼珠沙华本就是翎羽。”
　　红莲并未接过，仍是直直望向孟婆，毫不掩饰眼中查考神色。
　　翎羽与曼珠沙华之间的溯源，六界皆知，相传七万年前，翎羽一族的族长白苏带着一部分的族人自愿堕落到幽冥地狱，幽冥渊阎王不敢接纳将之遣回，白苏虽不擅闯但仍徘徊在幽冥渊不肯离去，幽冥阎王不忍，遂同意让他们栖息于阎魔殿外忘川河畔，忘川河里阴气太剩，久而久之翎羽堕落成了鬼花曼珠沙华。后来白苏开辟出了一个异空间，名灵境散宫，修成人形的曼珠沙华都会被接入其中，当初他落到幽冥渊时灵力太弱，没有被发现，后来灵力复原他又隐藏了自己的气息，除了孟婆，自没有谁知道他的存在。当年白苏坠魔的原因族内知之者甚少，因不是太光彩的事情，族内对白苏之事讳莫如深，红莲虽是族长，可这件事情发生在他出身之前好久，他所知不多，只是族内长老偶尔说起白苏，总会提起一个名字金灯。
　　孟婆是个鬼神，知此并不稀奇，只是灵力修为却是极隐秘之事，除了本人只有修为高过本人许多之人方能窥探得知，孟婆修为自然没有红莲高，若是她仅凭细节便看明了此中关节，那她便真是个极其聪明的鬼神了，如此聪明的鬼神，隐瞒阎王不辞辛苦照顾自己这么多年，便定不是“善心”二字那么简单。
　　红莲不接瓶子，孟婆也未着脑，自顾自拿过他的手，将瓶子塞过去，收手续道“你的事情，除了我，再无旁人知晓，我既是鬼神，便就不是个好人，救你自然是别有用心的，你我相处这许多年你若今日才看出来，你这上仙当的也未免太天真了些！不过上仙身份尊贵，不将小神放在心上，小神也不能强求！”
　　孟婆说完复又走到大锅旁边，也为自己舀起一碗迷魂汤，一气喝完。
　　红莲沉默片刻，心里默默喊苦，虽说以利换利最让人放心，只是这鬼神既聪明又能言善辩，便宜竟是一点都讨不得，略郁闷道“你既预谋已久，我也落你圈套！”
　　孟婆转身看他，惨然一笑“小神确有一事相求！”
　　红莲自小在“花丛”里打滚，见的姑娘自然一个比一个漂亮，孟婆算来算去顶多称得清秀二字。红莲与她朝夕相处十年，实没将她当女子看待，只是今日她这一笑，却让红莲莫名生出一丝丝怜惜之情，红莲暗想，大概是她那双挺好看的眼睛不太适合这么惨淡的笑意。
　　“女人若生了你这么一双眼睛，也真是个祸害！我帮你便是，哎，想来你这事也不太好办！”孟婆见红莲明明着脑得很，这句话偏偏语气平淡，面上也是表情全无，便寻思着，这上仙到底是冷静过头了呢？还是当真有点呆傻！若他真是个心思纯真的仙人，她会不会害了他，可她转念又想到自己等了上千年，好不容易才等来了一个机会，这上仙傻是傻了点，却厉害得紧，出不得大事。
　　“我曾有一个弟弟。”孟婆不客气地坐到红莲身旁，自顾自地说起“他爱上了一个不该爱上的人，那人不爱他说消失便消失了，弟弟发了疯似的找她，最终随她去了她的家乡。”
　　孟婆指着忘川河旁大朵大朵绽放的曼珠沙华，凄凄凉凉的声音传来“那个女子生得妖魅，是个修得人形的曼珠沙华，我弟弟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随她去了那凌静散宫。我要你做的事情不难，你只要去那凌静散宫一趟，将我弟弟带到我面前，让他喝了我的迷魂汤，生生世世轮回为人，就好了！”
　　想红莲纵横六界数万年，没想到今日竟栽在了这鬼神手里，只见他脸有尴尬，慢悠悠道
　　“古往今来，关于救命之恩是有这么一个说法的。”
　　“什么？”
　　“救命之恩，自然是要以身相许的，你要不考虑考虑......我？”
　　孟婆沉默不语，眼里的光渐渐黯淡，许久，她才回了一句
　　“......上仙说笑了！”
　　红莲见孟婆虽神色正常，然一张脸实在惨白，便知此刻她的心情实在好不到哪里去！所谓因果，不仅凡人有，神仙也有，孟婆与红莲有恩，是红莲的因，那报恩便是必然的果，天道之下，因果轮回，这恩他终究是要偿还给孟婆的！
　　“唉，你那弟弟长什么模样？”
　　孟婆眨了眨眼，似有些不明白红莲说的话。
　　红莲皱了皱眉，只觉得他逍遥了四万三千年的生活，就要因为这孟婆而结束了！红莲正抑郁间只听孟婆有些激动地说“他的容貌可能有了变化，不过他的名字是母亲为他取的，他不会改名，他叫孟兰！”
　　自从答应了孟婆的请求，红莲神游的次数比往常多了两倍，孟婆与他搭话，他无视居多！孟婆整日与他呆在一处，时日久了，自然心中有数，掐好了点儿过来探了一眼，正见他舀了毕亘湖的湖水给他附身的那朵曼珠沙华浇着！
　　这是红莲心情最好的时候，于是孟婆上前搭话，她眼珠子转了转，笑道“上仙的日子过得越发清闲了！”
　　红莲瞥了她一眼，继续手中的动作，闷哼一声道“我这般清闲，你可是看不下去了？”
　　“凭我小小鬼神，哪敢催您办事呀！况且我知道您这般人物，自然说话算数！”
　　除了曼妙仙子，孟婆是红莲见过的最伶牙俐齿的女人了！
　　“往后三年，要每天给这颗曼珠沙华浇新鲜的毕亘湖的仙水，再凭我如今修为，不出三年便可助它修成人形！”说完红莲放下勺子，背靠着凉亭的栏杆，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瞧着孟婆！
　　“助它成形，那您是要离开幽冥渊了吗？”。
　　“不，我始终是个灵体，去那灵境散宫需要一个躯体和一个身份！”
　　孟婆何其聪明，一点便透！
　　可她仍然有些不可置信，红莲居然想借用这曼珠沙华的身体潜入灵境散宫，明明只要他寻回了真身，问那凌静散宫要一个人，应是举手之劳！当然这只是孟婆的小心思，翎羽一族和曼珠沙华一族的纠葛，六界里有众多说法，具体如何，想来这其中必有隐情，否则红莲也无需如此大费周章！
　　孟兰的事左右不急于这一时，孟婆继续拿红莲打趣道“上仙，这毕亘湖在幽冥渊的西边，我这小亭正好在幽冥渊东边，你瞧我日日要熬着迷魂汤，这运水浇花的活儿恐怕还得您亲自来！”
　　也许是错觉，红莲觉得孟婆今日的气色甚好，满是鬼气的幽冥渊更衬得她神采奕奕，她那双眼便是适合这样一张脸，红莲觉得甚是满意，便丝毫没将孟婆这调侃的语气放在心里。
　　出了孟婆的小亭，兜兜转转，绕过幽冥阎王的府邸，再走片刻，见一方湖水，便是毕亘湖，湖面笼着薄薄水雾，扑面一股清寒仙气。在布满鬼气的幽冥渊里，毕亘湖是唯一一块净土，鬼神们很少有人愿意来这清寒之地，他们受不了这么干净的气息！
　　红莲将玉瓶里汲满水，原是准备打道回府的，但转念想到，往后每日都要来往于孟婆的小亭子与毕亘湖，他便有些烦心，往毕亘湖深处去，那里浓雾弥漫，红莲打算先在这浓雾里寻个隐蔽处建个小屋，凑合着住着！
　　走着，走着，他发现湖中心似乎有个黑点，接近后，那个黑点露出轮廓，竟是一个未着寸缕的男人，他泡在毕亘湖水里，冻得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