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东风最流

1、第一章 误入幽冥渊

　　迷蒙间红莲听到了幽怨悲凉的哭喊声，时而细长，时而呜咽，断断续续闯入脑海，意识随着哭声蔓延开来，身体控制不住的在伸展。
　　红莲睁开眼，便见到一片无边无际的鲜红花海包围在他身旁，宛如鲜血奔腾，艳火焚烧，一派毁天灭地之态。
　　他听到身畔有人声道，千年才长出这么一株，这么弱小的孩子哪抵得住忘川河弥漫出的阴寒之气，便往声音处看，孟婆立在他身旁，苦恼望着他，看他动了动，便又躬身凑近了些。
　　忘川河畔，曼珠沙华熠熠生辉，红莲醉酒之时误入了弥望之境，魂魄与身体被迫分开，本欲返回身体的魂魄却误入了幽冥渊，附在了忘川河边一朵正在盛开的曼珠沙华体内。
　　忘川河是亡灵出入幽冥渊的必经之途，河里不知沉浸了多少悲怨魂魄，红莲跌入幽冥渊时醉得迷糊不清，附在曼珠沙华上已有半柱香光景。
　　这朵曼珠沙华实在太虚弱导致红莲灵力流失得太多，太快，花色也是黯淡无光，花瓣垂在两侧，像是灰头土面的枯木般无精打采。
　　这半死不活的光景令孟婆有些为难，犹豫了一下，还是直截了当道“你长得也太丢人了！”
　　红莲暗提灵力，觉得浑身无一不软弱无力，似被水流拘住，挣脱不开缠绵难耐，全然不能出声。
　　孟婆见他花枝摇曳，只以为他不甘心就此认命，便点点头，随口道“也是，若能活，还是活着好！”
　　虽说不舒服到极处，红莲也不愿就此沉睡修养生息，强撑着意识清明，挤出一丝灵力，在花朵上方幻化出一个接近透明的人形，对上孟婆惊讶的眼。
　　孟婆与他对视，见那目光中并无痛苦难耐之情，反倒衬出微微笑意，宛若有光蔓延在深处，既暖且亮，映出自己的影子——半躬着身，一手扶着下巴，一手搭在身后，一副惨淡的行头眼神阴郁的瞅着对方。
　　孟婆咳了一声，直起身，想捡回些幽冥渊鬼神的气派，又连自己都觉得好笑，只好再咳嗽一声，正色道“方才以为你是朵可怜的曼珠沙华，此番你又清明涌动，与这幽冥鬼府极为不衬，说是天界仙人也不无可能，你若想走便趁现在........你若继续留在这儿，我便得去告诉幽冥阎王了！”
　　红莲身为天界仙花翎羽一族的族长，即便在天界也是位高权重，此处虽是幽冥阎王的领地，可若幽冥阎王得知他在此处，也定是要请他喝杯茶的。此鬼神当他是个擅闯幽冥渊者，须怪不得她，他如今确实惨淡。
　　红莲上仙心中权衡一番，若是禀明真身，他与幽冥阎王也有数面之缘，找回真身不费一炷香功夫，可弥望之境处在天界，幽冥阎王若要帮他是需往天界去一趟的，幽冥阎王一般不去天界走动，他往天界去了，天帝定要好好款待他的，到时他喝醉酒误入弥望之境，又跌入幽冥渊附到曼珠沙华体内之事恐怕就要六界皆知了。
　　为了脱离困境丢一丢自己的脸面倒也无伤大雅，关键他好歹不歹偏偏附到了曼珠沙华的体内，他翎羽一族与这鬼花渊源颇深，此事若传言出去，他作为翎羽一族的族长，恐怕便要亲自将他一族沦为六界的笑话了，不到万不得已之时还是罢了。现下既然还有个鬼神在他面前，便暂说明缘由，至于这鬼神会怎么做，是通情达理帮他还是不为所动禀告幽冥阎王，且走一步看一步。
　　孟婆见他沉默片刻，微微颔首，便当他也愿意不惹麻烦准备自行离去，遂面容放松下来，摆出一副恭送仙人的派头，可惜仙人依旧直直的看着他，忘川河散发出的怨气经久不散，周遭昏暗无光，曼珠沙华又尽情绽放无风自摆，这般诡异的氛围更衬出红莲一缕魂魄的高贵和耀眼，孟婆神色动容，暗自叹了口气，见仙人迟迟没有动作，再叹道“还有何事？”
　　红莲微微思虑，眼前鬼神面部表情丰富，一般鬼神或面无表情或面目狰狞，他心忖一句，这倒像个半路出家的，若她还有些性情，大抵他还是有些希望的。索性不再管他，将事情缘由一一道来。
　　红莲灵力不多，无法维持太久的人形，话说得简单利落，孟婆听得云里雾中。看着恢复原样的曼珠沙华许久，灵机一动，道“原来是个落难的上仙！”转念一想翎羽和曼珠沙华之间的渊源，一脸想笑又不痛快的表情，道“你........真可怜！”
　　红莲还没有得到孟婆的答案，可魂魄已经十分劳累，陷入沉睡前只隐约觉得这没大没小的鬼神一定会帮他的。
　　红莲是被一阵凉意再次扰醒的，睁开眼发现自己被移植到了一个花盆里，而且一股水流正顺着自己的花瓣往下流动，花瓣因这水流全都粘在一起，真是不堪入目。
　　孟婆不甚满意的摇了摇头，颇认真道“这下更丑了！”
　　红莲灵力恢复不少，居然能幻化出灵体了，他活了四万三千年，头一次有人拿这般不敬的口气与他说话，略一思忖，觉得这鬼神是个不在意繁文缛节好相处的，又见载种曼珠沙华的土和给他洒的水都隐约露出一丝仙气，他灵力恢复如此之快，恐怕是亏了这鬼神的帮忙，影影绰绰的光线下，她笑起来也颇为真挚，便也低声回了句“有劳。”
　　要说红莲上仙自出生以来便被定为下任族长，从小便拥有这般尊贵的身份，他虽说与“傲慢无礼”全不沾边，却也是众仙里“装模作样”的佼佼者——吃穿住行的行头自然是礼数齐全的，战功战记虽比不上天界太子，但也颇负名气，而且他生了一副好皮囊，天界里长得可以与他一争高下的的神仙不多也不少，比如天界的大皇子，再比如经常在天界走动的白玉天神，可惜这两人生了副花花肠子，不仅是仙人，就连妖魔人鬼通通都不放过，是出了名“老色头”，红莲的作风则相当清白，虽然早年时也放荡不羁过，但自从和天龙一族联姻后，便再不曾传出他的风流韵事，这倒越发体现了他的气魄，给他攒了不少人气。如他这般尊贵又有人气的上仙，能得他一句真心真意的“有劳”还真不是一件易事。
　　孟婆听得这句“有劳”，咧嘴笑了笑，暗道等我帮完了你，你就欠我一个大人情，这可不是亏本的买卖。心里盘算着，面上笑意便更深了些。
　　红莲越发觉得这鬼神的表情变化有趣，时而狡黠，时而天真，琢磨不透她到底在盘算着什么，她虽然长相普通，却生了一双好看的眼睛，漆黑的眸子望过去深不见底，眼角微微下滑，看上去无精打采，却让她的脸别添生趣。
　　孟婆在一个小亭子里走来走去，也不知在忙些什么，红莲并未继续闭目养神，一来气力渐生，二来欲速则不达，左右不急于这一时。他坐在亭子一边的栏杆上颇有兴致地端详着这个给自己藏身场所的鬼神，心中虽感激她却没有多少实感。要知道世上有诸般善良美好，亦有诸多奸邪苦厄，然而这些都与仙神鬼魔不沾边，归于天道者皆按天道办事，天道之下又按位分高低处世办事。天界里他的口碑不错，可是他自己清楚，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只是“十分”清心寡欲罢了，若说得再准确一点，他几乎没有情，没有情所以能很好的尊天道护一族，是个十分称职的神仙。
　　“咦”盏茶过后，孟婆觉出自己今日熬得迷魂汤怎么都不成功，心中疑惑，仔细检查各种材料也与往日并无异处，几次失败之后，她越发困惑起来。
　　红莲端详她半响，见她眉头紧蹙，便问“鬼神也分很多种的，你是哪一种？怎么干起活来这么不利索？”
　　孟婆看了一眼悠闲自在的红莲，拣出个灰色瓷碗，乘了碗迷魂汤，道“我叫孟婆，熬的汤叫迷魂汤，消除鬼魂的记忆用的，可今日不知为何，总是做不成功，鬼魂过奈何桥的时辰快到了，这下可糟了。”
　　红莲见她嘴里说着糟糕，脸上却没有担忧害怕的神色，仅仅只是困惑而已。要知道翎羽一族的花香可以唤醒记忆，特别是红莲，他若有意甚至可以知晓六界之内所有生灵的前世今生。如今他灵力耗损过多，香味不受控制自然地泄露了出来，流入了孟婆的迷魂汤，迷魂汤才无法发挥效果。
　　孟婆见红莲直直的看着她不说话，挥了挥手，他也没有反应，唉，她默叹口气，此时倒是愁眉苦脸起来了，心道这位上仙明明看上去温文尔雅，怎么不是落难就是神游。这样一个仙人，估计白救了！
　　红莲想的却是将事实如实告诉孟婆，必定免不来被挖苦一番，既然如此，索性浪费点灵力收了香气，权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吧！这么想着，当下收敛了香气，闭目养神去了，迷糊间，听到孟婆困惑的声音，只听她道“怪哉，怪哉，怎么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