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性代码》烤肉饭白鹅

3、戏剧性代码Ⅲ

　　“程梓桐？你没事吧？”
　　钟远的声音从舞台中央幽幽地传来，看起来没有受到半分惊吓。程梓桐却是懵的。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她一度无法开口。
　　“没、没事啊，断电而已。”
　　努力恢复冷静，她摸索全身的口袋找手机的时候，突然感到有一只手摸上了她的脑袋。程梓桐倒吸一口冷气，赶忙往前面一跳，膝盖却撞到椅子，丁零当啷地摔了个狗吃屎。狼狈地抬头，一张散着蓝光的脸漂浮在半空中，吓得她心脏骤停，忘了疼痛。
　　“是我。你还好么？”蓝脸张口说话了，分明就是钟远，“你在哪里？”为了能让程梓桐看清，他用手机照着自己的脸，没想吓她。
　　或者说，他本以为这姑娘从里到外都是石头，没想到那么容易被吓到。现在看来不尽然。说真的，他很想看看她现在究竟是什么表情……可惜手电筒好不容易找到她的脸，却只能照到面无表情。
　　程梓桐轻舒一口气，克制着恼羞成怒的火气。
　　“你、你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吓人很好玩吗？”
　　“没有……”
　　钟远的声音很无辜。舞台上的红毯没有撤，走起路来没声音也怪不得他。他一本正经地朝程梓桐走过去，想要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没想到刚走两步就被躺在地上的椅子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往女生的方向扑去。
　　程梓桐敏捷地往旁边一滚，眼睁睁看着钟远趴倒在自己身边，一脸意外。
　　“呀，你怎么也中招呢……没事吧？”
　　钟远把脸闷在地上，许久没有说话。害得程梓桐是真的有些担心了，伸出手推了他两下。
　　“喂，没事吧？钟远？”
　　怎么还是没反应？程梓桐吃力地把钟远翻过来，就着躺在地上的手机光看他紧闭双眼，立刻紧张地去探颈动脉。
　　哎，就摔一跤心脏怎么可能就不跳了。一定是她手抖得太厉害，没有好好摸到。
　　“啪啪啪”三声，钟远睁开眼，正好看见程梓桐狠狠打自己手背的一幕，终于忍不住了。
　　“噗——”
　　程梓桐一愣。
　　“太有意思了……”
　　钟远轻笑，听得出来有努力克制，但还是足以在空无一人的扇形教室里回荡。搞得程梓桐没有半点火气，却又不甘心轻易放过他。正苦苦思索的时候，手却突然被钟远握住。
　　“你干什么？”
　　程梓桐试图缩回手，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手抵在他的颈窝上，然后准确地触摸到脉动。怔忪地抬头，望进那双眼睛，耳根开始发烫。
　　“你看，在这里。”
　　钟远很真挚。
　　可惜坚持不过三秒。眼看对方又喷出了一串低笑，程梓桐气不打一处来，忘了眼前的不是陈健康，只想狠狠踢他一脚，却又一次被那把椅子坑了，脚尖狠狠地顶到了钢板——
　　“嘶……”
　　她抱着脚尖咬牙切齿，彻底放弃以牙还牙的念头。事实证明，有些人天生不适合做坏事，比如程梓桐。要嘲笑她就可劲笑吧，反正他俩的体质差不多，很快就会有报应找上门。
　　可是这次，钟远不觉得好笑。看得出她是真的很疼，他想看看有多严重，伸出去的手却被程梓桐挡了回来。
　　“我没事。你不回去吗？我等会儿去通知保卫处的老师来修，但估计今晚没法继续了。”
　　钟远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然后看着一片漆黑的舞台，有些沉重地说：“嗯，你先回去吧。今天辛苦了噗——”
　　又笑？又笑？！有什么好笑的啊！
　　看他趴在桌上双肩剧烈抖动的样子，程梓桐真的没话好讲。他究竟要笑到什么时候？看她出丑就这么有意思？到底要她怎么做他才能忘了这档子事？
　　“你又在笑什么……”
　　“太逗了……”
　　程梓桐叹了口气，“相信我，换做不健康在这儿摔一跤，一定更好笑。”
　　“嗯……改天让他摔一跤试试。”
　　钟远不会告诉她，第一次知道她是程梓桐的时候，内心是有些失望的。陈健康嘴里聪明负责又有灵气的学妹，在他看来不过是个木头人。有礼貌没有感情，有主见没有脾气。但现在他必须承认，尽管表情并不生动，但她的心理活动绝对是他见过最丰富，最有趣的。
　　“咳咳——”程梓桐脑补了画面，清了清嗓子，“请务必通知我围观。”
　　“没问题。”
　　击掌成交的瞬间，顶灯、指示灯、镁光灯依次亮了起来。猝不及防撞进男生的眼里，将对方毫不掩饰的笑意尽收眼底。尴尬的空气卷土重来，程梓桐一时语塞，只能说要先走，然后一瘸一拐地往门外跑。
　　钟远看着她仓惶消失在门后，长舒一口气，心情复杂。
　　周围的人都发现，一向以时刻保持清醒著称的程梓桐，最近经常发呆。程梓桐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总有一种魔性的笑声回荡在耳边，怎么努力都挥之不去。她知道自己被钟远的笑声洗脑了。上一次有这种情况的时候，还是陈健康对着她唱了整整一个小时的《Fantastic Baby》。
　　后来他喜欢上哈狗帮，程梓桐有了经验，每次一听见“我的生活放荡”就把耳机一塞，成功避免被二度洗脑的危机。从没想过钟远的杀伤力那么大。看来下次见他也得时刻备好耳机——不，干脆还是避免单独相处吧。
　　“程梓桐。”
　　Calvin的声音跟她的人一样，像一潭泉水，清澈又飒爽，简简单单三个字就拉回她走失数小时的意识。她愣愣地看看这张精致的脸，然后顺着她的视线一低头，终于看见那铺了一鞋面的白糖。意识到自己在工作的时候走了神，她赶紧跟身为店长的Calvin道歉。
　　“下班吧，剩下的我来收拾。”Calvin却没有给她多说话的机会，不由分说地将她拉出操作台，自己卷起袖子走进去。转头见程梓桐还愣在那儿，她便补问一句，“怎样，回去前尝尝我的手冲？”
　　彼时她已经打开了那扇旧得泛白的木柜子，那罐珍藏已久的咖啡豆静静地坐在柜中央，周围空荡荡，再没有其它。程梓桐想起自己第一次进这家店的情形，类似的时间点，类似的心情，还有类似的邀请。
　　一开始程梓桐只是C&P的常客，后来它在大学街火了，Calvin忙不过来要添人手，也不发广告，直接找上她。理由是咖啡店的生意还不是很稳定，帮手需要耐心与责任，与其找一个人重新了解，不如找一个已经敢委以重任的。而程梓桐也是一口答应，一干就是半年。
　　摘下身上的围裙，她坐到吧台边，下巴抵在十指交叉的手背上，对Calvin发射期待的小眼神。后者停下手上的动作，突然凑近她问道。
　　“你干什么，勾引我么？”
　　“勾引成功的话，你会每天冲这种咖啡给我喝吗？”程梓桐却盯着那一小罐咖啡豆，垂涎三尺。
　　“把我泡给你喝怎么样？”Calvin凑近她，眼神魅惑。
　　程梓桐试图和她深情对视，结果一秒就破功。她举起双手投降。
　　Calvin哈哈一笑，伸手往研磨机里倒两小勺咖啡豆，她取一张新滤纸盖在罐子口，重新密封后再放回旧木柜里，小心而慎重。这些程梓桐都看在眼里。
　　刚想说些什么，陈健康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一看见Calvin就往她跟前凑，还非常恬不知耻地撅起了嘴：
　　“哟！我亲爱的姐姐，请给你英姿勃发的弟弟一杯热COCO，不要小气不要抠，帅气的我奖你一个啵儿，么么哒——”
　　程梓桐觉得陈健康才是坚持中西结合的典型代表——毕竟他的每次出场都一定要把rapper唱成大同数来宝。虽然几乎每次都被Calvin武力镇压，但他百折不挠的精神几乎无人能及。
　　Calvin冷着一张脸，伸出纤长的手指夹住陈健康嘟起的嘴巴，使劲一扭——
　　“呜！！！”
　　听陈健康的声音就知道她绝对没有手下留情。好不容易脱离Calvin的魔掌，他捂着嘴倒在吧台上，哀嚎不断。
　　“陈安琪，有你这么对待亲弟弟的么？”
　　“我说了多少次，要么别进我的店，要么别抽风。把客人都吓走了，我拿什么让你蹭吃蹭喝？还有，”Calvin用温度计直指亲弟弟的鼻头，眯起眼睛满满都是恐吓的味道，“叫我Calvin。”
　　陈健康赶紧点头。这时Calvin将冲泡好的咖啡端到程梓桐面前。后者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怎么样？”
　　“淡了些……”程梓桐实话实说，却是满心感慨，“但我真的好喜欢，说不出来为什么，就是喜欢。”
　　“什么东西，我也尝尝。”
　　陈健康终于回过神来，一听说好喝，伸手就抢。程梓桐毫无防备，一小杯咖啡瞬间精光。她目瞪口呆地看不健康把杯子倒过来晃了晃，偷偷瞄了眼Calvin，见势不妙，悄悄离开了自己的位子。可惜闯祸的人只要在他姐姐面前就是个缺心眼的主，还在那儿兀自抱怨：
　　“姐，你太抠了吧，这么烂的咖啡你也给我学妹喝？拜托给你弟弟点面子好吗？我好歹是你弟弟哎，这种水平的咖啡你让我在学妹面前如何做人啊……”
　　Calvin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陈健康的身后，手上拿着三本菜单。
　　“咦，姐？你咋——你、你要干什么……橙子橙子你别跑！别跑——救我啊！”
　　那晚之后连续几天，程梓桐因为打工和做实验报告的功夫都没去排练。听李优贝说陈健康已经很久没出现了，没排练，也没听戏剧学院的那位提起过。那天晚上Calvin罚他一个人清扫整个店面，程梓桐就想他是不是宅在宿舍恢复体力，结果发出去的微信也都有去无回。
　　Calvin劝她别担心那个堪比小强的弟弟，也许他在某个角落密谋着一个惊天大阴谋，好向亲姐姐报一箭之仇。
　　程梓桐就把手机的音量调高两度塞进口袋，暂时放下心。
　　周四那天晚上十点，程梓桐刚结束打工往回走，一手拿着Calvin送的奶茶，一手拿着手机继续给陈健康发微信。突然从背后射过来两道强光，然后是刺耳的汽车鸣笛声。
　　“嘟嘟嘟——”
　　程梓桐刚想吐槽哪个司机那么没公德心，转头就看见几天不见踪影的人兴奋地从小面包的副驾驶跳下来。看着陈健康哼哧哼哧地跑到她面前，程梓桐开始后悔没听Calvin的话。
　　“哟！橙子！看这辆车，是不是很酷炫？耶，我的生活放荡，每天抽——”
　　程梓桐嘴角一抽。
　　一出场就唱哈狗帮，看来不健康是真的回来了。
　　“我的生活放荡，每天摸——你怎么不唱？”
　　程梓桐伸手一摸，确认这是陈健康的嘴巴后，干净利落地拍了一巴掌上去。
　　“啊！你、你干嘛……”
　　“我才想说你干嘛呢，这么多天连个微信都不回。”郁气已出，程梓桐心情很好地走向那辆卡车，“这是你的车？”
　　“怎么可能，是话剧社租来搬最后一批道具的。我那个手机充电器坏了，这几天忙着海报和布景没时间买新的。对了，钟远跟我一起呢。”
　　“他开的车？现在这个时间不该鸣笛的——”
　　小面包的灯光太刺眼，程梓桐走到车的侧面才看清司机的脸，尴尬地发现不是钟远。
　　“钟远和道具在一起，连续通宵了三天，现在估计睡着了。”
　　司机显得很懊恼，看见陈健康也凑过来后，指着他不高兴地控诉：“是他摁了三下，不是我！小子，你明不明白这是违规的？”
　　陈健康讪笑：“啊哈哈，师傅你消消气，我就是想叫住她。”
　　“下回注意点！”
　　陈健康跟着司机点头哈腰的功夫，钟远揉着眼睛从小面包后面跳了下来。程梓桐注意到那头乱糟糟的头发，猜他是不是在道具堆里睡了一觉。钟远的脚步有些虚浮，看见程梓桐的时候顿了顿，紧接着又开始揉眼睛。他开口跟她问好，嗓子有点哑。
　　“好久不见。”
　　程梓桐看着他伸出来的右手，迟疑了会儿，然后轻轻地握上去。
　　“好久不见，没睡好吗？”
　　“嗯……”他苦笑了一下，“能睡点就很知足了……”
　　程梓桐不知道该接些什么话，想了很久，最终只能憋出一句：“辛苦你了。”
　　钟远愣了一下。
　　程梓桐叹了口气，“那你们忙吧，周六见。”
　　再待下去只会引发尴尬症，不如识相地先走，没准他俩还能多睡几分钟。她匆匆忙忙跟陈健康道别，没走出多远却被钟远叫住了。下意识地转身，又被车灯晃了眼。
　　似乎是嫌距离有点远，钟远主动走近了几步。
　　“撞到的地方还好吗？”
　　“本来就没什么事。”程梓桐看了看钟远的脚，“你也没事吧？”
　　钟远点点头，刚想说些什么的时候陈健康的脑袋冒了出来。
　　“什么事？哦，你们有事瞒着我？不行啊，我也要知道！”
　　程梓桐和钟远不约而同地转头离开，留陈健康一个人在街上耍无赖。
　　周六那天下午，程梓桐从C&P打包了四杯咖啡，提前半个小时到达扇形教室。台前幕后的工作人员小跑着来来去去，忙碌地做着最后的确认。而可能是来得太早，观众席空空荡荡，程梓桐竟成了第一个落座的人。确认了手机上的时间，她想把咖啡早点分给李优贝、陈健康和钟远。
　　兜兜转转半天，终于在化妆室门口找到了这三个人。程梓桐正庆幸三人都在一起省了她不少事，想用开心的面孔为演出加油时，他们的谈话冲进了她的脑袋。
　　“导演，怎么办，我真的以为歌手大赛是下周六……”
　　“别急，还有二十分钟。”
　　“钟远，你不了解邮大的情况。歌手大赛一开始，根本没人会来看话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