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性代码》烤肉饭白鹅

1、《戏剧性代码》Ⅰ

　　又冷又饿。
　　程梓桐把双手揣在胸前，顶着凉风大步向食堂走去。
　　北京的三月实在是阴晴不定，中午阳光过于明媚，热得人脱掉了呢子外套，换上了单薄的小西装。结果到了傍晚，忙完新生辩论会一下楼，冷风就吹得她直发抖。
　　拨开二食堂的帘子，各种食物的香味纷纷扑鼻而来的瞬间，全身的细胞都在咆哮对食物的渴望。可惜已经到了下班的点，只有角落里的一家小炒还亮着灯。她小步快走到柜台前，努力对厨子复杂的眼神视而不见。
　　她也知道，该下班了……
　　可是真的好饿。
　　迅速决定了两个炒菜，程梓桐准备掏卡结账。可是摸索了口袋，翻找了书包，那张心心念念的绿色卡片无影无踪。也许是急着下班，厨子输入消费金额后就掉头炒菜去了，徒留刷卡机闪烁着红色的数字，等待付款。
　　程梓桐又翻找了一遍，最后无奈地掏出钱包来。厨子端着菜转身，看到她拿出现金，愣了一下，皱起眉头来。
　　“不好意思师傅，我把卡弄丢了——”
　　“咳咳。”厨子突然咳嗽起来，小眼睛不停往程梓桐身后瞟。“你再找找，再找找。”
　　看他不停地往自己身后使眼色，程梓桐似乎明白了什么。寒假结束后二食堂的一楼都被承包了，每个店家都在忌惮一个传说中的男人——经理。程梓桐就目睹过很多店家一本正经拒绝现金交易的场景。同时为他们顾左右而言他的真实演技深深折服——
　　“经理在旁边，等一会儿。”
　　每次程梓桐都想一睹经理的尊荣，可惜不曾有结果。
　　现在经理就在背后，她却不想打破传说带来的神秘感，装模作样地翻找校卡。隐约听见经理不耐烦的咂嘴声，程梓桐默默地加快了动作。
　　“老板，给我来杯豆浆。”
　　空荡荡的食堂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高个子的男生。灰色的线衫和牛仔裤，背影同低沉的声音一样给人莫名踏实的初印象。
　　问他借一下卡应该不难——程梓桐被自己没来由的自信打败。想着也没有别的方案，他一边让厨子稍等一下，一边迈步向豆浆的铺子走去。发现店家已经将打包好的豆浆递给男生时，她小跑了两步，匆匆地赶到男生身边……
　　“不好意思同学，我能借一下你的卡吗？钱我用微信转给你——”
　　程梓桐死盯着男生伸向店家的手，以及那张崭新的百元大钞。
　　整个食堂陷入了无声的沉默。
　　男生愣了一会儿，对着程梓桐笑了一下：“抱歉，我也不是这里的学生。”
　　仿佛听到了经理向这里走来的脚步声，程梓桐赶紧摇头。
　　“阿不，我只是——”
　　“对不起同学，我们不收现金。”豆浆店老板绷着脸拒绝了男生的钱，然后视线越过男生的肩，定格在某一点，脸上绽放出笑脸，“哎张经理，这么晚还不下班啊！”
　　程梓桐叹息着闭上双眼。
　　走出食堂时，天已经彻底暗了。
　　饥肠辘辘的肚子让人提不起劲来，又想起明天就要交的JAVA实验，她重重地呼了一口气。这时手机的闪光灯亮了。
　　不用看，她知道一定是李优贝打来的。她甚至想过，哪天自己像那个香妃一样变成蝴蝶飞走了，估计也就优贝能发现吧。哦，不健康没准也能发现？她笑了两下，若是被认识的人看到一定惊讶得不得了。可李优贝知道，程梓桐的脑袋瓜没有面部表情那么死板。就像人家看《甄嬛传》都被嬛嬛骗得泪流满面，她却笑得死去活来，只因为想起历史上的甄嬛就是《还珠格格》里的老佛爷。
　　“喂，优贝。”
　　“橙子，你到哪儿了？我都在自习室等你半天了！”手机那头传来李优贝有些着急的声音。
　　“我在二食堂呢，还要去借相机。嗯，一会儿见。”
　　虽然已过了立春，夜晚的风还是有些凉，程梓桐猛地打了一个寒颤。碰巧几对情侣说说笑笑地从她身旁走过，程梓桐突然意识到，在这忙碌的间隙中自己竟也会感觉到孤独。不过这种孤独也只是持续了几秒钟，脑中堆积的琐事不允许她有这样奢侈的感觉，催促着她朝学生会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或许是因为邮电大学坐落在郊区的缘故，抬头只是无尽的黑，只有远处温都水城附近的高楼有着一些亮光。不过这大片的黑色也让这所院校落得了一种独特的静谧。与这里相同的，还有隔壁的戏剧学院。
　　孤僻，神秘。
　　这四个词让她又那个刚刚那个买豆浆的男生，总觉得和隔壁学院有极相似的气场。但他没穿标志性的羽绒校服，所以程梓桐不能确定他是那里的学生。
　　朝着那边望去，好像能看到一点暖黄色的光。偶尔在晚上经过戏剧学院，可以看见宽敞干净的马路，和橙黄色的暧昧不明的地灯。邮电大学也有地灯，只不过是干净利落的银白色。
　　程梓桐觉得这些细节堆砌了两所学校的气质。所以即使都三五成群地走在路上，都互相嬉笑打闹，都谈论同样的话题，甚至偶尔还会撞衫……但总一条看不见的线将他们分为两个世界。
　　买豆浆的男生也让她有这样的感觉，只是不是很明显。
　　到没有路灯的地方抬起头，看见了意料之中的星星，脚步不停。反正她不会唱，不会说，她只是喜欢看，喜欢想，光是如此就能满足。
　　话说回来，真的好饿啊。
　　程梓桐站在办公室门口叹了口气，举手敲门。
　　“砰砰砰。”
　　她等了一会儿，也没有人开，估计不健康又睡着了吧，程梓桐心想着。她轻轻地打开门走了进去。果真，桌子上趴着呢。
　　“不健康”念的也是电信工程专业专业，只是比程梓桐高一级。她刚进学校时就听过这个名字，只是没想到这个从不见他学习，却从没挂过科的全能"神"学长，竟然"神"到了非一般的境界。至于“不健康”这个绰号，这还得从程梓桐刚入学时那次的自我介绍上说起。
　　“陈健康。东西放旧了的陈，健康的健，健康的康。”
　　“额……学长我叫程梓桐，木辛梓，木同桐。”程梓桐有些难以适应这位学长的脱线。
　　“哈哈哈……你命中是得多缺木啊！就跟我爸妈似的，老担心我生出来——”
　　“——不健康？”
　　陈健康被抢了话头，瞪了她一眼。程梓桐闭上嘴，等着挨训。
　　"哈哈哈哈，你也觉得他俩很搞笑对不对？！不过我还是很喜欢这个名字的，哈哈哈哈......"
　　陈健康的爆笑让全能"神"的形象瞬间石化，坍塌。没过多久就风化成沙，最后渣渣都不剩。
　　从那起，陈健康就有了这个“新名字”。开始出于礼貌，程梓桐还是喊他学长，后来俩人便熟的一塌糊涂，糊涂到她都要忘记不健康姓什么了。高兴的时候喊不健康，不高兴的时候就直呼其名。
　　程梓桐看着桌上乱糟糟的一些照片和文件，就顺手整理了一下。她知道像不健康这样整天吼着哈狗帮的“我的生活放荡”的人是不适合呆在学生会的，要处理的事太多。但是没办法，他一直筹备的摄影社现在还没法从学生会中分出来，因为没有人。
　　“你干嘛呢？”耳边突然传来了低哑的男声。
　　正在专心胡思乱想的程梓桐手一抖，几份文件落在了地上，她吓的不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看到椅子上竟然坐着刚才借她校卡的那个男生。
　　“怎么是你？”男生揉着惺忪的眼睛看着程梓桐。
　　“啊？我是不健康的，陈健康的学妹，来找他借相机。你……到底是谁？”说话，程梓桐弯下腰捡地上散落的A4纸。
　　“我叫钟远，健康的朋友。他出去有一会儿，估计快回来了。”钟远说着站起身。
　　这时，程梓桐的脚往后退了一步，摩擦地面发出了“吱——”的声响。本以为以为是石子，抬起脚却看见一张储存卡，上面还沾着自己鞋子上的土渍。
　　程梓桐和钟远的心都猛地一沉，赶紧不约而同地蹲下去捡，结果脑袋瓜们狠狠地相撞。程梓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倒吸一口冷气。
　　"抱歉。"
　　钟远嘴上礼貌，其实无心管她。他心惊胆战地捡起那张储存卡，小心地在自己的T恤上擦了擦，凑近一看，金手指的部分有几道不浅的划痕。
　　"怎么样，还能用吗？"程梓桐也知道不健康的任何一张储存卡都是宝贝，如果有什么差错，他非掐死她不可。
　　钟远没有说话，皱着眉头将储存卡放进相机里，摁下读取键。一开始还能看到些照片，两人刚要松口气的时候，相机屏幕突然黑了，然后显示无卡识别。
　　"你用电脑试试，没准是相机坏了。"程梓桐搬来陈健康的电脑，插进储存卡，然后盯着电脑屏幕的左下角。
　　噗的一声弹出一个提示框：无法读取。
　　她听见钟远呼了好长好长的一口气，立刻感觉自己连呼吸都是犯罪。
　　冷静，程梓桐。好好想想，一定有能够恢复的办法。她在脑中努力搜索自己看过的听过的关于储存卡修复的东西，直到盯着空气中的某一点视线都变得模糊，还是什么办法都没有。
　　屋里的空气冻结成冰，她能感受到钟远的怒气，但还是硬着头皮转头，跟他低头道歉。
　　“对不起，我不是——”
　　“不是故意的？。”
　　程梓桐抬头看着钟远，没有漏掉嘴角那抹讥诮的笑。她能感受到他的怒气，却也觉得自己没理由一味承受。
　　"是我的错，对不起。"程梓桐低下头，紧紧闭上眼睛。
　　是你做错了，程梓桐。
　　可如果这张卡这么重要，为什么它会在地上？
　　是你踩坏的。
　　“你可以走了。"钟远叹了口气，走到窗边。
　　“我等健康学长回来再走。"
　　钟远没再提出异议，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陷入了深思。程梓桐看了他两眼，在心里不停呼喊陈健康的名字。
　　不健康，陈健康，健康啊，学长啊……
　　你快回来，她一人承受不来……
　　“咕——”
　　程梓桐迅速捂住饥肠辘辘的肚子，若无其事地接受钟远的目光，耳根却慢慢变得通红。
　　“咕——”
　　“这回不是我……”话刚出口，程梓桐就感受到了不对劲。她看见钟远的手慢吞吞地捂上肚子，恍然大悟。
　　对了，因为经理的敬业，她没有吃到饭，他也没买到豆浆。只不过因为在校生的身份，她还试图商量了一会儿。而钟远立刻就走了。她以为他只是单纯解渴，没想到也饿着肚子。
　　“没吃饭的话，让健康带点过来吧。”又要陷入沉默的时候，钟远突然开口，“我给他打电话，你要吃什么？”
　　程梓桐被他问得有些懵，仍旧理智地拒绝：“不用了……我刚刚弄坏了他的宝贝，还让人家给我带吃的，脸皮也太厚了。”
　　“两件事情不能混为一谈。”钟远拨通陈健康的电话，“何况饿着肚子什么都干不好，不是么？”
　　他看着那枚可怜的储存卡，言下之意不能更明显。
　　程梓桐只能妥协，刚决定自己要吃什么，办公室的门就被框的一下推开。
　　“我的生活放荡！喜欢抽！我的生活放荡！每天摸！哟！哟！”陈健康踏着手机铃声的节奏，欢欢喜喜地跟两人打招呼，"嘿，橙子！嘿，兄弟！你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陈健康举起双手想要击掌。但两人都只是瞪着他。
　　“橙子你咋不说话？钟远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对了，你俩怎么在一起，难道之前认识？还是在我这儿对上眼了？嗯？"
　　钟远叹了口气关掉电话，音乐戛然而止，整个房间的空气都有些尴尬。
　　陈健康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合适，收敛不正经的表情。
　　"怎么了，到底？橙子？"
　　程梓桐把电脑转向他，低头认错：“陈健康，对不起。”
　　陈健康愣了一下，瞪大眼睛看着程梓桐，眉毛成囧字。
　　钟远："健康，海报你备份了吗？"
　　“我还没来得及拷到电脑上呢。”说着，陈健康在桌上翻找储存卡，钟远指着电脑。陈健康确认了一下储存卡，看向电脑，“我擦！是这个啊，怎么读取不了？别逗我啊！”说着，他的目光转向了程梓桐，“你干的？”
　　程梓桐咬了咬下嘴唇，“不小心被我踩了，真的非常抱歉。”
　　陈健康敲了程梓桐的头一下，“你说你咋不上天呢？这个我……哥哥的毕周心血被你一脚踩没了……哥们儿，怎么办？”
　　"补拍。"钟远斩钉截铁地说。
　　陈健康哀嚎着扑向桌子："我靠，你饶了我吧啊啊啊，我这星期已经够忙了——"
　　"陈健康，我来拍吧。我来拍。毕竟这卡是我踩的。"程梓桐没有看钟远，语气倒是很诚恳。陈健康欣喜地跳起来，刚要欢呼，就被钟远一句话打回原形。
　　“不用了。我没那么多时间跟你重新沟通，健康你回头再帮我补拍一份吧。”钟远冷冷的说道，过了几秒钟，他又刻意抿出一个微笑，挂在他严肃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
　　后来，程梓桐再回想起那天她忘记自己是怎么走出学生会办公室的，或许只是最简单的一句我走了，然后迈开双腿，右脚，左脚，右脚地走了出去，好像又走成了同手同脚，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钟远面前为何那么紧张，或许只是单纯的因为自己弄坏了她的重要东西，而对方又拒绝了自己的补偿。
　　转眼就到了10点50，自习室清楼了。
　　“橙子，你借的相机呢。”李优贝拽着一声不吭的程梓桐走出教学楼。
　　程梓桐看了李优贝一眼，有气无力地说道：“你别提了，我给人家把储存卡弄坏了。”
　　“健康学长的？赔他一个不就得了。”
　　“不是，要只是他的还好说。”程梓桐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接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李优贝讲了一遍。
　　“健康学长从戏剧学院找了一个朋友帮我们话剧社排练，不会……”
　　李优贝还没说完程梓桐就停住了脚步。
　　“叫什么？”
　　“钟……”
　　“钟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