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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蒋岚这是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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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岚这是第一次上战场。手中钢枪擦得崭新,枪头那一团红缨还未沾过血,是新红的颜色。
试问天下好儿郎,谁没有个长枪铁骑的将军梦?梦里白日高悬,马蹄踏起纷扬黄土。战鼓一声,一声,震荡在灵魂里。
他还记得刚入天策府时,一句“尽诛宵小天策义,长枪独守大唐魂”激起的万丈豪气,凌烟阁的落日,演兵场的操练,还有夜晚,军帐里,战友谈到的那些年轻的狂想……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战鼓擂响,冲锋喊声震天。心下凛然,他端起长枪,与旁人一样向前冲去。
只是当滚烫的鲜血溅到他脸上,有什么东西,支持他前冲的东西,在瞬间消逝了。他茫然无措。那长枪好像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埋在敌人的心口。
世界在一瞬间寂静。他能感觉到血肉的黏滑。
他仿佛身处异世。世界里只剩他,和被他洞穿的那个人。
他看不到周围。他无法呼吸。
那人缓缓倒下,他没来得及抽出枪来,一松手,那人就被穿在了枪上。背后露出血淋淋的枪杆和闪着银光的枪头,红缨染了血,颜色渐暗。
……他,杀人了?
环顾四周,他好像又回到了现世。弥漫的血腥味让他无法呼吸。他木然瞥了一眼地下滚动的头颅,只觉胃里翻江倒海。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几乎要将胆汁也呕出来。
这是……地狱吗?不知吐了多久,他倒在一地的秽物里。
蒋岚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他愣愣地坐起来,环顾四周,只有自己一个活人了。
天上白皎皎一轮明月。他想,他是不是个活人啊,现在?
这个问题似乎很难思考。他想了一晚,在尸山血海里。只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生在这里的亡魂。
天微明时,有一小队士兵来收拾战场。一眼便看到了坐在那里的他。
“喂,那边的!”有人大声招呼他,跑过来,愣住:“蒋岚?”
他木木抬头,这才发现是军营里见过的哥们儿。
“我……”
“活着就好,”那人一把抱住他,哽咽,“活着就好。”
经历了生离死别,感情都变得真挚而纯粹。蒋岚却清楚,以前的自己,在被什么沾染了浓浓血腥味儿的东西,一点点啃啮掉。
他有幸能一次次从战场上活着回来,一开始仍是恶心得天旋地转,但渐渐的,也就习惯了。他的感觉在一天天封闭,如同他的心。他看不到稠红的血,也闻不到腥甜的气味。他的身体和这世界一起,背叛了他。
旁人都觉得他能立战功。大家都这么想——只要能活下去,就有机会立战功。原来不知不觉啊,他已经是半个老兵了。
终于有一次,他孤身一骑,面无表情一枪挥掉敌将的首级。连心跳,都没有乱半分。
他明白了,以前的蒋岚,是彻彻底底被吞噬了。
“好!”庆功宴上,将军夸赞他,“大将之风,不负东都之狼荣光。”
那晚难得放纵,大家都醉了,只他一人,被灌了一碗又一碗的酒,仍然醒着,醒着流泪。
“蒋岚,”喝醉的将军与他玩笑,“听说你第一次上战场,都吓吐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将军。”他说。而他,早就不是以前那个喊着“长枪独守大唐魂”的毛头小子了。手中长枪用了这么多年,却不知道要守护些什么了。心里的柔软,江湖青春桃花,早都不知道被多少血与骨掩埋。他嗜血。他心里空。空啊。
“将军,”他说,“我想战死。”
将军沉默了。“你还是回家去吧。”许久,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