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秋》岁岁长安

1、天上掉下只小主人

　　今夜无星也无月，风起，吹落一地的梧桐叶。

　　一只小小的流浪狗藏在公园的长凳底下，它的头搭在前肢上，闭着眼安睡。突然它睁开了眼，像是被惊醒一样，摆出防备的姿势，空气里传来淡淡的血腥味。它瞪着前方，路灯发出的昏黄的光柱突然扭曲成漩涡了，像是黑夜里睁开的魔鬼的眼睛，突然地出现，刹那消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原来空无一物的地方出现一堆衣服。

　　那只狗晃了晃脑袋，将前爪向凳子罩着的范围外在探了探，又飞快地缩回来，见没有危险，又无法按耐蠢蠢欲动的好奇心，它从凳子底下悄悄踱过去，嗅了嗅，然后咬住衣服的一角，准备把这坨拽回去做窝。

　　它咬牙拽，拽不动，回头一瞅，有个黑影和它抢窝！“汪！”一声，吓得松嘴撒腿就跑回了窝里藏起来，缩在凳子底下戒备地看过去，原来是一只人类的小崽子。

　　知秋半坐着木木地看着那只蠢狗，评估：一只手就可以摁死，没有危险。站起来，这个高度不太对，抬起手，却只看到长长的袖子，扒拉了好一会儿才露出又肉又短的手指，终于意识到，自己变小了，身上的伤口也消失了。

　　举目四望，远处影影绰绰的四四方方的陌生的大楼，四处修剪的方方正正的低矮的灌木，头顶是会发光的圆珠，周围一个人都没有。知秋回想起昏迷前昏黄的火把，刀光剑影，以及最后失重的感觉，漫天繁星映入眼帘，星空倒转，转瞬已在此界，身上绵软无力，一点内力不剩。

　　狗狗见人崽子一动不动，就又大着胆子好奇地跑过去，围着他转了两圈，凑过去嗅了嗅，眼前浮现出白天草坪上的情形，一只比眼前的大一点的崽崽抱着它的同伴玩耍，还有小伙伴炫耀的有一只小主人的好处，就兴冲冲转头跑回窝里，叼起一块收藏的糖果放在他的面前，冲着他呜呜叫了两声，尾巴摇的欢快，两脚崽崽都喜欢这个。

　　知秋看着这块半红半绿的“石头”，捡起来，蹭掉上面的灰，放到小鼻子下面，抽抽小鼻子，嗅到一股甜香，舔了一口，眼睛刷的一下子就亮了，放进嘴巴里，细细品味那逐渐弥散的甜蜜。默默地把狗狗从储备粮行列放在小伙伴区。知秋把手放在狗头上，一脸严肃地说：“今后，汝名追魂。”

　　待到嘴巴里的糖全化开了，知秋咽下最后一口甜甜的唾沫，目光牢牢地锁定了那只冲着他摇尾巴的狗，期待它的上供。

　　狗狗也歪着脑袋眼巴巴地看他，然后站起来，趴着他撒娇。

　　知秋失望地推开它，收拾自己的衣服。只一件上衣就能完全包裹住他变小后的身体，他将袖子撕短，系紧腰带，在脚上缠布条裹脚权且当做穿了鞋子，然后看着那只狗狗将剩下的衣物拖回狗窝。
　　知秋也钻进凳子底下在狗窝旁边打坐，狗狗就挨着他睡着了。

　　阳光穿过清晨的薄雾，被他的睫毛挡住了。知秋颤颤睁开了眼睛，长长呼了一口气，经过一夜打坐，内力恢复了五六成。

　　旁边的狗狗已经开始围着他打转了。“咕噜，咕噜”，一人一狗的肚子叫了起来。人缩水后抗饿能力也弱了，得去打些野味填肚子。只是目之所及，前所未见，在陌生的地方，还是要跟着新鲜出炉的小伙伴行动，探探路，要是能知道哪里有昨晚那种糖石就更好了。

　　陈云远远地就看见了那只狗朝这边踱过来，看见她，又加速小跑过来，蹲在她脚下，狂摇尾巴。顿了一下，又从旁边的花圃下叼出一只小盆子，放在她面前，然后歪着脑袋眼巴巴地看着她。陈云失笑，她很想养这只流浪狗，天天撸，可是家里人对狗毛过敏，所以她只能放任它在外面，只是常常在店里备着狗粮，每一次它过来的时候照顾它。

　　知秋悄无声息地跟在追魂后面，隐藏自己的身形，谨慎地观察四周，望着前面宽敞平坦的路，上面飞快穿梭的四轮方形铁盒子，来往的身着奇装异服的男女老少，面上镇定自若，心中也是微起波澜。自从早上睁开眼睛，周遭的一切都叫这只来自封建社会的土包子大开眼界，尤其是昨晚“追魂”给的那颗甜甜的石头。那是他平生从未尝过的滋味。

　　知秋的记忆是从永远空荡荡的肚子开始的。或许是走失，或许是被人遗弃的，灯火阑珊，人影幢幢，知秋看着四周来来往往的腿，茫茫然，迈着小短腿奔跑，哭泣，那一天失去了掌心攒着的温暖，从那一天开始流浪，从那一天开始被饥饿驱使。

　　后来的后来，在一个大雪封城的冬天，师父用一个热腾腾的馒头将他牵走，将他喂成一把收割生命的利刃。处变不惊和隐忍是刻在骨子里的品质，即使在最初意识到自己可能不在原来的世界里的时候，知秋只是惊讶了一瞬，然后开始后悔没有用完自己藏在树根底下的银子，那些足够买一百多个烧鸡了。但是在尝到那颗糖石的时候，又感觉自己超级幸运，来到一个有这么美味的食物的地方。现在在他心里，追魂最重要，比师父还重要。

　　陈云在狗狗的盆里装上狗粮，撸了一会儿狗，就不得不回店里招待客人了。
　　追魂吭哧吭哧地把盆往回拖，它心里充满了即将投喂小主人的幸福感。它把盆放在一个隐蔽的地方，就循着小主人的味道来到知秋藏身的地方，扑过去，追魂用后肢站起来，刚到知秋的腰部，被知秋稳稳地接住了。追魂欢快地舔了一下他现在肉嘟嘟的脸颊，然后从他身上下来，咬着他衣服的下摆，牵着他去到树根底下，然后将食盆拖出来，用亮晶晶的眼睛瞅着他。

　　知秋心里一直惦记着昨晚的美食，对追魂带来的食物是充满期待的。不过他很快就失望了，也是，那般美味，想来是极难得的。吃了几口盆里的狗粮之后，知秋很快就放弃了，味道一般，而且并不足够，他坐在旁边，看着追魂欢快地进食。

　　这时几只麻雀落在旁边，甚是悠哉地蹦跶，啄食盆里的狗粮。追魂恼怒地对着它们直叫，企图驱散这些小强盗，而这些小东西却深谙游击战术的精要，此起彼落，最后追魂也不费劲赶它们了，直接将食盆圈在怀里，护食得紧。

　　知秋看着这几只小麻雀，眼前一亮，舔了舔下唇，飞快出手，只见一片残影过后，他身前已经堆了一堆麻雀。用过早饭，知秋就开始探索这个地方。

　　这里是城市繁华的都市一角，附近有一个汽车站，随着日头渐渐升高，宽敞的马路和街道逐渐被车辆和行人占据，车来人往，异常热闹。就算瞥见一个孩子独自一人站在马路边，也无人多事上前过问。时值初秋，知秋的“长袖连衣裙”并不突兀，长长的头发用一条布带系着，远远看着像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她的脚边还窝着一只小土狗。

　　知秋隐在人群里，四处闲逛，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栖身的地方，还有搞到银子。循着香味，他来到了一个面包店前面，就见一个顾客从包里取出一张红色的纸，交给掌柜的，换回来数张花花绿绿的纸和一个拳头大的香甜的包子（面包），知秋默默地咽了一口口水，眼巴巴地看着那个包子（面包）被一口一口吃掉。他逛了几家商铺之后知道这个世界的人都是用那种花花绿绿的银票来交易的，看了看前面那个残疾的乞丐碗里的票子，一脸深沉地开始思考重操旧业的可行性。反正师傅也不能过来打死他。

　　就在知秋寻思先找个破碗的时候，目睹了一个扒手作案的全过程，眼前一亮，发现了新的谋生方式。他悄悄尾随在若无其事地离开作案地点的扒手后面。考虑到目标和自己体型差距甚大，虽然有内力防身，但也有阴沟翻船的可能，遂决定敲闷棍。正巧那人转进一间小房子（公厕），四下无人，知秋悄无声息地跳起，那人似是察觉到些微异样，正要转头，突然后颈一痛，眼前一黑，就昏倒在了湿漉漉地上。知秋把他身上的票子都搜走了，其余的东西分毫不动，徒留他趴在脏兮兮的地面上。

　　后面进来一个大叔见他倒在地上人事不知，就打了急救电话，把他送去医院后就悄悄溜走了，好一个做好事不留名的活雷锋。扒手在医院里还未醒的时候，偷来的手机就响了。只能说这个扒手是真倒霉，不仅遭遇黑吃黑，还得吃牢饭。

　　知秋数着手里的红票子，乐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开始假装本土人，打击□□的生活。他们将窝从凳子底下挪到一个废弃的房子，起码可以遮风挡雨。收集了一些枯枝败叶当柴火，淘了一些旧衣服做床铺。之后知秋就跟着追魂在城市浪荡，一点一点熟悉这个新世界。对追魂来说，自从捡到一只两脚崽崽后，再也没挨过饿，一只小主人真的是狗生必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