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鹧鸪天》》梧桐金井

9、第5回 车辆停在街

　　车辆停在街对面，春娘瑞儿掀开车帘，张望了好一会儿，只见药铺门前，几个病重的患者坐在长凳上排队，正等候郎中问诊。见了这般情形，她们没有上去打扰。

　　一个秋雨的下午，佟府门前传来几下叩打门环的声音。瑞儿撑着油伞，一路小跑儿开的门。只见一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站在阶前。
　　你找谁呀？瑞儿问。仔细一看是林风远就惊讶地说道，哦，你不是那个郎中林不侯吗？
　　林风远眉头微蹙，拱手苦笑道，有礼了，在下正是布衣郎中-林风远。
　　哎呀，我家姐姐吃过你开的方子，现已大好了。她念叨着还要去谢你呢，不想就你来了。
　　林风远哦了一声，拱手说，来的唐突，还请原谅。在下也是来回访夫人的，看看用药究竟。既然康复了，林某就不进去了。替我问候你家姐姐就是。再会吧。
　　瑞儿一听就急了，说，既然来了，怎么又不进来呢。回头我又该挨骂了。
　　正说着，听见一声轻轻的痰嗽。林风远一抬头，只见院中站着一个女子，没有撑伞，雨丝斜斜的落在身上，显得婉约动人，正是佟畹春。只听她笑着问，是哪一阵香风，把林大夫给吹来了？瑞儿为何不让人家进来。
　　瑞儿未曾答话，林风远急忙拱手施礼，苦笑说，噢，是在下说不进去了，小可一身雨水不便打扰。
　　接着又道，只是今日得闲，特来询问一下，前些日夫人用药如何。刚听这位小妹说您已大愈，我心就踏实了。
　　进门喝杯茶又有何妨？春娘让道。
　　林风远想了一下，谦恭说道，也好。
　　进得门廊，脱下雨披，这才迈步走进客厅。林风远落座在桌案旁绣墩儿上，春娘进屋换了件衣裳，也隔案坐了。瑞儿端上茶水，又摆些干果吃食。
　　林风远呷了一口茶水，不住点头，说，好茶。像是闽南的《乌龙茶》。
　　林先生好见识。春娘惊诧地看他一眼，点头说道，不错，正是武夷山《大红袍》。
　　不敢妄称先生，在下家中行二，夫人叫我林二便是。林风远笑下，又指着杯子说，果然茶中上品。
　　也好，那就叫你林二爷。
　　啊，看夫人气色不错。林风远说，小可所写方子，看来对症了。
　　哪里只是对症，算得上妙手回春呢。我可不是当面奉承你，看了那么多郎中，开了那么多药，却不见起色。吃了你的药，只一副就觉得精细神儿来了，三副就下得床了。
　　她叹口气说道，常寻思着我这后半辈子要在病榻上度过了，没想到两个旬日过来，这不，又活蹦乱跳了。
　　春娘内心充满喜悦，始信得遇到了贵人，说起话来眉飞色舞，道，真不知怎么酬谢你呢？
　　林风远一阵脸红，急忙摆手说道，使不得，治病救人，匹夫之责，何言酬谢。
　　女人满面春风，又问道，
　　只是小女子有些好奇，林二爷写的方子与众不同，不用贵重药材，却是出奇制胜，药到病除。很想知道林二爷的悬壶之道。
　　林风远对她的赞美之词似乎并不惊讶，一笑说道，
　　夫人过奖了，小可不敢妄称得道，只是得以仰仗祖父两辈亲传医术，又加上小可对方药的探究，很是下了一番功夫，才颇有心得的。
　　不妨讲来，让我开开眼界。她说。
　　那小可就献丑了。他略略思考了一下，说道，
　　所谓选药之法恰如用兵之道。沙场点兵，帷幄运筹，调帅遣将，在于知其所长，避其所短。用谋之妙，在于攻防兼备，存乎灵犀。
　　春娘听得连连点头，觉得颇有感悟。
　　他忽然细目圆睁，朗朗说道，就说先前那几个诊病的郎中吧，一看那些方子，我就知道一片胡言乱语。开方不知症候所在，用药不晓药理之性。一看气虚，只会滥补，一味的参归芎麻，肆意放火，助纣为虐。不是虎狼之药，又是什么呢。难道贵重之药，就通治百病吗？我的回答是，非也！
　　药行上有句俗话，叫做：参茸滥杀不罪，术黄救驾不赏。只知贵贱有别，不晓功效所在。人参鹿茸固然好药，分用在哪里。药不对症，后患无穷，此乃用兵大忌。将相误国，大有人在，草野兴邦，不乏其人。
　　功赏罪罚，孙子兵法所云。管乐诸葛最为精道，绿林豪杰尚且明了，何况吾辈。郎中不会用药，犹如大将不会用兵。
　　春娘听得是津津有味，不住地点头。
　　他又道，那些野狐郎中只看到气虚，却疏忽了瘀滞内热。殊不知，行气疏郁才是调症所在，这一点竟视而不见，不蠢就怪了。如此用兵，焉能攻城拔寨。
　　兵书云：《勇不足恃，用兵先在定谋。刘邦布衣以败霸王，韩信卑微以得江山。》
　　我以大黄，芒硝作为主味，是要擒住症结所在。这大黄气味重浊，通利下行，走而不守，有斩关夺门之功，可谓一骑先锋。芒硝，味咸属寒，辅攻实热，涤荡积瘀，可称偏将之才。
　　除去滞满，气虚便远遁而去。再加上几位文臣之药含在其中，调理之功非文莫属了。
　　春娘听得目瞪口呆，不由得眼前一亮，笑下说，哎呀呀，
　　林二爷莫不是在讲排兵布阵，小女子哪里懂得玄机。不过还是听出一些道理来，攻城拔寨不能光靠《火烧赤壁》，有时也要用《水淹七军》。由此却能悟出药理的高妙。不知小女子说得对也不对？
　　夫人悟性颇高，嗯-，大致是这个意思吧。
　　春娘端起壶来，为他续满茶水，这才笑道，林二爷若是在战场上，可算得上诸葛孔明了。
　　林风远淡淡一笑，说，夫人抬举我了。其实，小可所用奇兵大黄芒硝之属，的确功不可没，而能定鼎中原的正是我那几丸药引。
　　哦？你说的那九粒药丸。
　　正是。他说，这些药丸乃为娠后寒弱的扶正之药。制作起来颇费一番功夫的。
　　每年《谷雨》一过，我便赶着牛车走进太行山采集药材，大约五十六种。泉水洗净后，或炒或烘或晒，干透研末。
　　然后，牵一只刚断奶的黑山羊精心饲养。冬至那一天，放到场院，撒一只猎狗进去追赶，直至山羊筋疲力尽，吐血而亡。然后割断山羊喉咙，以血滴入研好的药末中，再调入童溲，蜂蜜后制成丸药。
　　春娘听了，一皱眉苦笑道，却原来这药引之中还有小孩儿撒的尿。
　　正是，缺它不可。林风远认真地点点头。这药的名字叫做，《黑神还阳丹》。确有固守藏纳之效，而且具备中流砥柱之力。
　　春娘拍手叫道，好个《黑神还阳丹》，奴家深有体会，好个神奇。原来这般费周详。
　　两人正聊得兴头上，有人叩打门环。一会儿，瑞儿进来说，林二爷店上来人叫林二爷赶紧回去，说是有人来求医，有个汉子肚子疼，疼的直打滚儿，抬到炕上就没气了。二当家的看不了，只得派人请二爷来了。
　　林风远哦了一声，急忙站起身告辞。
　　春娘站起身，说，本来要多聊一阵的，不想店上有事，那就不留您了。只是上回的诊银不曾交付，瑞儿-，拿锭银子给林二爷包上。
　　不必了夫人。林风远急忙说，今日有幸讨得一杯茶水，权作诊银了。
　　他说着，就穿上了蓑衣，戴上斗笠，走出门廊。春娘说，这怎么使得？
　　林风远回头说道，真的，我用药向来不贵。夫人请回吧。
　　瑞儿撑着油伞跑在前头去开门，林风远大踏步走进雨中。看着他的背影，春娘有点动心了，她寻思，这林风远除了医术高明之外，德行贞正，学识渊博，是非分明，身上还有一股丈夫气概，很是诱人。春娘心咚咚直跳，暗忖是缘分到了，还是一见钟情。自己也说不清楚。不觉嗫嚅说道，嫁人就应嫁这样的人。
　　瑞儿听见了，在廊柱后扑哧一笑。
　　春娘红了脸，才觉失言。骂道，鬼丫头，藏在暗处干嘛，听贼话儿不成？
　　瑞儿转出身来，笑道，姐姐别怪人家瑞儿听见，姐姐也该找个人家儿了。我看这个林二爷一表人才，又精通医道。得闲儿，让丁姥姥牵个红线，姐姐做个郎中夫人罢了。
　　春娘骂道，用你多嘴，死丫头。
　　瑞儿咯儿咯儿地笑着跑开了。

　　事情过去多年，春娘一想起林风远还会赞不绝口。想来想去，她知道那不过是一朵暗中相思，心生情苗的火花而已。
　　春娘也常念起丁姥姥的好儿。
　　那些事都是瑞儿跟她讲起的，姐姐早产，突然临盆的当口儿，可把我吓坏了。要不是冯妈找来丁姥姥接生，姐姐只怕早就升天了。我当时不知所措，跑到门前大喊大叫，心想，若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也就找根儿绳子悬了梁，随姐姐一块儿去了。
　　也真难为你了。春娘叹口气说，谁知道事情一桩一桩来得那么突然。是啊，冯妈，丁姥姥她们对我的恩情，我也牢牢记在心上了。
　　瑞儿说，那天也是菩萨显灵，我站在台阶上一哭，就把二人哭来了。都是命中相助姐姐的人。若是来人趁火打劫，我也招架不住的。还是姐姐命大福大呢。
　　看来还是瑞儿心诚，菩萨保佑的结果吧。

　　那些日子，春娘常坐在西花园的廊檐下，和瑞儿赏花。四月艳阳挂在楼头，阳光穿过茂密的枝桠泄下，地上细细碎碎的亮斑。忽见一阵风过，海棠花瓣吹下一笸箩，落得廊凳上衣襟上皆是红英。春娘用团扇挡了下说，落瓣融春，一岁光阴，可惜了。
　　瑞儿嚷道，只可惜这些好不秧儿的花瓣儿被风吹败了。
　　春娘叹口气说，我那生下来的孩子，如今不知怎样了。只可惜没有跟在我身边。要是能活下来，也该满地跑了。
　　瑞儿赶忙劝道，姐姐放心吧，那孩子遭不了罪的。那是个殷实的人家儿，可稀罕孩子了。
　　两人正说话时，忽有一只花白喜鹊飞来，落在屋檐上乱啼。瑞儿说，姐姐你看看，报喜来了。
　　但愿我那孩儿命旺福深。春娘看着喜鹊，喃喃说道。老天保佑吧。
　　这时候，厨娘李妈走来，说，饭菜做得了。进屋去吧。

　　第二年，瑞儿出嫁了。
　　春娘像嫁妹子一样风风光光地把瑞儿送上花轿。本来呢，瑞儿要回中原老家的，春娘不许，说留在我身边吧。给她在附近买了一套宅院，送了三车嫁妆，五百两银子。瑞儿就留了下来。她说她只希罕老实巴交的来旺，来旺也喜欢她。春娘拗不过她，只得随她去了。
　　春娘常常感叹光阴似箭，往事如昨，像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