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婿》一对虾

1、梨花巷的书生爱画画

　　梨花巷住了一个叫王素的书生，读书不行，却有一手妙笔丹青的本事。

　　洛阳的牡丹，江南的庙宇，大漠的落日，千军万马的沙场，仪态端庄的仕女，世间百态，万千奇观。画的涉笔成趣，栩栩如生。
　　画的好，自然一传十，十传百，于是远近闻名，家喻户晓。

　　然而三年前他还是一个落魄到摆地摊替人写信买字为生的穷酸秀才。身材高大，却面黄肌瘦，神情落拓。

　　缩在福禄街的尾端一家炊饼店的台阶旁边，前面摆着一张四脚不稳摇摇晃晃的小木桌，上面摊着几张泛黄的糙纸，在一端破了角的四方小砚台旁边摆着一支脱了漆的小狼毫。
　　桌子正面挂了一块白布，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代写书信，每份十文”八个字，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摆设了，甚至连把垫屁股的椅子都没有。

　　站累了就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饿了就到身后的炊饼店里买几个烧饼。
　　从日出到日落，生意寥寥无几。

　　我偶尔去福禄街给楼里的姐妹买些胭脂水粉，蜜饯零食，几次经过他的摊位，见他一副落魄样，便留了心思。

　　一日，我借着买烧饼的缘由，装作一时兴起来到他的摊位前徘徊打探。
　　他见来了客人，眼神一亮，连忙笑着问我“小夫人可是要给远方的相公写封家信？”

　　我飘飘地瞧了他一眼，见他眉粗且长，鼻挺唇薄，天庭饱满，下颌端正，如果不是面色饥黄，眼袋浮肿，神情中透着几分萎靡虚弱，倒是一个品貌非凡，俊俏儒雅的美男子。

　　见我目光落落的打量着他，他略微羞赧的低下了头，躲开我的眼神，一双手无意识的把桌上的一张白纸折叠来去。

　　半响，我才抿着嘴微笑，指了指他别在腰间的折扇，问道“我没有家信要写，可以给我看看你的扇子吗？”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向腰间，神色有点疑惑，但还是立马殷勤的把扇子解下来递给了我。

　　我打开一看，正面只用细笔勾勒了几从竹子和假山，背面只写了一句诗句：先生名利比尘灰，绿竹青松手自栽。

　　画的线条寥寥，点墨单调，却如春云浮空，流水行地，画尽意在，别有风韵。背后寥寥几字，行笔潇洒飘逸，笔势委婉含蓄，整体轻盈流畅，自成风格。

　　乍一看，我也知道这样的手笔实属难得。

　　我抬眼又打探了他几眼，想到他有这样不俗的本事，却独独靠写几个字谋生活，简直大材小用，暴殄天物。
　　心底不禁替他惋惜起来，继而又鄙视读书人脑子都是呆呆傻傻的，除了读书，其他一概不会，要是我就直接去给书画院的画画去了，随便一幅画也比代人写几分家信赚钱多了。

　　“画的真好，天气热了，我也想做几把扇子，就缺少些画样，小哥你帮我弄些画儿吧”我想照顾他的生意，便想了一个借口。

　　“但不要你这样的，颜色太素净了，我喜欢色彩明艳，花样多些的。扇面上色要多一点，红的绿的青的黄的，要看起来漂亮”我把扇子还给他，继续补充道。

　　“这，，”他微微皱了眉头，十分为难的说道“小夫人见谅，小生，小生这里没有工具，也没有画料，，恐怕做不了有色彩的画面”

　　书生太穷了，画画的颜料也买不起。

　　我看着他略显难堪的脸色，心中不忍，于是宽慰道“不打紧，画笔颜料我有，我借你好了，你住哪儿，晚上得了空，我叫人给你送来。以春夏秋冬为题，先给我画四张扇面，画的好了，我再来找你要”

　　“那，那就谢谢小夫人了，小生就住在梨花巷尾朝南的第二家院子里，请问贵宝地位于何处，到时画好花样小生好送上门”
　　估计着我是个大客户，他十分热诚地看着我，有点急切的问道，眼神一改之前的暗淡无神，瞬间变得黑亮水润，其中难掩几分期待。

　　他的眼神太亮太净，一瞬间我突然不想告诉他我住的地方了。

　　“不要来找我，等我来”我摇摇头，对他微微一笑，然后摆摆手离开。

　　当天下午，我跑了好几个坊，买了十多种画笔，硬的马毛獾毛，软的兔毛羊毛，软硬适中的鹅毛鼠须，价廉的有水竹橡木，昂贵的有牛角紫檀木，大的笔头犹如拳头，小的还不如一颗黄豆，各式画笔应有尽有。

　　买了笔，我还买了二十多种颜料，四五种不同质地的纸张。

　　本来我可以打发一个小厮把东西送过去的，但不知是因为那天晚上刘鸢没有来找我，导致我无事可做，还是因为瞧见书生端正标志的五官心里滋生一种不可名状的心思。
　　我只犹豫了片刻，就亲自上门去了。

　　幸好梨花巷不远，我找人打听了一下就找到了。

　　到了后发现王素住的院子挺破落。
　　外面院墙上湿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细草，看的出来多年没人处理过了。窄窄的两扇院门虚掩着，木门的下边好像还被狗给啃了一角，露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破洞，小猫小狗可以轻易的钻进钻出。
　　院门两边的门柱上挂着两盏纱布罩着的风灯，里面烛火摇曳，发出淡黄色的光。

　　我扣着门环，敲了几下。
　　不一会儿，就听到一个拖着木屐的声音踩在青石地面上，哒哒的朝着门口方向，不紧不慢的走来。
　　等他到了门口，顿了一会儿，才拉开木门。

　　“我给你送东西来了”不理会他惊诧的目光，我把怀中鼓鼓的一袋东西塞到他怀中。

　　他手忙脚乱的接过，匆匆别了一眼，连忙叫道“小夫人，这，这材具太奢费了，小生不敢受，万不敢受”说着就要塞回给我。

　　我连忙后退几步，拉开距离，笑着说道“我又没说送给你，你有什么不敢受的，等画好了画样，这些东西我可是要收回来的”

　　我堵得他一时无语，只得愣愣的看着我。

　　“四个画样，我先给你五百文定金，剩下的五百文等我来拿画的时候再付你，这个价钱可以吗，少了的话，我可以再加钱”

　　两百五十文一个扇面，比城里最出名的书画院里的普通的画价高了一倍有余。但是看到他寒酸的穿着，荒芜破败的院子，我心里琢磨着要不在再加五十文一百文？。
　　然而一想价钱给的太离谱，他肯定认为我在施舍他，怜悯他。

　　听说读书人都是这样清高自傲，是钱财如粪土，我施舍的太过，对方说不定还厌恶我，认为践踏了他的尊严，辱没了他的风骨。

　　果然一听我给出的价钱，王素就换上一副“一看就是不知人间疾苦，十足傻头愣脑败家女”眼神盯着我，隐隐的带着责备和劝说的语气道“小夫人，你给的价钱太高了，外面行价三尺的字画也就两百文上下，对于不到一尺的扇面，这个价钱太高了，小生只收六七十文即可”

　　“可是，我觉得你画的很好啊，不能按尺寸算的，本朝的画家陈之述随手一幅人像都五十两白银起价呢”我特别真诚的望着他，隐隐劝诱。

　　他身上的衣服都洗的发白了，十分单薄，下面的裤脚也破线了，拖拉在地。
　　一千文还不够他买些好一点的体面一点的衣衫呢。
　　要是穿的衣服好一些，人靠金装马靠鞍，我保证书生比起那些富家公子爷也丝毫不逊色。

　　“小夫人您太抬举了，小生何德何能可以与大家相提并论，这点本事，糊口也只是说尚且勉强”他皱着眉头，为自己辩解道，意思就是他自个儿不值得这个价。

　　“所以没要你收五十两一幅的价呀，给二百五十文的价已经便宜太多啦，你的画好，我就觉得这个价格不贵”我坚持道。赶紧拿着前去换身漂亮的衣服吧，这样的人才就应该穿的体面点嘛，不然多浪费。
　　他显然不晓得我脑海里此刻的想法挺多。

　　“不行，小生只愿收六十文”王素耿直，拒不妥协，把我递给他的一袋钱推了推。

　　我气鼓鼓的瞪着他，心中暗骂这人真是不识好歹，都穷到这个地步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就晓得端着读书人的身份自命清高，送上门的钱都不晓得搂自己怀里。

　　“我从小爱画，自己虽然画的不好，但赏画品画的本事却不赖。我说你值得就值得，你要再反对，就是看不起我的品味！”我采取十分强硬的态度，威胁他道。

　　可能见我眼神坚定，神色强硬，大有你再不答应，我就强上了你就气势。
　　王素于是微微低了头，态度开始软化，语气犹豫低柔：“其实一百文也差不多了。”

　　闷死我一口心头血，这榆木疙瘩！不可救药！
　　磨磨唧唧的才给我上到一百文，给他磨到二百五十文我得耗到半夜不成。当我闲得发昏么。
　　这个穷酸书生，爱卖不卖！我内心气得波涛汹涌，脸色却平静如水，只是一言不合的抢走他怀中画画用的那袋材料，转身就走，
　　“算了，二百五十文，你不要就不要，我就找别人去”

　　走了几步，见后面没有任何动静，我不甘心的回头看了一眼。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五官显得柔和了几分，眼神望着我的身影有些犹豫和不舍。
　　尽管知道会失去我这个难得的客户，他却依旧直挺挺的站在门内，犹如一根临风不动的翠竹，带着一股凛凛高傲的风范。

　　见不得高傲的人低头，心底说不上是怜悯还是疼惜。
　　我盯着他半响，发誓最后一次，他要再拒绝，我就立马走人，绝不拖延。于是喊道“你个死心眼的破书生，二百五十文你要不要卖？人家嫌少，就你还偏嫌多”

　　可能我的声音太大，对面一家院门吱呀一声，半开了一侧木门，从里面探出了一个脑袋，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子，两眼贼溜溜的再我和王素自己好奇的打转。
　　我看了那小子一眼，不理会。

　　“王哥，才几个月功夫就找了个嫂子吗？这嫂子还真好看，天仙似的，王哥，恁的福气哈”那个小子盯着我看了好几眼，好像明白了什么，朝着王素挤眉弄眼的调侃。

　　王素脸色一红，有点无奈的瞪了那个小子一样，轻骂“徐辉，回家去，别搅事儿”

　　说完又偷偷看了我一眼，却被我敏锐的逮着。我见他徒然尴尬的表情，刚才心里的怒气也散了大半，于是压低了几分声音带点哀求的语气说道“给个回话，你到底要不要？不要我真回去了啊”

　　“嘻嘻，王哥，人家问你要不要她呢？这么漂亮的嫂子，你难道不要？傻子才不要呢”混小子徐辉凑热闹，嘻嘻哈哈哈的插嘴道。

　　王素脸色青白交加，瞪着徐辉的眼睛恨不得揍他几顿，然而可能怕徐辉继续囔囔引来巷子里其他的人家来看热闹，于是息事宁人的赶紧追上来，拿回了我抱着的那袋材料，带点恼怒的对我低声说道“行吧，就按您说的那个价钱，三天后来拿东西”

　　我终于笑了，带点赞赏的看了一眼那个多嘴的小子。这小子不错，会来事儿。

　　“咦，王哥，嫂子为什么走了？两夫妻了怎的还分地方住哈？”转身离开后，身后那个小子叽叽哇哇的声音在我断断续续的继续囔囔。

　　“徐辉，你再口没遮拦，以后我可不教你读书了”王素生气起来了也可爱的紧，像个小姑娘似的，瞪几眼，骂几句话，嘭的关了院门，眼不见为净。

　　可那徐辉可不是好打发的小子，得寸进尺的追过去，啪啪的敲着院门，叫喊道“哎呀，王哥你别走呀，你给我说说，哪里找的这么漂亮的嫂子，怎么撩上人家的，您好大的本事儿，给我支个招呗，我找个漂亮媳妇”

　　我嘴角含笑，趁着街灯和月光，脚步轻快的离开了梨花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