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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五月初,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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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大清早五点多一点,天已经大亮了,该出摊的早就在路边安置好了家伙事。王三皮的摊子上也升起了湿哒哒的蒸汽。
王三皮是个南方人,六十多岁了,做得一手好馄钝,皮薄肉馅香又不腻,重点是汤特别鲜。每天摊子前就摆三张小方桌,几个小椅子,小成本生意。但每天天还蒙蒙亮就坐满了人,现在是每天晨练的老人家,等过一会,就被上学的上班的小孩子们给占领了。
他的摊子很多年都没有变过,来来往往的都是些熟客,哪些是老板哪些是学生,他都认得出来,每天见这么多人热气腾腾地坐在一起吃一碗馄饨,他看着心里也高兴。
这时来了一个人,挺年轻,二十岁左右,长得挺白净的小伙子。这小伙子看上去像在外面玩了一个通宵,一脸疲惫却还有兴奋没褪去,眼眶还红得吓人。
王三皮也认识这孩子,每天都来,昨天来时还欠了三块钱零钱没给,他也没计较,都是熟人。可今天倒是来的特别早,往常都是快八点了才打包一份馄饨去学校,这才五点多一点呢。
王三皮也没多问,乐呵呵冲他道:“今儿这么早啊,也是一碗馄钝加油条?”
对方明显没反应过来,眼睛一直盯着锅看,愣了半晌,才抬头道:“要两大碗,加三个茶叶蛋,三根油条,”说完又顿了一下,似乎又想到什么道:“在这吃,不带走。”
王三皮只当是他昨晚玩太过了,今天不上课,心里默默念了一下现在的年轻人,嘴上依然高兴地应了。
摊子里人很多,都是些老人家,一边吃着冒着热气的馄饨,一边用地道的方言说着家长里短。叶泽凡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东看看西望望,又发了一会呆,等一桌人走了,他的馄饨也好了。
两大碗馄饨,里面泡着三根油条,看上去软酥酥的,还有三个剥了壳的茶叶蛋。蒸汽腾腾向上冒,既热乎乎,又湿哒哒。
他先喝了一口汤,从喉咙暖到了胃,又有些舍不得或是不太敢对馄饨下手,就吃了一段泡的半软半酥的油条,啃了一小口茶叶蛋的蛋白。
他咬着一次性的塑料的勺子,里面还有滚烫的汤,终于是忍不住泪流满面。
对面有个老人家见状吓了一跳,连抽了好几张餐巾纸递给他,轻声用着方言安慰着,在老人家的眼里,年轻人啊,哪会发生什么大事,哭一哭,过两天就好了。
叶泽凡始终没有抬头,一直在哭,老人家摇摇头,安慰了两句,便离开了。
不会有人知道,叶泽凡几个小时前,还躺在丧尸群里。
开膛破肚,五脏六腑,掏出来就吃。脸上一大块肉被撕扯下来,露出森森白骨和牙齿,疼痛都有些麻木,就只剩下惊恐,可尖叫声被堵在喉咙里,也被一口给咬掉。
叶泽凡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死掉的,到最后意识都不清醒,再缓回来,竟是在自己的家里,自己的房间里。就像是半夜做了一场噩梦被猛地惊醒,醒来不知何时何地。
他花了三个小时翻手机,上网,看电视,终于明白自己回到末世三个月前。心里恍恍惚惚,不知一切是真是假。
后来天亮了,他出了门,四处人烟,或吵或闹,或窃窃私语,这些在叶泽凡的耳朵里,算得上人声鼎沸了。
都是鲜活的生命。
叶泽凡低着头擦了擦眼睛,大口吞掉了他这三年来吃的第一口肉。
也就十分钟吧,两个碗干干净净,连汤都不剩,王三皮过来收拾,也惊讶调笑:“小伙子今天这么能吃呢。”
叶泽凡对他客气一笑,不多解释,又在隔壁买了四个包子,三个肉的,一个素的,边走边吃。
王三皮在后看了连连咋舌,又后知后觉想到这孩子昨天的三块钱没给,笑笑摇摇头,又忙手里这一锅去了。
王三皮的馄饨做得实诚,一碗有好多个,肉也舍得放,加上三个茶叶蛋,叶泽凡也实在是撑了。可他看见隔壁刚出炉的包子,软乎乎地冒着热气,他也忍不住,就是馋,就是喜欢食物满满塞着胃的满足感。
反正他也不着急,边走边晃。若是往常,这个点他还没醒,醒了就该去学校了。
叶泽凡今年研一,父母前几年去世,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不过他没见过,弟弟刚出生就被别人偷走了。也就是说现在这个世上,他算是孑然一身。
自然也会有一些七大姑八大姨的,但叶泽凡性格孤僻,一些不认识的人找上门来,他一概不认,自然也少了许多麻烦。
等叶泽凡终于晃得自己胃终于缓了一点,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他打了电话给现在的导师请了两天假后,买了一张车票,去了邻市的乡下。
他去的乡下是一个山城,说山有点大,其实是一些山丘,山丘上有很多坟,他的父母就葬在这里。那时候,火葬还没有像今天一样禁得这么严格。
叶泽凡在半山腰的一个村子里买了黄纸、香和鞭炮,还有一把镰刀。这些都是以前他跟着父母来拜祭祖先的时候,父母走的流程,他先前不是很在意,如今却是做得一条不紊,一项都不拉下。
但他来的也少,上次来距今也有一年多的时间,山里的路都疯长的树枝荆棘藤蔓给拦住了。一般人回乡下祭祖,都会找个还住在乡下的家里人在前面开路,那人就手拿着镰刀一路走一路砍,开出一条勉强能走的路
这次叶泽凡只身一人,他以前是跟着别人祭祖道路摸到自己父母的坟前,这次时间不对,路也认不全,也实在是走不进去了。
无奈,他只好自己动手砍掉了一些横七叉八的树枝,又拔了一些枯草,给自己折腾出一块空地。
他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不封口的圈,圈口对着父母的方向,先是在旁边放了个鞭炮,鞭炮不大,随便响响就完了。很多人觉得鞭炮越大自己越有面子,对于叶泽凡来说,其实这也就是这么个意思,让祖先听到鞭炮声自己来了就行,他自己也不大弄这些虚的,又吵又污染,意思意思就行了。
放完了鞭炮,叶泽凡就在圈里烧黄纸,等火完全着起来,就着这个火点燃香。他拿着一捆香跪下,对着父母的方向拜了拜,最后将香全部扔进火里,让它们一起烧。叶泽凡对着火发了一会呆,心里却莫名其妙想了一句话,末日真的会来的吧。
他也不是在做梦,他也是真的重生了,那世界末日也是真的会来。
所以一切都没有结束,一切都只是开始。可叶泽凡什么都改变不了,他或许能早点告诉人们这件事,让他们多活几天或是几个月,那又有什么用呢,他连自己都不能保证,他可能还是会在那一天死去,死在丧尸群里。
叶泽凡胡思乱想了好久,黄纸都烧成灰,火星都灭了,他才认认真真地磕了几个头,眼眶一红,忽的又落了两行泪,他也没擦,懦懦弱弱地哭了两下,便自动收住了。
天色已是昏昏冥冥,再待下去可能就会遇见野猪,叶泽凡起身拍了拍土,正准备离去,忽听见草丛里一阵窸窣声。
叶泽凡心里一慌,忙屏住呼吸定睛寻看,却又什么动静都没有。他小心地拾了一根树枝,又碎着步子向后退去。
“什么人!”叶泽凡大声喝道,心里却紧张得不行。他一面安慰自己眼下末世还没来,不会有丧尸出没,可又一面浑身打着哆嗦,谁能确定呢,谁能确定末世前有没有丧尸病毒潜伏在某些动物身上。
对面的草丛又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朝自己走过来,走得很慢,很犹豫。这缓慢的速度让叶泽凡惊出了一身冷汗,不可能,不可能,他才刚刚活过来,上天给了他一条命,又怎么会这么快就让他又遇见这些东西,可是心里这么想,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转身就跑。
“小凡!”一个女声从草丛里传来。
叶泽凡一听见这声音身体立刻就软了,丧尸是不会说话的,老天保佑,老天保佑。但他并没有降低警惕,手里那根树枝握得紧紧的,冲着对方大喊:“谁!快出来!”
一个人影从层层树藤里走出来,满身都是狼藉,长发都打着结,脸上都是土,但叶泽凡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姑姑?”
他的姑姑叶梅红,早在几年前就死了的人。那时叶泽凡的父母都还活着,他们还去了葬礼现场。这又怎么会?
叶梅红见对方认出了自己,忍不住腿一软就跌坐在地上,放声大哭,两眼死死看着叶泽凡,还颤颤巍巍冲他伸出了一只手,也不知是指着自己想说什么还是想让自己把她扶起来。
叶泽凡慌得半天没缓过神来,脑子转了几个弯,还是准备将对方先扶起来。可这一靠近,他才发现,叶梅红身上全都是伤口,大大小小的,仔细一闻,还有些许血腥味。
这下也管不了许多,他连忙上前准备扶起叶梅红,却见对方面色突然一阵狰狞,弯着腰不停地干呕,忽然嘴一张,一个半个巴掌大的东西就被吐了出来,滴溜溜地滚到了地上。
叶泽凡在一旁看得大骇,却又一头雾水,只好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倒是叶梅红见到那个石头,立刻连滚带爬地过去把它拾起来,又颤巍巍地对叶泽凡举起一只手,还哑着声音道:“小凡,你过来。”
权衡再三,叶泽凡还是没有过去,末世里养成的戒备心也不是说重生了就没有了,只见他退了一步,也没逃走,故作冷静道:“姑姑,到底出了什么事?”
叶梅红却显得有些焦急,她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朝叶泽凡走去,嘴里道:“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你快过来!”
可叶梅红向前走一步,叶泽凡就退一步,他觉得情况不对劲,一个死了几年的人为什么突然带着一身伤出现,还一副神经兮兮的样子,没弄清楚之前,他并不打算信任她,直到叶梅红急了,哭喊道:“你要让你爷爷死不瞑目么!”
叶泽凡愣住了,死不瞑目?什么死不瞑目?!爷爷不是因为年纪大自然死亡的么!这时他忽然意识到,他所有的亲人,爷爷,爸妈,姑姑,都是在那几年去世,这会是巧合么,如果当时没有出现末世,那死的人会不会就是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就这么一愣神,叶梅红就已经走到他身前,喘息喘得厉害,站也站不住,只能一只手拽着叶泽凡的衣服。
这次叶泽凡连忙扶住她,问:“你说清楚,我爷爷是怎么死的,我爸妈又是怎么死的,你们到底瞒了我些什么!”
叶梅红只是喘着气没回答,叶泽凡急了,正准备追问,忽然手腕上传来一阵刺痛,他低头一看,只见叶梅红袖口里居然藏着一把小刀,也不知伤没伤到动脉,就觉得自己衣袖处一阵湿热。
他下意识地想推开对方,却也不知叶梅红哪里来的大力,用力攥住他的手,慌乱中,他觉得一块冰凉凉的东西滚过他的伤口。
是那块石头。
叶泽凡心下一慌,完全不知道叶梅红在干些什么,只好大力一挣,终于把叶梅红推到在地,只是这一次,叶梅红再也没能爬起来,只是倒在地上抽搐着。
犹豫了一会,叶泽凡还是缓缓靠近,只见叶梅红两眼紧闭,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石头,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叶泽凡小心凑上去,只听见她道:“小心唐启山……”
唐启山!他以前的姑父!自从叶梅红死后,他再也没有听过这个名字,难道这一切都与唐启山有关!
叶梅红可能就是知道真相的唯一活人了,想到这一点,他连忙抱起叶梅红,对方还有一口气,去医院抢救也许还有机会。
可谁知叶梅红紧紧握住他的手,将手心里那块石头交给他,嘴里气若游丝道:“好好保管它,你活着,它就在,这是所有叶家人的命……姑姑不行了……小心唐启山……”
说完手就垂了下去。
叶泽凡浑身僵硬,他摸了摸叶梅红的脖子,又试了她的鼻息,确认她是真的死了。
他见过太多太多的死人,此时也不觉得伤感,只是觉得恐慌。叶家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不知道,所有人都瞒着他,直到现在叶家只剩下他一个,只剩下他一个了。
他僵硬地站在那良久,直到手臂发麻,才将叶梅红放下,勉强用镰刀就地挖了一个坑,把她给埋了。
死都已经死了,再计较还能改变什么呢,他也只能让对方入土为安,所有的事情,还是得让活的人去扛。
只是叶泽凡觉得莫名的憋屈,真是莫名其妙!可逝者已逝,只能将所有的愤怒都转向唐启山。
唐启山……
当年还算是一个儒雅的中年男子,他们之间的交集不多,只知道对方是个生意人,叶梅红让自己小心他,莫不是家里这么多人突然集中去世,便是他害的,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事,和这块石头又有什么关系?
叶泽凡下意识看着手中被自己血染红的石头,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这石头忽然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