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传》苏春山

4、 四 浮生恍若梦

　　徐载道看清楚她的车牌后，打电话给秘书：“黄玲，你打电话给车管所的刘警官，问他能不能查一下成A0BB34一部紫色莲花的车主相关信息。”
　　“是，徐总。如果刘警官有消息，我立刻转给你。”黄玲答。
　　“辛苦你。”
　　“是我应做的。祝您周末愉快。”
　　“是，今天我很愉快。你也是。”徐载道笑着挂了电话。黄玲却拿着手机发呆，徐总在很轻松的笑？并且说他愉快？已经升任他的助理一年多，他办事干练果断，决策英明，她觉得面对他，只需回答一个字：是。但是今天，虽然隔着电话，似乎也感到他如沐春风的笑容。这个周末发生了什么奇迹？嗯，难道成大二期工程项目已然谈下来？
　　苏春山从影院出来心情都依然还在好，第一自然因为影片情节还在脑里回旋，哈哈哈，多么好笑，第二小说情节也很不错。第三蜂蜜柚子茶不错，第四，有人搭讪，证明自己还没有到无可救药的地步。虽然那貌似是个大叔。春山想，原来自己还是虚荣的，有人看中自己，虽然不是陆二爷，可还是有点小喜悦。随即又一边自我批评：肤浅。亏你笑得出来。不过，刚刚那位大叔，气质不凡，应该不是很猥琐的人吧。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努力集中精神开车。苏春山经常自嘲自己的车技：坐一次苏某的车，你会由衷的对生命更加珍惜和热爱。当然了，自己是无所谓的，死了还好呢。有时十分十分之厌世，感觉生来世上便是为了受苦，更苦的是，寡母尚在，甚至连自我了断都没有资格呢。车技虽烂，但仍然一路风驰电掣。25分钟又回山中。苏春山回到自己小屋才笑，怎么竟忘了应该在外面吃完晚饭再回来，这时候又要自己重新做，她倒并非懒惰，主要是时常做的时候做半天，吃的时候一点点，且吃完了还得洗半天。实在觉得为了一顿食物消耗如此多的光阴，简直可耻。虽然也不知省下这些光阴又能如何。
　　想归想，还是动手从冰箱里拿出萝卜，排骨，洗净切好放进高压锅，又淘米做饭。一般忙活一边听音乐。总是喜欢听歌词缠绵婉转有些感叹的情歌。也听许巍的歌：谁画下这天地，又画下我和你。多么美好。
　　刚把萝卜放下锅，电话又响，“诶，这个周末，楞多人找我，真是神奇。”独居过久，已有些自言自语。
　　“请问是苏春山小姐吗？”好客气恭谨的语气，春山倒是一愣。
　　“额，不是小姐是姑娘，您哪位呢。”百忙中不忘现今的小姐代表着特殊职业。
　　对面忍不住笑了，“苏姑娘，有您的快递，您是在雅正小学吗，请您到校门口取一下。”
　　“额，可是我没有网购啊。”又是快递。
　　“也许是您的朋友寄给您的呢，您在学校吗？”都是带个心的称呼，这样送快递的人并不多见。
　　“好的。我马上来。”春山心中纳闷，但是仍然接下围裙，然后朝校门口走去。也许真是谁寄的生日礼物呢。大学里也有几个好友，说好的是白头偕老不离不弃，如见虽四散天涯，偶尔一聚，情怀不减当年，但那几位已一早成家，据他们说结婚似乎是件好事。
　　走到校门口，春山只见一西装丽人，手里拿着一个盒子，正明眸皓齿对她笑，这样的人来送快递？她旁边还有一辆商用车，似乎还有司机。黄玲看到走过来的清丽小姑娘，也是一愣。只见她身穿白色T恤衫，黑色牛仔裤，扎个马尾，一双球鞋。走得近了，看清一双大眼，明亮生光，皮肤白皙细腻，那T恤衫过大，几乎到膝盖，更显得她小，一个美丽的小人儿，黄玲笑了。大概猜到今天让老板愉快的原因。
　　春山只觉莫名，但是还是觉得应该搞清楚状况，于是问：“请问，刚刚是你给我打电话吗？嗯，不知是什么事呢。”
　　黄玲将盒子捧过来笑道：“答案就在其中。请姑娘收下。”
　　“可是，可是我不认识你啊，也不能乱收东西啊。”
　　“好姑娘，我今天的工作就是把这个盒子无论如何送到你手中，如果你不收下，我就不能完成工作，不能下班了。”黄玲看穿这个小女孩一定是个很好说话的人。所以开始动之以情。
　　“但是，”春山知道自己看起来显小，所以很多人老是把她当小人看待。一把大龄，但是无端就是给人20左右的感觉，可能个子娇小，皮肤白嫩的缘故。声音也略微带点童声，不知是不是天天跟小孩子打交道的原因。自然，所有不喜欢她的已婚女老师都说她矫情。
　　“这样吧，你收下，拆开来看看，然后还给我，并且给点答复，这样也证明你收过了，我也可以交差了，是不是？”黄玲又出别招。这年头总经理助理真的很难当，不仅要制定行程，订机票，酒店，提醒开会，甚至还要帮助老板追女孩子。
　　“嗯，不知道是谁送的，也不知道为什么送，这样的礼物我不收，对不起小姐，恐怕我不能帮你下班。”春山想了想说道。然后转身走了。
　　“诶？！”黄玲看到那个倔强转身的背影微微一愣，这个反应实在出乎她意料之外，一看她就是个善心的女孩，怎么说了不完成任务不能下班还不能打动她呢。
　　这边徐载道的电话已经响起：“如何，她可有收下？”声音很是忐忑。黄玲颇有些同情老板，这个姑娘似乎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简单。至少她很有原则。一般的女孩只要有礼物，管它是谁送，先拆了再说。
　　“苏姑娘已经走了，她说知道是谁送的，也不知道为什么送，这样的礼物她不收。老板，下一步我该怎么做，请指示。”黄玲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你和老刘都回去吧，辛苦你走一趟。”徐在道颇有些不好意思。他本来想亲自去找苏春山，但是，这么多年已经忘了该如何向别人表白心意，也不知道他们这一代人是如何恋爱。此外，他觉得自己已离过婚，有儿有女，实在不知该如何用一张老脸去面对那玲珑清透的小姑娘。
　　“是。”黄玲答道。她本来想说老板加油，后来想，这不是她的任务，当徐载道的全职行政助理是份优差，而做助理的，切忌话多，切忌表现出自己知道老板很多，最好只答是，这样才做得长久。
　　徐载道挂下电话十分怅然。他手里有刘警官传来的苏春山全部信息，包括地址，身份证号，年龄，颇让他诧异的是这个女孩的年龄，她看起来非常小样，竟然有２７岁？
　　四十而不惑，四十而不惑。怎么会这样。徐载道不解。正在困惑，朋友陈开来打来电话，“老徐，出来吃饭。”那边人声噪杂，分明已经聚集了一批人。
　　“今天不了，有点事情要处理。”心情莫名有点烦躁，急忙推掉。挂了电话徐载道又是一愣，他很少推掉业务上有往来的朋友，人脉的重要性非同凡响。而很多人脉就是在喧哗的餐桌上逐步建立起来，当然，最终都是因为利益。有钱赚，自然大家才会建关系。还有一点就是，你做得好，谁都是你的人脉，做得不好，落难时候别人不加一块石头便是慈悲。
　　而苏春山一路走回自己的屋子，一路已经在思考，到底是谁，后来想了想大概就是今天咖啡厅遇到的人。不用作何解释，女人的第六感。春山想，他不会真的看上自己了吧。可是，陆二爷他，是的，陆雨灏他不会回来了。她不应该再想着他，那是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电话居然又响了！苏春山吓了一跳，今天是什么天，她这块烂三星智能手表竟然这样繁忙！一看屏幕显示，是苏母，急忙接起：“有何贵干？”春山不忘玩笑，她想让关心她的人感觉她过得快乐。
　　苏母果然笑：“这娃儿，吃饭了没有？”母亲永远在问一件事，吃饭了没有？
　　是的，“吃饭了没有？”这句话经春山研究后得出结论，这绝对是个神奇的句子，譬如你接到一个年久失联，关系又不够好的朋友电话，在尴尬不知说何话的时候，不妨说吃饭了没有，这样就可以将话题无限延展下去，譬如他如果说吃了，那么就可以问吃了什么，谁做的，好吃否等等。他如果说没吃，就可以问他，下顿打算吃什么，去哪里吃，由谁做，这个做饭的人做得好吃与否等等。中国人哪里离得了吃饭。关于吃饭的俗谚名言不胜枚举，老祖宗就说了：“民以食为天。”还有什么比天更大。以前春山就时常想，要是哪天她和陆雨灏偶遇，她才不要千转百回的问他：“你好吗？”。据某位恋爱大师说，爱情里只有三个字：我爱你，我恨你，你好吗？春山想，才不是这么回事。这么绝情的说要分手，老死不往来，好不好管她什么事，如果哪天再见面，管它是尘满面，鬓如霜，还是夜来幽梦忽还乡，只要遇到陆雨灏，她一定会问：“你吃饭了没有？”惊掉他那薄下巴。
　　“正要吃。”
　　“吃什么？”苏母问道。果然，话题展开了。
　　“萝卜炖排骨。”
　　“只有一个菜啊？”母亲们还担心的一件事是你吃得够不够多。
　　“一个人吃一个菜够了啊，小时候过年才能吃萝卜炖排骨呢。”这是真的，苏春山的外婆做得一手很好的萝卜排骨，那时候在农村，吃肉是非常难得事。
　　“吃好点。明天不是星期天吗，出去耍耍，买点衣服穿。”嗯，还有穿衣也是一件重要事。
　　“好好。”一连声的迎合。大多成年人决不让爱自己的人失望。因为活的时间越久越明白，视你如自己一般珍贵的不外父母姐弟。骨肉血亲，春山只剩一个母亲，纵然已另嫁她人，可已是她在世上的唯一亲人。没有当过孤儿的人永远不明白，孤儿是怎么生活怎么长大的。以为人人如他幸运，父母双全，天经地义。
　　“什么时候重新找一个，赶紧结婚生子，你表姐那娃娃都上幼儿园了。人家跟你一样大。”这也是每次电话必不可少的结束语。
　　“在努力在努力。我吃饭去了。”只能用吃饭结束话题。
　　“要放在心上，27,8岁的大姑娘了。”苏母实在焦心不已。这个女儿幼时吃了不少苦，但她模样生得不错，工作也算是一门不错的职业，学问也好，当年前后几家的小孩里头也是唯一一个正牌科班生，按理怎么也不该嫁不出去。不知是什么缘故拖延至今。无奈自己又帮不上忙。儿子和丈夫当然更加重要。
　　“那你去吃吧，多吃点。”
　　“好好好。”挂了电话如同打了一场仗。
　　锅里排骨已散发香味，苏春山为自己满满乘上一碗，又打开电脑放自己平日里喜欢听的一些歌。衣食无忧，万事无缺，可快乐，那是另一回事。春山也在想刚刚那个送包裹的人，他何意？想让她给他做情人，从此金屋藏娇，她成为一只金丝雀，然后，等着他偶尔来宠幸？不，这也不是苏春山的人生。
　　可是我要过什么人生？没有答案，从此孤独终老？死在雅正？谁知道。突然想起一首外文歌《QUN SARA》。里面唱，当我还是一个小女孩儿，我问我的妈妈，我会富有吗，我会漂亮吗。妈妈说，以后的事以后自然知道，顺其自然吧。是，只能如此，否则，怎么办呢？
　　吃饭，看小说，然后又可以睡觉，今天连衣服都不用洗。手机却又有短信提示音。
　　她打开看。短信是一个陌生号码，春山打开看：“我不再年轻。”多么特别的开场白。简直让她立刻想起杜拉斯的《情人》开场：“我已经老了。”春山继续往下看。“今天看到你，我想起我年轻时候看到过的一些美景，我用相机拍下它们作为纪念，但不知用什么方法可以也把你留下来。”这位大叔是个诗人。春山想。简直是奇遇。也不知他怎么神通广大的得到自己的电话号码。
　　“我是最普通不过的女孩，和你看到的那些美景一比最多是山野风光，往前定然更有好景。不必再联系。”她编辑好短信发出去。也许他能给她一切，除了快乐。快乐是另外一回事。快乐是，早上起来看到雨灏睡在身旁。伸手握住他的手。是牵手与他随便走在什么地方。快乐就是跟他在一起做任何无聊或者有聊的事。或者凝视他也行。不是没有快乐过，只是好时光是短的，良辰好景都是片时。
　　“春山，我不会教你失望。”这条短信之后，他没再说话。
　　“不会教我失望！”这是多么大的承诺。春山想。但春山没再理他，这些中年人，也许都很寂寞。他们都想找点乐趣，特别是有点钱的人，什么没有吃过玩过经历过。生离死别起承转合，都明白之后，还是想再找点乐趣。也许不该这么想他，他看起来高贵冷静不是那样的人。但，又有什么不同。
　　春山想起以前独自出门旅行，去登贡嘎雪山，走到天涯海角，那又如何，孤独就是这样。反正认清自己会孤独这件事实，还不如和孤独体面的共处。总不能因为孤独，随便找人睡觉。春山想，人是不能沦落的，否则，以后怎么为人父母。吃过饭，看电视睡觉，一天一天。一天是这样，一年也是这样，一生也许也是这样。春山想。有时坐在古筝前，弹几首古曲，谁知谁懂。算了，洗洗睡。不过就这样了。
　　徐载道看着女孩的回答，但是他没有打电话。他实在不知说什么，他是这样想得到这个女孩，但是又不愿意以她不愿的方式。他希望她心甘情愿跟着她，何况他很忙。如果是买得到的女孩，太多了。他知道她不是其中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