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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春雨中有叶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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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姓李,名轩。家住洛水河畔,在那场春雨中见过生命的卑微。
春雨连续下了好几天,春雨中的那场屠杀也进行了好几天。
那是李轩人生中,第一次见到生命从自己眼前消逝。
洛水河畔洛河村,在洛阳城四周村落中算是比较小的村落。整个村落大大小小不过三十户人家。
皇甫问情带着三千羽林军屠戮洛阳,此时正经过洛河村。
洛河村的村民们不安地聚集在一片空地,等待着羽林军的裁决。
“将军大人,求求你放过我家孩子,他很乖,一定不是什么天祸灾星。”一对夫妇跪在皇甫问情面前,年轻的妇人将男孩保护在怀中,和丈夫哀求着皇甫问情。怀中的男孩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紧紧抓紧妇人的衣袖,身体不停地颤抖着。
洛河村的村民们本来安分地享受着春雨的滋润,却不料京城烨都传来一道懿旨,要夺去洛阳数百少年的性命。
“按照村中记录,你这小孩也有十六周岁了。”皇甫问情面无表情的翻阅着村长呈递上来的资料,语气平静的对一位羽林军说道,“杀了吧。”
皇甫问情能爬到羽林军统领的位置,也是经历过尸山血海的冲洗的,历经过生死,便也看淡了生死,这对夫妇的苦苦哀求甚至不能让他的内心起一丝波澜。
一位羽林军上前,拔出腰间长剑,刺向妇人怀中的少年。
妇人哪里能让自己的小孩受伤,下意思地抱住少年,要用后背挡下这一剑。
过了良久,预想中的长剑穿胸的冰冷并没有到来,妇人呆了呆,转过头,看到自己的夫君挡在自己的身前,鲜红色的液体从他的胸口流出,顺着长剑滴落在妇人的眼前。
男人的嘴角流下一缕鲜血,他望着自己的妻儿,眼中似有万般柔情却已无力诉说。
羽林军拔剑,温热的鲜血自男人的胸口喷涌而出,染红了妇人的素颜。男人再无力站立,缓缓倒下。
羽林军收好剑,望向皇甫问情,似在等待指示。
皇甫问情皱眉,张口说道:“一并杀了。”
羽林军再拔剑,再刺出。
妇人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见到自己的丈夫挡在身前死去,心里被恐惧占据,茫然不知所措。可是当丈夫的温热的鲜血浇到她的身上,也浇醒了她唯一的理智。
她迎上羽林军的剑,任长剑贯穿自己的胸膛,也要死死推开羽林军。她转过头,对还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少年嘶吼到,“快跑!活……下去!”
许是她的脸被鲜血覆盖,让她此时看起来有些癫狂。
少年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吓得腿发软站不起来,失去双亲的痛苦还来不及想,求生的渴望驱使着少年用双手爬着逃离。
“活下去!”少年用力敲打自己的双腿,想要让自己能站起来逃跑,“我要活下去!”
只是当恐惧占据心房,任你如何想要活着逃离,也无法控制肌肉本能的痉挛。
羽林军拨开死去的妇人,走到少年身前,一剑刺出。
少年发出一声惨叫,瞳孔失去光彩,便再也无法爬动。
空地上,洛河村的村民们看到惨剧在他们面前发生,心有不忍却终究无能为力,他们痛苦地闭上眼睛,让自己不去看这一幕。
李轩也是这群村民中的一员。
看到一股股血红色的液体从自己儿时伙伴身体流出的时候,李轩整个人害怕得甚至无法移动。李轩想呼唤二蛋的名字,可是身体中一种叫恐惧的东西蔓延全身,喉结不受控制的颤抖,那原本叫了千次的名字竟无法喊出。
二蛋是朝人群这边爬来的,所以李轩看到了二蛋临死前的目光,是恐惧,还是绝望,李轩不太懂。可是李轩知道,那一刻二蛋目光看向人群,是希望有人能够救他。
二蛋的父母倒在血泊中,地面上鲜血混杂着春雨流入渠道,在经由河道流入洛水。
那一场春雨下了三天,洛水也红了整整三天,落日的余晖洒在洛水河上,洛水的血色反射着夕阳,一轮血红色的落日倒映在洛水河上,残阳如血,血染洛阳。
“你这孩子今年多大了。”一位身披黄金甲的羽林军走向李轩家。
“大人,我这孩子今年十四,还请大人放过我们。”李父将吓懵的李轩搂入怀中中。
“我看你这孩子年纪不小,莫非是隐瞒年纪妄想逃脱,羽林军执法绝不放过任何可能是天祸灾星的人。”那羽林军拔剑欲将李氏父子斩于剑下。
“将军大人!”洛河村村长挡在李轩前面,“这孩子确实只有十四岁。求将军大人明察。”
“十四岁又如何,若非圣后娘娘仁慈,吾等就是屠尽整个洛阳城也不能放过天祸灾星。”那羽林军推开洛河村村长,“我看这小子似乎和刚才那小子有些交情,怕是对我们怀恨在心,还是斩草除根为好。”
“大人,轩儿真的只有十四岁他不懂事的,你要杀就杀我,求求你放过轩儿吧!”李灵天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羽林军没有理会李灵天,拔剑劈向李灵天父子。
那一刻,李轩心里害怕到了极点,死亡的恐惧是如此的深刻。那一刻,李轩是如此的希望世间是有神存在的,那神维护着世间秩序,将一切歹徒化为灰烬。
天上有雨飘落,树上有叶飘零。李轩家门前,有一棵百年前种下的桃树。百年老树原本枯死多年,在今春的第一场雨中,老树抽出了一枝新芽。今春的雨特别多,老树也受到了特别多的雨水滋润,在洛水变成红河的那场细雨中,桃树掉了一片树叶。
在春天,桃树换叶本来是很平常的事实,可是那片桃叶,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从李轩父子和那拔剑羽林军中缝隙中穿过。然后是剑断落地的声音。
那羽林军的喉结处,多了一丝血痕。剑毁人亡,剑断了,那羽林军也死了。他摸着喉结,眼中满是不相信,然后倒下,再也没有动静。
周围的羽林军也没有动静,他们看向桃树。桃树下站着一个人,或者说是神。在李轩祈求神会出现的时候,那个人站了出来,便成了李轩的神。至少在李轩眼中,那个人是神。
不过羽林军显然不认为他是神。因为他们认识那个人。
“叶知秋,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说话的是羽林军的青年统领皇甫问情,也只有身为十方统领的他,才敢对桃树下的男子这样说话。
“那孩子确实只有十四岁。”叶知秋没有回答皇甫问情的问题,而是回答了那个死去的羽林军问过的问题。
“叶知秋,你如此作为,我定上报圣后娘娘,你会受到惩罚的。”皇甫问情继续说。
叶知秋白衣飘动,他再次接过一片落下的桃叶,对着皇甫问情说:“若是圣后娘娘定要罚我,那在下到时便负荆去乾清宫请罪,只是今日,你不可能在我眼前再杀一人。”
皇甫问情翻阅资料,确认洛河村再无十五岁以上的少年。
“叶知秋,今天这件事我给你一个面子。若是日后你再阻止我清理天祸灾星,休怪我不念旧情。”皇甫问情说罢,便不再索取李轩的性命,他命人处理好地上的尸体,带着三千羽林军,就此离去。在下一个村子,或许又会传来无力的嘶喊。
皇甫问情走得很是直接,叶知秋说过李轩只有十四岁,那么他相信李轩便真的只有十四岁,不是天祸灾星,也就没有杀的必要。
三千甲胃绝尘而去,李氏父子才晃过神来。李灵天双膝跪地,哽咽道:“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李轩没有立刻跪,他不喜欢跪,平常父亲罚他跪地的时候,他就算趴下也不跪。他觉得男儿膝下有黄金,跪了,就少了好多黄金。
他看着父亲,很诚恳地说:“父亲,我想修道。”
他想修道,真的很想修道,若修了道,那便如眼前这人这般强大,二蛋就不会死了,修了道,洛河水就不会红了。他就可以和小伙伴们在洛河抓鱼了。
李灵天不希望李轩修道,春雨过后,家中良田还有数亩没有插秧,将来还需要李轩帮下手,可是他看了看隔壁二蛋家的良田,想到这么好的土地以后要荒了,多可惜。于是他望向恩人,希望恩人可以给些建议。
叶知秋微笑着,说:“有时间他随时可以回来看看。”
李灵天明白了,摸了摸李轩的头说道:“跪下,叫师傅。”
李轩也懂了,于是跪下了。
“叫师兄,大师兄,我是代师收徒。”叶知秋说。
“大师兄好,师兄在上,请受师弟一拜。”李轩俯身,额头及地,连叩三次。
“本门规矩甚少,你拜了礼便是入了门了。”叶知秋扶起李轩,对李父说道,“这几日承蒙李叔照顾,我奉师傅指示,来此代师收徒,今日总算结束了,你让李轩准备行李,过几天我就带他回山门。”
叶知秋数日前便来到李家和李父商量李轩修道之事,只是李轩父子一直不同意,才拖到今天。所幸在春雨里,李氏父子终于改变了主意。
天宝元年,洛阳下了一场雨,雨后,洛阳走出一个少年。
“大师兄,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李轩走在官道上,这是他第一次离开洛阳。
“我们去烨都。皇宫在那里,师傅在那里,师兄们也在那里。”叶知秋回答。
春雨已至尾声,官道边的稻田里,秧苗初显翠绿,偶尔可闻几声蝉鸣,在初夏的艳阳里飘荡。
夏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