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小事》王小柔

4、第 4 章

　　第二天冯婉起了个大早，她背着书包等在薛莉莉班上等郑洋，天气实在是太好，夏天的早上如果有颜色，应该就是橙色吧。灿烂、清新，每个人神清气爽。冯婉过于忐忑，以至于看到薛莉莉，也没什么心思去应付。薛莉莉一脸不屑，冯婉也并没有气急败坏，随她怎么样。可郑洋这件事无论是因为什么，都是她的不对，她必须等到郑洋。可是直到打了上课铃，郑洋才匆匆赶来。冯婉直接迎上去说：“郑洋，我是冯婉，现在来不及了，下课我来找你说点事好吗？”郑洋懵懵地点点头，两个人便朝两个相反方向飞奔。整个早读她都在想怎么向郑洋开口，草稿打了一张又一张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的同桌周景原觉得奇怪，问她：“你干嘛呢？”冯婉迷茫地抬头，想了一会儿说：“我要给别人认错道歉，有点紧张，在打草稿。”周景原看着她的表情确实烦恼，却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回事啊？给谁道歉啊？”冯婉叹了口气：“给郑洋，你可能不认识，在楼上九班。我昨天回家的时候，薛莉莉跟我说郑洋说我漂亮……哎呀你别这么看我，听我说完。我没觉得自己好看，可能是有点不好意思和自卑吧，还有一些你不明白的原因，总之因为我的愚蠢，我立刻回了一句‘她眼睛有问题’……我特别后悔，我明明心里不是这么想的，甚至有点高兴，可是我既然那么说了，总得为自己说的话负责啊。”周景原看了一下窗外，发现老师还在跟别人说话，才把书放下来认真跟冯婉分析：“说实话，我是有一点不理解，但我绝对相信你不是有意的。什么是我不明白的原因？”冯婉掰着自己的手，看向周景原：“薛莉莉她不喜欢我，不喜欢别人说我好，我有点不知所措，就乱说话了。你说我该怎么办啊？我怎么跟她说呢？”周景原不是很明白，但还是点点头表示理解：“她有可能还是会很生气，你知道吗？”冯婉点点头，他接着说：“你就实话实说吧，其他的就算了，看她什么反应。不过以后，你还是少跟薛莉莉玩了。”冯婉莫名地眼眶有些发热，她点点头，心里突然多了些底气。她紧张的源头来自她希望对方能接受她的道歉，不会生气，可是现在她承认这几乎不可能，心也就大了点。请她吃零食？
　　一下课她就往九班跑，郑洋刚出门就看到气喘吁吁的冯婉。她哈哈笑：“什么事这么着急啊？”冯婉也对她笑：“我们往操场走好不好？过会儿就做早操了。”到了操场，找了个人少有树荫的地方坐下。冯婉还是涨红了脸：“郑洋，对不起，我说了一句很对不起你的话。你先听我说完，然后你再回答我好不好？昨天我跟薛莉莉一起回家，她跟我说你夸了我，可我回了一句你眼睛有问题……我保证，我不是有意的，事实上我特别开心，可能是因为我自卑，我不好意思，所以随便就乱说话了。对不起。”郑洋愣了一会儿才说：“其实今天早读的时候薛莉莉已经跟我说了，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我只是觉得她是你的朋友，却跟我说这样的话，朋友不是这么做的。我看过很多武侠小说，我爸也特爱看，我们家人一直都特在乎义气这件事，不喜欢那么没劲的人。我也不是什么特别…….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我想想……哦大度。我也不是什么特大度的人，你那么说我肯定不会多高兴，但也没有多生气啦。哈哈哈我说的是不是有点多？我的意思是我接受你的道歉啦，这也不算什么。”冯婉感动地连说：“谢谢，谢谢你啊。”郑洋潇洒地挥挥手，帅气地表示这事就过去了，不提了。说完两个人都有些尴尬，不熟啊，又不好意思直接拜拜。郑洋没话找话地问她：“你爱看什么动画片？”冯婉笑着回答：“樱桃小丸子和哆啦A梦，其实我之前在一个大哥哥电脑里看过两部动画电影，是宫崎骏的风之谷和龙猫，特别好看。”郑洋激动地一直拍冯婉肩膀，冯婉无奈地笑着说：“很痛……”郑洋才笑嘻嘻地说：“不好意思啊，我太兴奋了，我也看过龙猫！我问过身边很多人，他们都没看过。好看吧？我也觉得！哈哈哈……”两个人越聊越投缘，直到广播体操音乐响了才回班。
　　周末郑洋邀请冯婉去她家玩，她提前了半个小时在小区门口等冯婉，虽然带冯婉来认过门，但毕竟第一次来，郑洋还是有些担心她走错。看到张樟路过的时候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骂对方“白痴”当作打招呼。张樟问她：“你在这儿干嘛？”郑洋说：“等我朋友啊。”张樟有点好笑于郑洋没说同学，而是说朋友，“还朋友，这么高级？”郑洋回：“你多俗啊，你能知道什么啊。”张樟无语：“你等哪个朋友嘛？你有哪个朋友我不认识？”郑洋白他一眼，“你不认识，我刚认识的，我们玩得很好！”张樟浮夸地朝她笑一下就准备去少年宫，可谁让他看到了冯婉？郑洋大大咧咧地上前拖住冯婉的手：“你终于来了啊，我等你可久了，怕你走到别的地方去了。”张樟指着冯婉问郑洋：“你说的你朋友就是冯婉？”面对张樟的阴魂不散郑洋表示十分不满：“你又认识了？”张樟尴尬地笑：“我太认识了。”冯婉也冲他笑，张樟问：“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玩啊？”郑洋没好气地说：“你不是要去练书法吗？不怕你妈揍你啊？我们女孩子玩，你一个男孩子跑过来干嘛？我们玩洋娃娃，没你的份，快走快走。”张樟无奈：“那你们玩到什么时候？我十点半就回来了，我请你们吃东西啊。”郑洋听见吃的就没办法板着脸了，说：“随我们吃什么就请什么？”张樟点头点出了一身正气，郑洋好笑，“那你回来了去我家找我吧。”
　　郑洋家没有人，冯婉松了口气，两个人坐在书房的地毯上看书，看到有意思的地方一起讨论或者一起吐槽。快十一点的时候，郑洋去给张樟开门，张樟问：“我们现在走还是待会儿走？”郑洋说：“还不饿，待会儿吧。进来呀，换鞋。”张樟跟着她到书房，却不见冯婉，“冯婉呢？”郑洋随意地说：“走了啊。”张樟着急地说：“怎么这么快就走了？我不是说好要请她吃东西的吗？”郑洋翻白眼，“你不是请我吃的吗？”张樟笑不出来，“我也请你的啊。”郑洋没好气地说：“啧啧啧，没走呢，在厕所。”冯婉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笑着跟张樟打了个招呼就继续翻书，郑洋用手晃她胳膊：“看累了不？我们去吃东西吧，我妈中午不回来。”顺便指了张樟，“他请客，咱们去吃麦当劳吧。”冯婉还是有些羞怯：“很贵的，这不好吧。”郑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贵不贵，他可有钱了，压岁钱都他自己管的。”张樟挪着跟她俩坐得很近：“去吧，我有钱的。人多了才好玩啊。”冯婉不好意思再推迟，点点头：“那我给我妈妈打个电话吧，郑洋，你们家电话呢？”郑洋领着她去客厅，张樟赶紧把书包里的钱包翻出来，才五十块？那不够吧……裤兜里也只剩三块五毛钱……他背上书包走出去拉着郑洋说，我去我家拿一下东西，马上出来，待会儿就到门口等啊。他们住在同一栋楼的同一层，对门就是张樟家。妈妈只交待了冯婉要注意安全，冯婉回答得兴奋又乖巧。
　　天很热，不过没有丝毫影响到小朋友的心情。张樟说：“我们三个人的名字都是两个字呢！好巧啊！”郑洋捧着被晒红的脸颊：“我们两个这么白，你这么黑，真不巧啊！”张樟拍她手臂：“我是男生，黑一点才好。”冯婉看着他们俩，偶尔插一句话。突然有一种反差的舒适，刚进郑洋家的时候，她十分拘谨，这来源于她从没见过跟电视上一样的室内环境，非常简单又温馨，她不抬头不停地看书是怕自己盯着别人的“家”看，怕自己一个眼神暴露贪婪虚荣和小家子气。可是同时她又敢于在他们俩面前说出“好贵”这种“没面子”的话，他们眼睛里没有不屑和嘲弄。
　　回家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可是天仍然是亮的，冯婉吃完饭就跟妈妈说起这一整天的事，妈妈也开心地听着。冯婉不好意思地绞着手：“妈妈，他们送了我一整个汉堡让我带回家吃，我想留给你吃的，可是我忍不住不停掀开包装纸看，看着看着中间那块肉就掉下去了，我看了一下前后没人，就偷偷把它捡了起来，用纸轻轻擦了一下，就吃了。所以你只吃到了没有肉的汉堡……”裴玉摸着冯婉的头发，眼睛太酸，可是还是轻松地说：“幸好你没有给我吃，下次掉了的东西别吃了啊，不卫生。”冯婉开心地点头：“嗯！”然后蹦蹦跳跳去看电视去了，裴玉看着自己小女儿的背影，眼泪就落了下来 ，忍不住笑，心里满满的。
　　上课、看动画片、写作业、吃早点、跟着妈妈去买菜顺便央求她买点自己喜欢的糯米糕。除了薛莉莉偶尔的无理取闹和反复的斗气、和好，冯婉的日常乏善可陈。快要迎来三年级第二个学期的期终考试，真的，冯婉从来没分清过期终考试和期末考试的区别。多少让她安慰的是，她的英语已经稳步于九十分以上的行列，不知是因为三年级所需的基础有限而冯婉又足够认真，还是妈妈给营造的英语氛围好，无论多久过去，冯婉对三年级的记忆始终盘旋着录音机传来”Jane, come and look at this photo.”的声音。
　　期终考试这天，冯婉照例得到吃大餐的许可，但凡考试，安慰她的只有这个了。被考试牵绊的学生，不管成绩好不好，都或多或少害怕的。成绩好的怕退步，成绩不那么好的怕自够麻木，或者是家长不够麻木。
　　冯婉到面馆要了碗炸酱面，有汤有土豆丁肉丁酱干丁的炸酱面。面馆老板已经见过她很多次，但并没有过分热情地同她打招呼，甚至讲话不超过十个字。但冯婉喜欢这个叔叔，没有理由。起得够早，所以吃完面后仍然有大把时间可以用来慢悠悠走路。
　　张樟看到冯婉的时候正坐在爸爸车上，他连忙说：“爸，就送我到这儿吧，我想下去走走消消食，早上吃多了。”虽然觉得奇怪，但他爸爸也没有多问，依言停车让他自己走去学校。张樟看着爸爸的车转弯，直到看不见才赶紧转身去追冯婉。他一边尴尬地喘着粗气，一边轻拍了一下冯婉，“冯婉，早上好。”冯婉虽然有点惊讶这个时候碰到他，但还是笑着说：“早上好，吃饭了吗？”这个相熟的语气让张樟欢喜，他正了一下书包顺了口气说：“没呢，你陪我去买好不好？”看到冯婉有些犹豫，他又说：“你吃了吗？现在还很早呢，九点考试，跟我一块儿去吧。”说着就拽着冯婉的书包带，领着她往另一条路走，冯婉无奈又好笑，“我吃过了啊。”说完倒还是顺着他走。
　　张樟吃得很慢，拌好香醋和麻油后，就晾在那儿放凉：“考试你紧张吗？”他选了个最糟的开头，比你吃不吃还糟。冯婉一下子就笑了：“一点点吧，主要是我英语成绩不稳定。”张樟显然没当回事：“你刚转来，有这样的成绩已经特别好了，偶尔下降一点很正常，更何况你数学好啊，你数学怎么能那么好啊？”冯婉撑着下巴：“不停地做题啊，我妈妈给我买了好多奥数题，特别难，我很少有做出来的。可是她说她也没指望我都做出来，就是训练一下我的思考能力。”张樟点点头：“我吃完了，我们走吧。”冯婉看着碗里还有的大半馄饨摇头：“你好浪费啊。”张樟不好意思地拍圆鼓鼓的肚子：“其实我早上已经吃得很饱了，我下次一定不浪费。”冯婉有点反应不过来，不过也没有多问：“还有半个小时就开考了，我们走快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