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小事》王小柔

3、第 3 章

　　少有的高高兴兴上学的日子，上英语课也不过分紧张了。回到家吃完饭后妈妈把冯婉领到华舅舅那儿，告诉她爸爸妈妈要去给她买复读机和学习用品，地方太远，自行车载不了那么多人，冯婉乖巧地答应下了。华舅舅大名裴华，是妈妈娘家的邻居，比冯婉大一轮。裴华带着冯婉去吃肯德基，冯婉第一次吃肯德基是刚来这儿念书的时候，妈妈陪着冯婉吃一份套餐，所有她不吃的生菜、奶黄酱妈妈都默默地帮她吃掉，生活不至于拮据，也没有富裕到吃两份套餐，冯婉懵懂地理解现状，欣喜若狂到忽视心酸。
　　冯婉懂事地没有点很多，裴华嘻嘻哈哈地吓唬她，“这里没有点够50块钱就要去坐牢。”吓得冯婉哆哆嗦嗦，“那舅舅……舅舅，你点吧。”裴华领着她拿着等餐号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相较于他的大大咧咧，冯婉显得格外拘谨。他们并不总是不停地说话，有时候裴华无缘无故蹦出一句：“慢点吃，吃那么快把你卖掉。”又或者说：“赶快吃啊，天都黑了，马上把你卖掉。”每次冯婉都只是瞪他，裴华见了就憨着脸笑，“没大没小，跟你妈说。”回家，冯婉坐在裴华的自行车后座上看这个她还不是很熟悉的城市，裴华吃力地爬坡，整条街的周杰伦、林俊杰、SHE和Twins。
　　八点，爸爸妈妈还没来接她，冯婉也不急，老老实实地坐在裴华舅舅的写字台上写作业。幸福在我们期待的时候总是迟迟不来，等把心思放到别的地方，它就静悄悄地来了。冯婉还剩最后一道习题的时候就听到爸爸妈妈说话的声音，她激动地把笔一扔就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跑去。妈妈开心地抱起她，给她看买给她的复读机、蓝色的卷笔机、蓝色足球状的漂亮橡皮、蓝色的卡通自动笔和蓝色的铅笔替芯。她激动地不舍得放下，不停地看看摸摸，也忘记自己是怎样回到家的，把这些新文具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捧着它们睡着了。
　　第二天自然是幸福无限地蹦蹦跳跳上学去了。下了英语课，老师叫第一排的她帮着拿复读机去办公室，她安静地跟在英语老师后头，想着是不是该表现得热情活泼点？像班上其他女孩子一样？不过不等她开口，漂亮高挑的英语老师就说：“冯婉，你英语还是得努力啊。”冯婉有些不好意思，闷闷地回答：“嗯，我会努力的。”老师忽然又说：“虽然努力可能没用，太差了。”冯婉呆呆地看着她，没有出于自尊心的愤怒，也没有小心翼翼的手足无措，她看得出来，英语老师并没有恶意，甚至都没有针对她。不管我们信不信，即使再小的小孩子，只要有意识，这世间所有无论是裹着善意外壳的恶意，还是伪装在恶意里的善意，我们都能感受到，即使没有任何根据。
　　薛莉莉在等扫完地的冯婉一起回家，学校门口的小摊赶了又来赶了又来，也不过仗着小孩子的喜欢。她们逛了会儿小摊，趁着天没黑赶紧往家走，薛莉莉突然对冯婉说：“郑洋说你很漂亮呢。”冯婉看出薛莉莉并非高兴地说出这么句话，她惶恐得口不择言：“她眼睛有问题。”她看到薛莉莉眼睛里的狡黠，分明在告诉冯婉，她说郑洋“眼睛有问题”的这句根本不是本意的话，薛莉莉一定会跟郑洋说，会说得很严重。她害怕，但她无从解释。她讨厌自己懦弱，不愿与人为敌，不想被人看不起，也惧怕遭人妒忌。被刚开始的新鲜感冲走的真实渐渐浮现，薛莉莉偶尔不小心显露的不屑与厌恶无不提醒着冯婉：薛莉莉讨厌你，至少是不喜欢你。果然薛莉莉得意地轻笑：“人家说你漂亮你说人家眼睛有问题啊？”冯婉没心思回答她，也没精力再与她斡旋，她在想，为什么自己就这么害怕这么懦弱？
　　薛莉莉讨厌冯婉那双眼睛，在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冯婉就开始发呆了，她总是这样，但凡碰到自己讨厌的事都能及时跑掉或者干脆忽视，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她冯婉就能这么不管不顾还能轻轻松松获得所有人的喜欢？活泼她比不过我，长相我也不比她差，连身高我们都差不多。她家没我家有钱，穿的也没我漂亮，我有很多东西她都没有，她还有一种乡下小孩子的土气，我会跳舞，她什么特长也没有。不过是成绩比我好一点，只有这一点。
　　回到家薛莉莉跑去跟妈妈聊天：“妈妈，你觉得冯婉怎么样？”
　　“隔壁的小女孩？”
　　“嗯。”
　　“挺乖的啊，成绩也好。”
　　“没别的了？”
　　“别的什么？”
　　“别的不好的啊。”
　　“我哪儿知道，小孩子有什么不好的。”薛莉莉的妈妈看着生气走掉的女儿气呼呼地说：“一天天的就知道无缘无故生气！”
　　冯婉看到妈妈在择菜，走过去也蹲着一起择。裴玉说：“今天有点晚哦。”
　　“妈妈，我讨厌薛莉莉。”
　　“嗯，我也不喜欢她。”冯婉没什么企图，她只是觉得，妈妈站在她这一边，真好。笑嘻嘻地放下手里的菜，边洗手边说：“嘿嘿，妈妈，动画片快开始了，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