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绣》筱黎湫

2、第 2 章 【二】

　　【二】
　　次日醒来时，雪已停。久违的太阳在东边的天空染出一片绯红，遍散温暖。
　　鸳鸯坊的后院有三间房，宋陌住了其中一间，一早起来推开门，便见积雪竟有半尺来深，檐下结着长长的冰柱，晶莹的闪着光彩。
　　宋陌裹紧了披风，寒风微起，便有冷气袭来。
　　其实，今日也该走了，可是，宋陌还想留下。这样普通而平凡的民间生活，她忽然舍不下。比起二十年来的富贵奢靡，她突然觉得自己该是适合于这样干净利落的小街小巷的。三两方宅，小小店铺，便足以保温供食，享一世之安乐。
　　可惜，终究是离她太远。
　　伊敏从东墙的梅树上摘下几枝白梅插在店铺的花瓶里，顿时馨香一室。宋陌舀着伊敏做的白粥，配上咸菜，竟是她从未尝过的美味。
　　后来，宋陌厚着脸皮向伊敏提出来想多住几天的请求，伊敏只是笑了笑，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道：“我这里，可不是个好待的地方。”
　　伊敏又捧了一匹红帛，绷在绣架上，默默穿起了针线。宋陌拿起桌上的柑橘，剥开皮，丢进火炉里。“姑娘可有心仪的人？”宋陌突然问起，却见伊敏穿针的手突然一抖。
　　她点了头，淡淡道：“哪有少女不怀春？况且像我这样的年纪，早该嫁为人妇了。我见你也是该嫁的年纪了，却要逃婚？”
　　宋陌便笑道：“姑娘好眼力，我今年已经二十了。”
　　伊敏微微一笑，只道：“既有心悦之人，又为何独自落逃，是没有勇气与那人私奔？”
　　宋陌闻言，不禁低了头，如水的眸子里映出浓浓的哀愁。“若是他肯，我定会抛却一切随他走。只不过···”她抬起眼看着伊敏，呐呐道：“你可知，我与他差了二十五载的光阴。”
　　伊敏顿了顿，她似乎有些不信眼前这个妙龄少女竟然爱上了一个足以做她父亲的男人。
　　“难怪···”伊敏嗫嚅，摇了摇头，又叹道：“世间情爱便就是如此难以捉摸。”
　　宋陌突然问道：“姑娘开这鸳鸯坊，是为了等人么？”
　　伊敏便望向店门，目光仿佛可以穿透纱帘和门扉，一直洞穿到很远很远。那是宋陌所无法了解的远方。
　　伊敏启口：“便纵得锦上鸳鸯成双，又能与谁共天老度天荒。”
　　我等的那个人，名叫阿藏。
　　【三】
　　京都城外有座长白山，山麓乃是金绣门所在。本是江湖不起眼的小门派，却因金针和刺绣而固守在了长白山，素来与江湖人士不犯你我。
　　金绣门的门规怪异，每代只收两名弟子，一男一女。
　　而伊敏和阿藏便恰巧成了幸运者走进金绣门，承师门之技——刺绣。
　　金绣门的刺绣。用以金针，配以金线，合男女之力，同绣鸳鸯。将全身精力与元气通注到针尖，才能绣出这世间无人能及的鸳鸯图。
　　故事才开了头，宋陌瞬间便明白了些许。“所以姑娘只绣雌鸟？”
　　伊敏点点头，又摇摇头，呢喃着：“我只能绣得这雌鸟的神韵，那雄鸟，我不会绣。”
　　梅香清新，像伊敏的声音一样般令人沉湎下去。
　　枫叶红于二月花的时节是长白山最美的时候。满山的红叶将长白山染得透红，像伊敏手中的锦缎，红的灿烂。
　　金绣门外有一片果林，深秋正是果实丰硕的时候，澄黄的柑橘像小灯笼般挂在树上，新鲜诱人。
　　阿藏便回摘好一箩筐的柑橘捧到伊敏面前供她挑选。而伊敏会剥好橘子，送一半到阿藏嘴边。长白山的日子就是如此安逸闲适，他们会日日在黄昏下，并坐在绣架前，金针穿线，金线游走。在最后一抹谢晖散尽时，伊敏点起灯烛，燃亮一堂，阿藏便剪断线头，将成品铺在桌上满意的点着头。次日阿藏便会将绣好的嫁衣拿到京城卖了，然后在集市上挑上一支簪子或者一碟桂花糕，或是一些新鲜的小玩意儿带回去。
　　“我原以为日子会这样不断的延续下去，直到我们白头老死。可你知道，命运就爱与我们玩笑，你大概想不到，金绣门是如何消失的。”伊敏的手停了下来，抬起的眸子变得水润起来，宋陌不由得呼吸一窒。
　　金绣门消失，不过一夜之间。
　　她与阿藏都是孤儿，在做弟子时，伊敏并不知阿藏原来还有一个老祖母。直至她二人掌制金绣门时，阿藏才向她透露了，并将老祖母接到了长白山。
　　阿藏的祖母是个慈祥的老人，可她的眼睛里却仿佛装了太多阿藏所不知道的秘密。祖母举止有度，行为据礼，伊敏从她身上看到了许多不属于市井人家的做派。伊敏开始觉得，阿藏的祖母有着非凡的来历，就连阿藏也好像成了一个谜。
　　可是，在伊敏还没找到答案之前，一场宿杀，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里结束了老人的生命，以及，金绣门。
　　十多个黑衣人都是高手，武功门路却是伊敏不曾见过的。
　　她和阿藏拼力射着金针，尽管躲开了对方致命的剑法，可终是寡不敌众，。最后关头，二人已然尽力，被逼至水边。伊敏和阿藏都知道，这是通向京城的护城河，只要跳下去，便就有生机！
　　可是祖母还在金绣门！
　　阿藏是不会弃祖母于不顾的，可黑衣人在逼近，他们的性命已是岌岌可危！
　　于是伊敏狠了心，从背后，用最后一根金针刺中了阿藏的穴道，然后抱着阿藏跳下河去。
　　伊敏对自己说，我只是想要你活着，不管你会不会恨我。
　　“后来呢？”宋陌听得入神。
　　伊敏苦笑，微扬的唇角像是沾了黄茶的涩味。“后来么？后来，阿藏走了。我知道他会恨我，可是他真的走的很果决，让我连弥补的机会也没了。”
　　他们再回长白山的时候，金绣门已然成了一片废墟。浓烟弥漫，还有未灭的火星子在跳动。
　　阿藏发了疯的唤着祖母，翻遍每一片倾塌的废墟，想要在这片惨境下搜出祖母的影子。
　　终是无果。
　　第一次，伊敏看到阿藏毫不收敛的泪水。
　　那一天，伊敏站在他身后，看到他跪倒在废墟中，抽搐着肩膀，将脸与泪水掩在掌间的痛不欲生的模样时，她的心煎熬般的难受。她恍然有些后悔，倒不如一起奔赴黄泉，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
　　枫叶如火红，浓烟漫天空。皎柔的月光弥望，照亮的却是阿藏选择离开的路。
　　弃了金针，丢了金线，他从铁铺买了一把长剑别在了腰间。她忽然觉得，手执长剑的阿藏才是真正的江湖男儿，而往日里与她并肩刺绣的阿藏，却是被长白山，被金绣门掩盖了的阿藏。
　　金针藏住了他指间的刚劲，金线捆住了他内心的汹涌。
　　所以金绣门一灭，现金针金线便就再也掩不住他内在的光芒。
　　临别无多言，他只说要报仇，为祖母，也为金绣门。
　　伊敏自知挽留不住，只道：“我会在京城开一家店铺，绣只有一只鸳鸯的嫁衣，如若有一天有人肯买我的嫁衣，我便会忘了你。”
　　阿藏的脚步顿了顿，终是阔步离去。伊敏落下泪来，只是，泪落无声，又怎会像从前一般，再引得他巧言相哄。
　　如今唯有，独自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