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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死了 中秋以后天 ...

  •   中秋以后天气冷清很多,夜越发的长,我在沙发上看报纸,偶尔抬眼就看到姜欣雨贞静的面容,宛若水莲,眉目皆可入画。
      这时候有天边的月亮仍然是圆的,但是毕竟中秋已过,似乎今年的中秋比往年少了些什么。我收了报纸,心里倏地一凛,寒气森森上来,只见看见报纸上赫然写着“城北街因发生一起煤气泄漏事故,一陈姓女子死亡。”
      我惊地立起,又缓缓坐下去,不会这么巧的,怎么可能是她。
      墙上映出巨大的黑影,躯干镇定,只小指细微处在不断地抖。
      我竟是颤抖么?我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影子,伸手想要抚平那些不断抖动的纹,姜欣雨先一步握我的手,温柔的问道:“你怎么了……”,说着便从我手中接过报纸,她也看到了这则新闻,似乎有些吃惊的问道“陈玉不是住在城北街吗?难道这……”。
      我斜着眼睛看她,她神色里有一种叫悲哀的东西,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悲哀,但是竟然不由自主地说:“不一定是她。”
      但还是仍不住感到背脊发寒,也许该打个电话,其实我一直都是知道她的新号码的,不是吗。
      到底,她是第一个肯为我死的女子,也许也是最后一个。

      “嘟------嘟--------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听着手机里熟悉的女声,我心里更加发慌,我仍不住想也许这就是她,她死了。这天夜里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睡着的,似乎仍然抱着一丝希望,想说明天我再去她家看一眼,也许不是她,不,绝对不是她。
      第二天我接到了她手机打来的电话,我看了一眼,心想,祸害留千年,她怎么可能随便的就死了。但是接通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接着我不知道是怎么答复的这一通电话,只知道原来她真的没了。
      我还是到了她的葬礼,那时候说了再也不见的,没想到一语中的。
      ——我已经看见她了,她就躺在许多玫瑰花中间,就好像被重重的火包围,那些火焰,像是她周身的光华。
      我能清晰地看见她的眉梢眼角,还是那般耀眼,即便她没有睁眼,她新上了妆,素白的裙,长长流苏。
      忽然觉得好笑:她仍是那个性子,即便是白色的裙子她也还是成不了白莲花。其实她最爱的是火一样艳红的颜色,只因我曾夸姜欣雨最宜素色,亭亭如白莲出水,后来她便生生要穿这一身素白比个高低,没想到后来她的亲人朋友便也以为她喜欢穿白色衣裙了。
      真是个娇纵和执拗的女子。
      她不知道,她便是穿了一身素白,也仍是最骄傲最夺目的红玫瑰,带一身的刺,一身的傲。
      我其实一直没有看她的眼睛,因为我怕我会动摇,毕竟我给不了她想要的。今天这个葬礼结束之后,好像就要送她去火化了,其实这样也好,我不知道该怎样形容我的心情,可以说最爱我的人终于还是离我而去了吗?我离开时,发现天空下起了小雨,姜雨欣打着一把黑色的雨伞,她身穿白色长裙,果然还是她比较适合白色。
      凉风吹起我的风衣,我闭上眼睛说我没事,我们回家吧。
      在那一个瞬间,我觉得我应该将往事放下,我得到的已经够多了。

      那时候我还是家里那片的孩子王,6岁,姑姑抱我坐于膝上,戏问:“小玉当你媳妇好不好?”
      我笑答:“好啊,我以后一定把好吃好玩的都给她”
      许多年以后这段对话作为长辈们打趣我的玩笑,然而在我年纪甚小的时候,陈玉两个字便如一朵在我心中缓缓盛开的玫瑰,馥郁清香,光彩夺目。
      6岁,一个孩童的许诺,对于若干年以后的我,也许只是一个笑话,一个荒谬的笑话。

      夜深,姜欣雨已经熟睡,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梦中,甚至在梦里仍听到姜欣雨悠长安稳的呼吸,可是她并不在我的身边。
      梦里我独自一人穿过长长的甬道,甬道漆黑,仿佛有风,又仿佛有烛光,更多是惶恐和忧虑,我不知道有什么在前方等我,那仿佛是我所不能对付的巨兽,潜伏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蠢蠢欲动,我身边空无一人。
      ——这时候我已经工作多年,现在这个社会,再无一处能让我怀着那样亦惧亦敬的心情前往。然而我忽然想起来,那是我少年的时候,接到母亲的电话让我赶快回家,因为——父亲病危了。
      我穿过长长的甬道,就如同穿过那不可预知的命运。
      眼前忽然大亮了,满屋都白色的孝衣,父亲就躺在那个白色的病床上,再也醒不过来。
      在我年少的时候,其实我很少见的我父亲,他是永远高高在上的一个人,永远威严和坚毅的男子,他不会对我笑,只是如山一样沉稳。
      我原以为我不会悲伤,可是当我看到那铺天盖地的黑布白幛,遗像上毫无生气的面孔——他是我的父亲,给我以血肉,给我以尊贵,给我以安乐——我忽然意识到,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我一直生活在他的庇佑之中,便纵是他对我没有更多的疼爱,可是他在的时候,我总还是无忧无虑,总还能任性妄为。
      而这个人已经去了,他的生命只剩墓园里永远静默的一尊石碑,我惶惶然落下泪来。
      这时候我身边空无一人,寂静的长夜,原本应该由我独自熬过去,但是忽然来了一个人,一个白色的小人,我看不清楚她的面目,但是她握住我的手,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别哭!”声音稚嫩,如黄鹂乳燕。我转过脸想要看清楚她的面容,可是凭我怎样努力,也都是看不清楚。
      忽满屋的白幛忽然化作大火,那个白色的小人在火中依依地看着我,但我仍是看不清楚她的容貌,我努力地想要伸出手去拉她,将她从火中救出来,然而她只黯然地笑,以一种拒人于千里的姿态,然后,连那样的笑容也渐行渐远。我忽然醒悟,并不是我看不到她的面容,而是她不愿意让我看清楚她的面容。我听见自己仰天长啸,那啸声里仿佛在叫一个人的名字,可是竟连我自己,也都听不分明。
      “杨杰、杨杰!”我从梦中惊醒,姜欣雨担忧地看着我,我心里一动,问她:几点了?
      “三更才过,你再歇会儿吧。”
      我说不了,挣扎着要起来,然而手脚一软,竟是不能。姜欣雨面色煞白,急道:“杨杰,去看医生吧。”
      我瞪她一眼,森然道:“你是咒我死吗?”姜欣雨面色更白了些,伏地道:“我没有。”
      她当然没有。我冷冷视她:“方才我在梦里说了什么?”
      她低着头回道:“你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魇着了,所以我才将你唤醒。”
      多年以后,在姜欣雨即将逝去之前,再一次问她:“陈玉葬礼的那一晚,我在梦中都说了什么?”
      她忽然睁开眼睛,定定的看着我,说:“你什么都没有说。”她便闭上了眼睛似不想在看见我。
      原来我什么都没有说。
      原来她不但不让我再看一次她的面容,甚至也不肯让我再叫一次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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