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你很久了》连城雪

9、09 所有暗淡中

　　自小就读私立学校的乔白，对读书这件事始终不曾上心。
　　毕竟太过优越的家庭条件给了他虚妄的安全感，努力奋斗之类的说辞实在缺乏切实的理由。
　　所以过完节庆后回校收到不及格的卷子，乔白也丝毫不忧虑，只是端坐在桌前琢磨起该怎么跟老爸蒙混过关。
　　“又是三十分啊，上次你不是说要认真一把吗？”柯以竹回过头瞧见，忍不住劝诫：“还有不到一年就中考了。”
　　“我没不认真啊，可是题太难啦。”乔白狡辩完，又没心没肺地说，“中考有什么的，反正我直升。”
　　“高中的班级是按成绩分的，那样我们就不能一个班了。”柯以竹摘下眼镜皱眉，“你打算去吊车尾啊？”
　　“嘻嘻，竹子你会想我吗？”乔白半点不着急。
　　柯以竹顿时怒上心头，正过身子，懒得理睬。
　　“喂，别生气啊，我去杭州玩给你带礼物啦。”乔白拍拍好朋友的后背，从座位里拿出一本不知从哪个景点买来的奇怪词集，“看看，李煜，你跟我讲过的。”
　　柯以竹忍不住又回过头：“傻样儿。”
　　“你没跟我去，太遗憾了。我和星川吃了好多好吃的。”乔白又开始回忆江浙美食。
　　柯以竹微怔：“你跟姓陆的去的？”
　　“是啊。”乔白随口回答。
　　“别跟他玩。”柯以竹立刻说道。
　　平日乔白很喜欢呼朋引伴，总觉得朋友越多越好，完全不解：“为什么？”
　　柯以竹没办法回答自己内心隐秘的自私，所以在沉默之后，讲起学校近来的新八卦：“他们班里的徐妍，你认识吧？”
　　“妍姐？认识啊。”乔白提起漂亮女孩，眼睛变得锃亮，“练舞蹈的那个。”
　　“之前徐妍给陆星川带了一周便当，他都没要，最后在班级气哭了。秦凯听说后就整天找陆星川的茬，迟早要揍他。”柯以竹不屑地说，“所以少跟这种麻烦人掺和，省得被殃及。”
　　“那傻逼有毛病啊，妍姐看不上他，拿别人出什么气？”乔白闻言，反应却是愤愤不平。
　　所谓的秦凯，是高中部的体育特长生，老爸有钱，为人也嚣张。之前他为了追徐妍所干的傻事，南城一中人尽皆知，还为此被记了关于早恋的小过。
　　“世界警察。”柯以竹伸手推歪他的脑袋，“诶，周末去打篮球不？”
　　“好啊好啊，你爸又出国了？”乔白转而高兴起来。竹子的克星不在身边，他瞬间就能恢复成自己形影不离的好哥们。
　　“嗯，打完请你吃牛排。”柯以竹重新戴好眼镜，“上课了。”
　　乔白这才抽起疯来：“啊啊啊啊啊！光跟你扯淡了！作业没抄完！”

　　孩子的世界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毕竟大多社交与道德的潜规则，他们还不明白。有的时候特别善良，恶劣起来却又从来不加掩饰。
　　就像柯以竹提到的秦凯，正属于破罐子破摔的校园一霸。
　　原本他就很喜欢欺负循规蹈矩的好学生，加之最近家里已经办好移民，夸张的行为随之愈演愈烈。
　　乔白从小学起便一直在附近读书，对秦凯还算熟悉。听闻陆星川的事后，他特别担心，十分不明白自己跟陆星川出去玩了这么多天，怎么都没听他提起过。
　　这天放学，恰巧轮到乔白当值日生。
　　这家伙正在走廊扫地时，偶然遇见两个女生路过议论。
　　“刚才看到秦凯了吗？怎么又来了？”
　　“徐妍还真倒霉，被这种人缠住。”
　　乔白直起腰，眨着大眼睛琢磨了下，实在忐忑不已，忽然扔下打扫工具，拔腿就跑。
　　那两个女孩被吓了一跳，还在后面骂道：“小乔，你又发什么疯？赶紧吃药！”

　　陆星川的班级在走廊尽头，果然不出所料，门外已经围了好多旁观者。
　　“让一下、让一下。”乔白气喘吁吁地挤进去，看到陆星川坐在位子上，正被秦凯和他两个跟班堵住，赶忙冲上前喊道：“你们干嘛啊！走开！”
　　陆星川原本没什么表情，见到他的身影，漆黑的眸子里一下子流露出一丝怒气。
　　“有话好好说，欺负人好玩吗？”乔白天不怕地不怕，马上就把比自己高壮很多的秦凯拉开，义正言辞地说：“你跟徐妍的事儿，你俩自己解决去，好吗？”
　　“跟你无关，你回家吧。”陆星川终于开口，试图将乔白推出教室。
　　乔白确认他是在跟自己讲见外的话，不由气得挣扎开：“你是不是傻啊？”
　　秦凯不想跟大明星的儿子闹别扭，毕竟这小子在南城一中人缘超好，特别招女孩儿们待见。所以他撸起袖子说：“小乔，本来就跟你没关系，滚蛋，帮这杂种吃饱了撑的啊？小三的儿子也他妈是小三！”
　　好刺耳的语言。
　　为什么能如此轻易地说出口？
　　一瞬间，乔白不敢再看陆星川的脸，却想起何玫那晚残忍的嘲讽。心里的同情和气愤，让他本来就不多的理智烟消云散，以至于伸手便猛地推了下秦凯的肩膀：“你丫会不会说人话？”
　　这下秦凯可不管对方是何方神圣了，挥手便揍：“操，给你脸了！”
　　乔白肚子倍儿圆，身体倍儿棒，自然不甘示弱，瞬间就和高大的秦凯厮打成一团，让值日生刚刚整理好的教室再度陷入凌乱。

　　精神气儿终于没能战胜物理定律，逞英雄的后果自然是鼻青脸肿。
　　当老师和保安赶来的时候，乔白和陆星川两个人已经被那三个高年级生打得站不起来了。
　　最后慌慌张张地调解、送医院，闹得不可开交。
　　当然，被两个少年集火攻击的秦凯也好不到哪去，原本还能骗骗小女生的那张脸被乔白挠破了相，涂了药，看起来格外凄惨。
　　乔白本还哼哼唧唧地喊疼，在急诊室门口看到这家伙，再度和炸毛狗一样扑了上去。
　　幸好家长们已经赶到，瞬间将两人拉开，又是一顿七零八落的争吵。
　　“你先在这儿等我。”乔飞鸿头痛地摸了摸儿子的脑袋，伸出食指警告，“不许动手了，不然我非给你妈打电话不可。”
　　“哦……”乔白敷衍着答应，瞧着老爸去说理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这才小心翼翼地询问坐在长椅上的陆星川：“你没事儿吧？”
　　陆星川原本白皙干净的指节上全是血痕和药痕，但他似乎并不觉得疼，还抬头淡淡地笑：“还问我是不是傻，傻的人是你吧？自己跑来找揍。”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挨打啊。”乔白觉得理所当然。
　　“你又打不过他，壮得跟猩猩似的。”陆星川无语。
　　乔白几乎没听过他讲旁人坏话，不禁咧嘴笑了出来：“那跟打不打得过没关系，你是我的二狗啊，我要保护你。再说，我长大就打得过了。”
　　“时间让人长的是脑子，不是力气。”陆星川望向他还渗着血的嘴角，“以后不用你帮忙。”
　　“我不，我想帮就帮！”乔白傲娇。
　　正当陆星川还想继续教训他时，陆涛高大的身影却出现在不远处。
　　他脸上那一丝轻松瞬间不见，迟疑片刻，终于还是走了过去。
　　乔白在原地转了转大眼睛，放下心来，冲进急诊室捣乱道：“护士姐姐，我渴了，我想喝葡萄糖……”

　　尽管没有哪个父亲会纵容儿子与人发生暴力冲突，但这次听懂事情原委后，陆涛也很难多加责怪什么。他甚至变得有些难以开口，在无人的地方站定，沉默片刻才说：“学校已经把那个姓秦的孩子开除了，以后上下学，我让司机接送你。”
　　“够有办法的啊。”陆星川面无表情，“谢谢您，不过我自在惯了，不用麻烦。”
　　“那些话你用不着往心里去。”陆涛看到他的脸，就想起他已不在人世的母亲，再想到她曾经托付给自己的情谊，无论如何都严厉不起来。
　　“当然不会。”陆星川紧紧皱起眉头，原来是为了控制已经泛红的眼眶，“您早有妻儿，我妈本来就是……这段婚姻的闯入者。您不肯离婚，那我是谁，我算什么，大家不是全都清楚了吗？”
　　“星川。”陆涛没想到自己会因一个半大的孩子语塞。
　　“爸，道理我全明白。”陆星川抬起精致而苍白的脸，像个一碰就碎的雕塑：“但道理，从来都不会让人好过。”
　　讲完这话，他便背好书包，自顾自地朝医院大门走去。
　　在角落啜饮着葡萄糖水的乔白偷看到这里，瞬间就冒出头来：“陆叔叔，我帮你去劝劝他。嗨，这孩子怎么这么爱胡思乱想呢？”
　　陆涛欲言又止。
　　“帮我跟我爸说一声哈，我肯定带他平安回家！”乔白笑嘻嘻地告别，然后就毫不见外地扑到陆星川的背上，勾搭着他的肩膀，“往哪儿跑！快请大哥吃饭！”
　　“你嘴都裂了，别浪费食物。”
　　“漏不下去！我想吃牛肉饭啊，还有火锅……”乔白笑到半截，又吃痛地捂住脸。
　　“你根本不是来安慰我的吧？”陆星川侧目。
　　乔白坦荡荡：“同时也是肚子饿。”
　　陆星川走出医院大门，终于停住脚步，换了认真的语气：“傻子。”
　　“啊，你说谁呢你？”乔白瞪眼睛。
　　“以后不许这样帮我，我受不了。”陆星川一点也不像开玩笑。
　　乔白全然听不进去，理直气壮地回答：“那怎么可能？看你受气，我心里难受。”
　　夕阳仅剩的辉光将北京的高楼染得血红，却染不透他眼里的半丝纯洁。
　　陆星川很明白，以乔白的性格，自然会对所有哥们都讲这样的话，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但对他而言，在他一无所有的生命里，这已经算是所有暗淡中最温暖明亮的关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