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城旧事》流箴

2、青石 十一岁之

　　十一岁之前，她并不叫沈浮城，唤作青石，连姓都没有，只因为母亲怀孕在外做事时，在一块青石上生下她，便叫了这名字，她的母亲是个流放罪犯的女儿，而父亲高眉深目，据说爷爷来自于遥远的西域，父亲也有一些西域人的特征，在中原显得格格不入。这样的家庭是没有土地的，不能读书入官，只能四处帮人做工勉强度日。

　　在青石四五岁时，父母终于进入沈家做下人，源于母亲有一手刺绣的好手艺，入了沈家绣房的主事的眼，留下来专门为沈家女眷制作衣裳，整个家这才算稳定下来。而父亲做事非常刻苦且十分仗义，几年下来，也在沈家下人中有了一定名望。父母长得也算好看，而青石这孩子远远超越的她的父母，粉雕玉琢又机灵懂事，连沈家老管家都十分喜爱，眼看过些日子便要十一岁了。

　　沈家在准备办喜事，是大公子沈浮衣准备迎娶曲安将军的女儿。传闻说待游学的沈家大小姐沈扶摇回来后，沈舆庆沈老爷会将她嫁与定康王世子丁言为世子妃，待大公子成婚后便订下婚约，沈老爷非常宠爱女儿，命人暗暗在家丁丫鬟中选拔一些伶俐精巧的下人让沈扶摇将来带去使唤，青石或许已被列为需考察的候选，工作于是从在刺绣坊做一些简单的剪线头的杂活变成了可以跟着父亲一起送货接货，这让青石太开心，她是个女孩儿，却不喜欢刺绣，能跟着父亲到处走走看看，哪怕只是在周边几十公里范围，她也是新奇无比，没有比这跟可爱的工作了！

　　沈家累世经商，汇通天下，富可敌国，从晋开朝起便与朝廷关系盘根错节，民间亦有“大晋两分，晋城丁氏主政，定康沈氏主财”的说法。在都城晋城的丁氏便是皇族，而这定康城的沈氏指的就是沈舆庆一脉的沈家。可惜的是三代以来，沈家人丁并不兴旺，沈舆庆是独子，自己也只得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部分的事情都是由长子的沈浮衣在主理。沈浮衣虽行商，却有着文人风度，琴箫双绝，诗画俱佳，加上大公子长得风度翩翩，就算对待下人也是礼遇有加，沈浮衣少时于晋城的羲正学院修学，与同样修学于此的三皇子丁和交好，二人口碑风评皆为世人称道，并称为“羲正双子”。沈浮衣即将娶亲，而三皇子丁和，前几年被送往邻国大魏做了质子，至今也是议论纷纷，此事暂表不提。

　　女儿沈扶摇甚少露面，并非因为她是姑娘，而是从小便外出拜师，四处游学不在家中的缘故。据闻沈大小姐出生时，沈舆庆请来高僧道空大师给女儿占扑，大师只留了一句“扶摇直上九万里”其余便不再言，沈舆庆大喜，便起名沈扶摇，对这个女儿的期待和栽培甚至大过两个儿子。至于小公子沈浮城，据说自娘胎出来起就身体非常差，小小十岁年纪便要靠药物度日，终日闭门不出，甚至有传闻小公子时日无多。所以就算在沈家做工，人们几乎也只是听说过这位小少爷的名字而已。

　　这几年难以露一面的大小姐，小小的下人青石自然只是见过一两次，她比自己大四五岁的样子，青石形容词知道得甚少，只觉得大小姐漂亮得犹如天上的明月，却似乎总很少笑。就这淡泊的印象中，青石对她有种她莫名害怕的感觉。如果真的被选中去伺候大小姐，且不说就没有那么自由，大小姐这性子，能应付得来么，青石暗暗有些忧心。

　　婚期愈近，沈家布置得张灯结彩好是热闹。长子成亲乃是大事，宗族中不少沈氏旁支特地前来庆贺，不少商号主事的掌柜也是专程赶来喝少东家的喜酒，而听说沈扶摇很快也要到家，沈家上下更是一片喜庆。还有两日便是大礼，老管家眼看客人比预料更多，唯恐酒水不够，便差青石的父亲带人去杏城去运酒回来，其实酒哪里都有，然而沈家的客人非富即贵，当然不能一般酒水对待，必须天下最好的酒--杏城的醉天下才可以。幸好杏城不远，来去一日一夜便可，青石的父亲叫上二十几个兄弟便出发了。临行前被青石给缠住，非要去参观下满街酒肆的杏城是个啥样，父亲宠爱女儿，便应允了她。青石兴冲冲跳上板车。

　　与繁荣气派的定康相比，杏城小了很多，却因为是以酿酒为主业，连空气中都氤氲着酒香，这雨后的小城更有另一番风情。沈家的商队去购酒了，青石趁着空挡就在这满街的酒肆穿来穿去无比兴奋，行至一处酒肆门口，见有两商人在路边喝酒闲聊沈家的事情，青石便在不远处寻了个墩子坐下来，那商人见是个小女娃，也不以为意。
　　“沈公子娶曲安将军的女儿，这曲安将军可是军权在握的实权派啊，连皇帝都忌惮他几分，这下沈家的天下第一大商更是坐得更稳了。幸好沈公子是个实在人，咱们这些小商号和他做生意也从不亏待。”一个胖胖的商人说道。
　　“可依我看，这门亲事可不一定是好事。”一个山羊胡子的商人摸摸他的胡子道。
　　“哦？王兄何解？”胖商人问，一旁的青石也好奇地竖起耳朵。
　　“说句不敬的，当年圣上性子太软弱，朝政几乎都由梁王把持，这梁王和曲安将军可是死对头啊！曲安将军虽有军权，可这军人的性子不会拐弯，这些年和梁王越来越不对付，沈家与曲安将军联姻，我看啊，说不定会有麻烦”
　　“这。。”胖商人沉默了一下又道“梁王是皇上的堂弟而已，且不说皇上还有三位皇子，就算是兄弟，也还有亲兄弟定康王嘛，梁王再嚣张，还能没有牵制了？”
　　青石并不是很懂他们所说的事情，听到定康王又来了精神，不是说大小姐要嫁给定康王的世子么，说不定自己将来也会跟过去去定康王府做事呢。
　　“哎”山羊胡子商人叹了一声：“三位皇储，三皇子最贤，却被作为质子送往了大魏。如今得势的是大皇子，这大皇子和梁王走得最近，也是最无能的一个。定康王处处招到梁王压制，就更不用说了，这后面的故事岂是我等平头百姓可以揣测的，也只是兴起妄言罢了。\"
　　“是啊，妄言罢了，喝酒，喝酒”胖商人笑道，二人便吃起酒来。
　　青石听得云里雾里，才不管那么多！反正她只是个下人，反正那么遥远的事情还不如一只烤红薯来得重要。
　　她拍拍屁股，蹦跳着回去找父亲了，这时候车队该快装好了吧，还得连夜赶回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