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长公主（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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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泽和瑾瑜步入正殿的时候，早先来的几位王妃和长公主恰好起身告退。她们也来了许久，且今日适逢太后身体微恙，连内室的门都没出。她们不便久待，只和莲若长公主叙了叙离别之情便起身了。
待人离开后，尧泽二人才往里走去，莲若长公主坐在内室外不远的卧榻上，一看到他们进来，便面露喜色，满目慈祥地朝他们招了招手。
“快过来，让姑母看看。”说着，她拉着瑾瑜坐在身边，另一只手又牵起尧泽，“本宫和尧儿也是六年未见了，上次姑母入京，你还在北疆战场上。身子可好？沙场征战辛苦，可是让你吃苦头了。”
尧泽稳重，面对长公主的慈爱，也只是淡淡一笑，回道：“承蒙姑母关心，一向都很好。”
莲若长公主也知道他的性子，微笑着点了点头，又去看瑾瑜，“瑾儿是长高了，上次见你的时候，还有些少年的清瘦。”
瑾瑜温顺地抿唇浅笑，道：“多谢姑母关心，那个时候还给了我不少好东西。”
莲若长公主自己没有子女，因此瞧着嫡亲皇兄家的孩子们都亲热的很。那次回来的时候她见瑾瑜溶月宫清冷，也很是关怀，走之前还把皇帝赏赐的一些补品留给了瑾瑜。
“你们兄弟健康平安，姑母也就放心了。”莲若长公主浅笑嫣嫣，再是温柔不过的。
随后，她又问了不少家常的闲话。什么‘如今都在读什么书呀？弘文馆的功课如何？自己出宫建府住的可习惯？王府里伺候的人可得力’之类的。瑾瑜耐心恭顺，陪在一旁有问必答，温顺乖巧的模样让莲若长公主越看越喜欢。
倒是尧泽，从进来就注意到太后不在，心中不免疑惑。
长公主说话间隙看到他往内室望，忍不住幽幽叹了口气，“别担心，你皇祖母是累着了。太医叮嘱再不可劳神，我便劝她留在里面休息。并无大事，不碍的。”她说话始终都是轻轻柔柔的，如绢纱拨动流水般细软，眼神也带着一股慈母般的体贴温暖。
尧泽微微点了点头，心中多多少少猜到了太后会再次病倒的原因。
果不其然，莲若长公主下一句话便朝他问道：“本宫听说如今是你在替皇兄理政？”
尧泽回道：“正是。”
长公主点了点头，神情略显伤感，轻声说：“那想来大理寺的折子，你也应该看过了。”
瑾瑜不明就里，诧异地望向尧泽。
对方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敛着眸让人看不出情绪，“姑母说的，可是二舅舅在狱中自戕的事情？”
瑾瑜陡然瞠大了眼睛，对于突然听到的这个消息感到不可思议。
“夏大人自戕？”
虽然之前他也听说，父皇有意终身监禁夏如江。但他一直都觉得，两公侯府和太后殿一定会想方设法最终将人救出来。毕竟一旦让朝廷动到了寿康侯府的嫡系，就等于间接告诉人们，在皇帝和外戚的这场博弈中，两公侯府已如砧板之鱼了。
眼下朝廷这样的局势，还有皇兄主理朝政，无论如何两公侯府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再临险境。
而如今………夏如江却突然在狱中自戕了。
这其中究竟有什么阴谋？
是两公侯府丢卒保车？还是父皇先下手为强？
瑾瑜一阵心慌，忙看向尧泽。
但对方却依然显得从容不迫，只不漏痕迹地丢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便不再多言其他。
莲若长公主素来听闻嫡皇子沉稳，可如今见尧泽面对至亲娘舅的死讯也如此淡定，心中却不由的一阵感叹。身为嫡子沉着淡定是好事，可过分的冷静，是否也意味着，他的心也足够的坚硬？！
莲若惋惜，遂道：“我也知道你二舅舅多是咎由自取，来的路上经过他连任的州县。你姑丈说，那里常年饱受旱涝之灾，但是朝廷拨下去的银子，却有一多半都进了你二舅舅的腰包里。百姓叫苦不迭、民不聊生，生活的十分凄苦。”她心软，一想起来路上看到的那些灾民，也不觉得眼眶湿润。
瑾瑜微微蹙了下眉，总觉得长公主这话背后，定有它意。只是反观皇兄，从始至终都如同事不关己一般坐在那处，波澜不惊地听着长公主的话。
莲若难受了一会儿，用绢帕擦了擦眼角，愁道：“你皇祖母就是为了这个又病倒了，想起你二舅舅不争气，此刻出了乱子，不就是给你添麻烦嘛。”
尧泽将手中捧着的杯盏放下，无所谓地笑了一下，道：“姑母或许不知道，监察御史递上来的折子里，可不止这一两桩罪状。父皇心思清明怜惜百姓，又怎么可能纵容外戚欺上瞒下徇私舞弊。”他的话，不轻不重，但却已经清楚明白的表达了他的态度。
其实他知道莲若长公主想要跟自己说什么，夏如江是已经死了，太后再伤心毕竟也人死不能复生。但是死后的哀荣，太后却有心想要给他留个体面。这不仅仅只是为了夏如江本人，更是为了两公侯府的荣耀。
但太后知道他的处境为难，因此才会想要让莲若长公主来试探一下。只是按理说，宽待臣子厚泽母家的亲戚本是应当。寿康侯府背了污名，于他也没有任何好处。
可如果是夏如江，他确实万万不可能的。
“二舅舅处事太糊涂，下面州县呈上来的折子，桩桩件件都是铁证。如今他把事情都做绝了，谁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硬去掩盖那些错事。”他果断的一句话，彻底断了太后的那点儿心思。
其实莲若对这件事本也没抱什么希望，夏如江自作自受，死后还给他一个什么好名声，倒对不起那些因他而死的无辜百姓。只是太后毕竟病中牵挂着此事，自己做女儿的，也不能不体谅她老人家的一片苦心。
“尧儿说得对。”她叹息了一声。
尧泽也知她素来慈悲心软，便又道：“至于王府里的舅母和表妹们，只要大舅舅还在，寿康侯府还在，自然能保她们往后安稳度日。姑母应知，大舅舅是宽厚之人，必不会苛待二房的。”
莲若听了，也跟着点了点头。她那位大表哥的性子自己还是了解的，比起夏如江，自是强上百倍也不止。
“应当是如此的。”她虽松了口气，眉头却依然没有纾解。
尧泽明白她是担心太后因为不能遂愿病中更添忧思，便言说自己想探望一下皇祖母，留下瑾瑜一个人去了内室。他在里面待了许久，也不知究竟了太后说了什么。反正等他出来的时候，宋鸢已经欢欢喜喜地跑去吩咐小厨房多给太后做几样爱吃的小菜。
莲若一见太后吃得下东西，顿时放心不少。一边把尧泽夸奖了一番，只说这孩子懂事孝顺，真是皇后和太后的福气；一边又细致地交代了宋鸢几样太后爱吃的荤食和药膳，让小厨房都仔细着做了，一起送过来。尧泽见她有心想进去亲自照料太后，便借故海清阁还有公文要处理，带着瑾瑜一起告退了。
出了寿宁宫，瑾瑜想到工部衙门走一趟。前几日的那个水利工程已经做完，他打算把相关的图纸和公文带回去好好看一看。然而尧泽却说海清阁内有事要劳烦五弟，言下之意就是让瑾瑜跟着他一起回海清阁。
两人到的时候，厉忠刚好把两个食盒从司膳那里拎回来。
“这是什么？”瑾瑜问道。
尧泽拉着他坐到侧室的圆桌旁，言道：“礼部会试的名单出来了，我今晚可能要在这里把参加释褐试的人挑选出来，回去晚了怕你饿着，所以先吃一些垫垫。”
瑾瑜微诧，“这次礼部的速度好快，竟然短短几日就出了名单。”
尧泽笑了笑，给他舀了碗糯米百合粥摆在面前，“此次会试是萧侍郎全权负责的。”
“沐函的父亲？”瑾瑜问。
“正是。”
瑾瑜想起萧沐函的性情，笑道：“父子俩总是想象的。”
尧泽眸光闪了一下，他极快地笑着掩去，揉了揉瑾瑜的头发让他赶紧吃东西。之后两人再没多言，专心致志地围着圆桌简单填饱了肚子。
饭后，厉忠带着两个宫人进来收拾东西，瑾瑜跟着尧泽到正殿专门另摆出来的一张方桌边坐下。
“夏大人真的是自戕吗？”瑾瑜想起心中的疑惑，看宫人们离得远，便压低了声音问道。
这事他始终觉得奇怪，别的倒还好，他只怕是父皇存了狠心，除掉夏如江便是要对嫡子出手的先兆。
“你觉得此事可疑？”尧泽笑着问他，伸手给他擦去嘴角的点心碎。
瑾瑜沉吟了一下，点头道：“夏大人的判决是终身监禁大理寺，但是他应该很清楚，太后和两公侯府是不会放着他不管的。如若是人死了，那才真是什么希望都没有了。”
“你怎么知道太后和两公侯府不会袖手旁观？”尧泽反问。
“…………”瑾瑜一愕，诧异不已。
“你可知寿康侯府的情势？”
“皇兄此话何意？”瑾瑜被他这么一问，心中更是一团迷惑。
尧泽翻开一份文书，一边审阅一边道：“大舅舅继任寿康侯爵位多年，却一直未婚独居。可以说，眼下的寿康侯嫡系，并无任何继承之人。而反观二舅舅，他的膝下虽然只有三个女儿，但却妻妾成群。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生个儿子出来应该不难。而到了那个时候，你觉得未来的寿康侯，会是从哪一支出来？”
其实最早的时候，尧泽是并不在意寿康侯爵位的继承者是否是大舅舅的嫡子。但自从瑾瑜那件事后，他便知道，无论那个位子给了谁，都绝对不能给夏如江的子嗣。就凭他将瑾瑜视作眼中钉，他就不够资格继承寿康侯府。
“哪……夏侯爷如今依然无子嗣，未来的寿康侯爵位……”两公侯府还决定着中宫嫡子外戚的势力，瑾瑜相信无论是太后还是两公侯府的属臣，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寿康侯爵无人承继，旁落别家。
“这个……就要看大舅舅的了。”尧泽无所谓地一笑，反正以夏如海的个性，能最终让他认定的人选，必然不可能会给自己或瑾瑜的将来造成什么麻烦。
“好了，想知道的也问完了，过来帮皇兄看公文。”他伸手把瑾瑜拉到身边坐下，“礼部呈上来的名单里，除了附带这位考生相应的试卷以外，还有对于此人品行能力的品评，你可以仔细看一下。”他指了指公文其中一页的右下角，虽然用词不多，但寥寥数语却也足以让人对考生有了一个初步的印象。
“好。”瑾瑜应着点头，朝尧泽手中那本望了一眼，竟一下子看到了陈以安的名字。
在灯会之前，他还曾想着若陈以安能进入大理寺接替何正的职务，对于楚王府来说不可谓不是一件好事。而如今，一个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大概已经不能满足他想要推翻整个皇权的决心了。
尧泽见他望过来，笑着道：“还记得这个人吗？”
瑾瑜不解。
“上次去查素月璎珞的事情，在玉壶冰碰上的那个考生。陈以安，在此次会试中名列第二。”
“第二？”瑾瑜惊诧。
他相信一山还有一山高的道理，只是他更相信陈以安的才华。可以毫不客气的说，这个人就是放在当世大儒的曹太傅面前，也丝毫不逊色。而且那日陈以安考完出来，也对自己的对答很自信。
想到此，瑾瑜不由得对第一人之人非常好奇。
他循着看过去，就见文书首列，工工整整地写着‘楚皓远’三个字。
瑾瑜觉得这名字取得极好，明亮洁白为皓，深奥悠长为远，取义鲜明，读起来也朗朗上口。
“想来必是贤才。”他如此说了句，随手翻起其他的公文，“把这些人选出来之后，是否要先呈给父皇御览？”
“应该是用不着了。”尧泽淡淡说道，手下用朱笔把陈以安和楚皓远的名字都圈了出来，“藩王回京，许多老王爷都和父皇多年未见，父皇忙着叙旧高兴，这些事情，已经交由吏部尚书主理了。”
瑾瑜听了，点了点头，专心地帮着尧泽把公文按顺序一一排好，也不再去想其他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长公主（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