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撼山山动,跺地地摇 ...
-
里面是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他日我若要嫁,一定要嫁一个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撼山山动、跺地地摇的男人。
没有哪个女子,能写出如此潦潦草草、不甚风雅的粗笔大字,没有哪个女子,能说出如此震天撼地、豪气万千的铮铮铁语。
薛明珠握信的手一僵,信纸从指缝间漏出,飘飘扬扬地落到了脚下。
苏潆霜回了学校,日子在波澜不惊中度过。她没日没夜地往音乐教室里跑,勤加苦练,试图以学业来麻痹自己。
上铺的明珠已经休学,据说是找到了真爱,像她那样的官家千金,读书可有可无,就算是学成归来,她这样的出身,大抵也不能够抛头露面。官家小姐的一念一行,皆是有钱有闲有兴致。
苏潆霜并不知沈容的对象就是明珠,报纸上也只说是薛国富的千金,并没有细说姓名,她还为好友感到高兴。
陆文镛却是一清二楚,他翘着二郎腿,在西洋小帽的阴影下神色不明:“这婚已经订了,何时才能结成?”
“属下不得而知。”
他冷冷地一笑,言简意赅:“要快。”
手下人走光了,他一个人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心却硬如磐石,他掐断了烟头,似是拧下了谁的头颅,语气森然:“在最快乐热闹的时候摔下云端,想必是妙得很。”
苏潆霜已经彻底冷了心,沈容的突然订婚,像一盆冬日里寒冷刺骨的冰水,浇熄了她头上最后一簇烧得炭红的星火。
沈容大婚那天,排场比订婚时更为盛大壮阔,敲锣打鼓声响彻了整个南京城,街头巷尾遍是烟花爆竹,一时间车驰马骤,人群熙攘如流,好不热闹。苏潆霜把窗一关,充耳不闻。
沈府
薛明珠的脸色有些苍白,强烈的愧疚悔恨已经超越了嫉妒。她是一眼就相中了沈容,不惜委身下嫁。
她以薛家滔天的权势,为怀才不遇的沈容铺下了一条波澜壮阔的昆剧之路。她知晓自己在沈容的心中并无半点分量,只因这参谋长女儿的身份得到了沈家人的垂青。
她原来天真地以为沈容是爱上了自己,却在不久之后,发现沈容心中住了一个人,他甚至都不肯正眼看她。她想要不管、不问,心肝肺却是疼的,伤痛欲绝又无能为力。
“沈容,沈容,到底怎样你才能爱上我?哪怕只是一点点。”日日夜夜的揪心折磨已经让她失去了理智,恨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她想起了那三个地痞,想起了一只素白优雅的手往领头人那里塞了一大沓子的钞票,想起了三人鹰头雀脑的猥琐笑脸,想起了自己良心未泯的声音----不要伤了她的性命。
对大多数女人来说,清白若是不保,残命又有何意义?
夜深了,路灯在街头投下晦暗的阴影,高大的树影在窗外张牙舞爪,她心头的愧疚与恐慌如潮水般一齐袭来,如附骨之蛆,前赴后继,密密麻麻,透着森森寒意。
她好恨,好恨。她永远都记得,一个月前......
新婚之夜,她绝望地呼喊:“沈容,你这个瞎子。”
沈容眼中的冷漠与疏离深深地刺痛了她。他就那样望着,眼中尽是鄙夷与厌恶。
薛明珠掩面哭泣,精致的妆容被泪水晕开,染污了洁白的婚纱。白得讽刺,污得秽眼。她问:“我究竟哪里不好?我究竟哪里比不上她?”
沈容以前虽说不爱,但还是尊重她的。但是今日看了她----最美的她,穿着婚纱洁白的像天使一样的她,沈容腹中翻腔倒胃,忍不住要呕吐。
他冷冷地说:“你干了什么好事,你难道不知道吗?”
薛明珠心中一惊,难道那件事被他知晓了吗?她觉得恐惧,若是如此,他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他再也不会理她了。额头的汗凉浸浸的,那透明的珍珠,说不清是冷汗还是热泪。
她安慰自己道:不会的,不会的。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不可能。但是,那三个混混的确是至那日后,彻底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容看着她,疯癫一般哈哈哈地大笑了起来:“我不爱你,你晓得我是为什么娶你。我沈容堂堂七尺男儿,满腹才华,竟然要靠一个女人才能实现。我做人有什么意义?你当我真的稀罕你们薛家的权势与富贵,你当我活在你爹的庇荫下真的有一丝一毫的快活?这是屈辱,这是我沈容的毕生耻辱。”
“一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男人,真的值得你倾心?薛小姐,你恐怕要错付一生了。我沈容何德何能,竟然得到了薛家大小姐的真心以待?若不是蒙你垂青,若不是你那阴险毒辣的爹以我一家四口的性命相要挟,你以为我会屈服?你当我沈容是个软骨头,是个天大的笑话吗?”
薛明珠站起身,想去捂他的嘴,被沈容一把打开:“大丈夫胸有沟壑,何患没有出头之日?原本,原本再过几年,我就能在南平混出一番小名气,虽然不比如今,我还是快乐的。积攒个几年,我能带着这笔钱去向潆霜提亲,和她订婚、结婚、生子、白头到老。是你,都是你!”沈容的声带压抑着,颤抖个不停。
薛明珠道:“我不知道,我一开始并不知道,我只是向父亲提起了你,我不知道他会那样逼你,我更不知道你爱的人会是潆霜......”
“住嘴!”沈容大声呵斥道,“你有脸提她,你还有脸提她!你不配,你他妈的不配!”
沈容从来不说脏话,今天仿佛要将前半生郁积的所有怨气一吐而尽:“你若是早就知道是她,你会不会放弃我?”
薛明珠毫不犹豫地道:“不会。”
沈容悲哀地看着她:“为什么?”
薛明珠喃喃道:“为什么?”突然向前几步,扑向了沈容,窝在他的怀里:“为什么?因为我爱你,我爱你啊!”
沈容大声道:“你不配,你不配!你怎么会是她最好的朋友?”
薛明珠捶着他的胸膛,泪水潸然而下:“我也一直把她当成我的好朋友。可是沈容,我不能没有你,我不能不把你抢过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沈容的泪滴落在薛明珠头顶的发间,西式的盘发缀着亮片,一小股一小股狠狠地扭在一起,是誓死方休的凄绝的模样。
沈容道:“原本,我想着,你待我一片痴心,尽管不耻于你父亲胁迫的手段,但始终给了我们沈家崛起的希望。更何况,你是无辜的,你不过是因为爱,因为爱,给我造成再大的伤害我都可以原谅你。我想着,也许时间久了,我会忘记她,她会忘记我。我和你,也是可以像别的夫妇般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过一辈子的。也许,也许有一天,我会爱上你。”
薛明珠怔忡地看着他,想不到他竟然会说出这么样的一番话来,又惊又喜,有一股暖流淌过,她凝望着沈容的眼眸,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沈容厌恶地后退:“原本都是真的,可是!”
薛明珠急急地追问道:“可是什么?”
沈容“嗤”的冷笑了一声:“是你,是你亲手摧毁了一切。你好狠毒,好狠毒......你就跟你爹一样,为达目的不折手段......为了自己的幸福,连自己最好的朋友也要伤害。你已经从她手里夺走了我,她什么都没有了,她什么都比不上薛大小姐你,你为何要赶尽杀绝?”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压抑的愤怒也越来越汹涌,像匹奔腾的野马,随时准备着脱缰。
薛明珠经历了希望,还没见到曙光,一下子又堕到了无边的阿鼻地狱,伸手不见五指,看不见未来,真相揭露,她反而多了一份难得的冷静:“你知道了,你始终还是知道了。可是,我并没有要她的性命。我原本,原本也没想到会是她,如果我早知道是她,我一定不会那么做的。”
沈容的鼻子里飘出来两个字:“是吗?”
“是!”薛明珠语声坚决,“我再心狠手辣,也绝不会对我的好朋友下手。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的后悔。”
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看在他的眼里,都是肮脏的,裹了层谎言的糖衣,她的一切,她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不堪的。野马的缰绳已经松散,会有怎样的暴风雨?
沈容迫近她,一步一步,将她逼向墙角:“你知道吗?你知道受尽蹂躏的女子会有怎样绝望的心情?一个失了贞的女子,你叫她怎后怎么活?”
薛明珠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沈容,他可以发脾气,但不可能如此阴狠,她惊慌失措地道:“不会的,她不会寻死的,她一定会好好地活下去。”
沈容的胸口顶住她,用双手圈起了一个牢笼,为薛明珠而建的一世的牢笼:“你没受过伤,你又如何而知呢?”
薛明珠指着床头柜,强装镇定:“她给你写过一封信,一封信,你可以去看。”
沈容岿然不动:“你背给我听。”
薛明珠声音断断续续,已经颤得不能再颤:“他日我若要嫁,一定要嫁一个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撼山山动、跺地地摇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