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怨》九句笙

7、针锋

　　在见到婆婆湘凤与大嫂江碧痕之前，云岫隐隐地在心中遐想，直到宜冬引着她的脚步驻足于长廊尽头，一间宽敞的红漆金玉拱门前，进入堂屋，云岫便被里面陈设的各种富态阔气的家具震慑在原地，堂前挂着一只赤金九龙圆纹大匾，紫檀琅木长桌上设着三尺多高的翡翠青绿古铜鼎，墙上悬着宋朝水墨青山白字画，画前一张乌木圈椅高高地摆在斋台之上，座中是一位面容华贵雍容、丰腴而肃穆的妇人。约莫四十出头，双腮扑满细致的烟霞妆，靥边装点着牡丹形状的花钿——打扮得丝毫不比她这个新娘华艳。
　　湘凤手边立着一行侍从丫鬟，其中那位穿着青黄缂丝银鼠褂、眉目淡然的女人，便是大嫂江碧痕，她紧抿着丹唇，粉面含春，不怒而威地立在湘凤手边，不同于湘凤那种威慑、审视的目光，碧痕几乎是凌厉地望着云岫。
　　屋子里一片肃穆，若不是这些人一应穿着大红大紫，倒还叫人错当成批判罪人的刑役会。
　　宜冬素来喜欢斥肃，她主动迎开笑脸，拽了拽云岫的袖口，走上前一步道：“娘，新娘子我给带来了，三弟呢？”
　　湘凤微微支起了疲态纵横的身子，怏怏地说：“内屋准备着呢——”话毕，匆匆瞟了一眼立在地上惴惴不安的云岫，不悦地挑起柳眉：“怎么？穷人家的闺女，都是这样没有礼节的吗？见了长辈，也不开口行礼叩拜？”
　　云岫恍然，惊慌地跪在地上，双腮窘涨得快将颊上胭脂的嫣红都比了下去。她紧张地抖了抖肩膀，怯声道：“云、云岫拜见…婆母。”
　　湘凤直直地盯着她，快将她单薄的身子望出一块窟窿来。良久，待她跪拜地双膝倦怠了，她方才闲闲地说：“起来吧。”
　　宜冬后退一步将云岫从地上搀扶起来。
　　“早前便听老爷提过你几次，如今见了，果然和我所听闻过的只言片语差不多一致——一副俗媚的水性杨花貌。”湘凤旁若无人的批判道，她目光轻蔑地略过云岫不安的面颊，抬起食指弹了弹指甲上面落满的浮灰。
　　云岫被她恶言恶语这样羞辱，越发自卑得抬不起头来，一张柔美淡白的鹅蛋脸颊霎时间窘得几乎埋进了臂弯里。怀澈剑眉微蹙，拳头紧握，他暗暗地咬了咬牙齿，正欲移开脚步，忽听得内房里寥落的一双脚步声——
　　伴随着稚嫩欢脱的童音——“娘亲八成是妒忌人家美貌了。”所有人闻声而望，只见一身高四尺有余的男童身着一席锦袍款款而来，身后跟着两位随从丫鬟，他双手背在身后，微仰着头，一张白皙温润的小脸上挂着泰然的和煦笑意，头上挽着高高的束发发髻，五官小巧玲珑，活泼而讨喜，双眸乌黑明亮，微弯的眼尾总像带着笑，眉毛细而黑。远远地望着他，云岫忽然觉得莫名地心安，仿佛是光风霁月后的舒朗，在洒满月光的庭院中静置沉淀着初见的那一份恒古不变的美好。
　　江碧痕见了他，瘦长的颊上露出些许不悦，凌眉微挑：“三少爷梳妆完毕了？我们都还以为你是懈怠了，不愿出来迎亲了呢。”顿了顿，她又泠然地替湘凤辩解道：“三少爷虽然年轻小，却依然要时刻提点着言行，难道教书的师傅没有教过这些吗？你娘心胸宽广如海，怎会嫉妒区区一个贱婢？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样说，分明是失节的不孝行为。”虽说每一言每一语都是轻描淡写的语气，云岫还是清楚地听出了其中的句句珠玑，涵带着一股凛冽袭人的寒意肆虐，逼得人几乎难以喘息。
　　三少爷挼蓝只是不骄不躁地向前挪了几步，靠她近些站定，那幢瘦小伶俐的身影立在她面前，稚嫩而悠闲的嗓音回荡着整个堂屋——他双目含笑地望着嫂嫂碧痕：“哦？原来在嫂嫂眼里，被爹爹指婚过门儿的穷人家的媳妇就叫贱婢，那这么看来，上赶着主动倒贴地嫁到我们凌家的媳妇，是不是该叫娼妇、□□了？”
　　江碧痕素来极恶别人有意无意地提起当初她主动倒搭求亲的事，如今被一个十二岁大的黄毛孩子当众指点出来，还用了那样下等卑劣的讥讽言辞，江碧痕怒得大火中烧，又碍于挼蓝少爷的身份，只得忍在胸腔里，迟迟不敢发作，怄得双颊一片青紫。
　　还是宜冬及时出面停止了无休止的冲突：“好了好了，今儿可是三弟大喜的日子，大家都少说两句有的没的，真心祝福庆贺一下两位新人吧——院外的宴席该是摆好了，诸位到院子里准备一下，喜娘新郎也去坐轿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