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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萧萧黄叶闭疏窗 天像心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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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妙绝食已经第五天。
撒加派来的几十个侍卫日夜轮班守着卡妙,其实也没什么好守的。卡妙除了不吃不喝不说话之外,一点出格的举动都没有。不但没有,而且是靠在窗边的软榻上一动不动。据一个侍卫后来说,三世子当时完全像个瓷娃娃,一丝生气都没有。要么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飘落的黄叶。要么闭上眼睛,没人知道他是醒着还是睡着。进餐的时候,调羹送到三世子嘴边,他也不闪不避,但就是不张口。任凭旁人怎么劝怎么说,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但据一个丫鬟后来说,三世子当时不是像个瓷娃娃,而是像座冰雕。给他梳头洗脸时,感觉到他的呼吸都是冷的。他的眼睛像极了皇上赐的那块俄罗斯国进贡的蓝水晶,他的脸颊一丝血色都没有,碰到的话,也是触手的冰凉。即使有人在梳理那头石青色长发时,不小心弄疼了他,也只是看见那秀气的燕尾眉微微蹙一下。
而据一个小厮后来说,三世子当时既不像什么娃娃也不像什么冰雕,而是一尊神像。当他们伺候三世子洗浴时,他不说行也不说不行。经常是洗澡水换了好几遍,然后其中一个乍着胆子上去,开始伺候三世子脱外衣。然而他没有任何反抗,由着小厮们摆弄着除去身上所有衣服,被他们抱起来到浴盆中,洗浴,擦干,换上新衣服。卡妙往常洗浴是不要人伺候的。而那次,所有侍过浴的小厮都说,头回见到三世子的身体时,心头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撞了一下,从此再也不敢直视,仿佛怕亵渎了神明。他们说也有一个混账,在第三天上看着卡妙一声不出,就把香汤弄得烫了些,企图让三世子开口。卡妙进到浴盆之后咬紧了下唇,大家看着不对马上把他抱出来。卡妙上身烫得通红,而那白皙修长却绵软无力的双腿已经被烫出了几个小泡。大家把那个混账暴揍一顿交给撒加,撒加又赏了他四十板子,赶出了王府。
不管卡妙是如何地消瘦下去,始终没人敢用强喂他吃什么东西。从三世子小的时候王府上下人等就全知道,他要是真想干什么事,没人能拦得住。而如今那冷然又绝望的眼神,更令所有人望而生畏。撒加估计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始终没下令侍卫强行喂食。
已经到了第五天的下午。卡妙静静地靠在大迎枕上,今天的精神越发不济了,时间快到了吧?卡妙透过翡翠的窗棂,看着外面窗台上越积越厚的黄叶都齐到了窗纱,好像要拼命扒着窗子朝里看。是来看自己的吗,是来送自己走的吗?走的时候有他们陪着,自己的运气好象也不错呢。卡妙微微一笑,心里对那些叶子说:“没办法啊兄弟们,我和你们一样,有心无力,命该如此吧。时候到了,你们该落了,而我,也该走了……”
侍卫又来进餐了,也难为他们,明知事情会怎么样,还不得不去做。人大概都是身不由己的?不对,撒加他们为什么可以为所欲为?都说忠良千古,如今这道理是怎么说?都说天道循环,那么报应在哪里?乱了,全乱了……侍卫跑出去禀告撒加了吧,随得他们。反正只要他们用强,自己就咬舌自尽。不管怎么样,自己的时辰都要到了呢,到了就好。水阁里面又开戏了,卡妙决定听听,左右也是无事。偏生今天唱的是《夜奔》,林冲那苍凉峭拔的念白远远传来,“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卡妙默念着这两句话,眼泪慢慢流了下来。他自嘲地想,林某人要是生在现在,自己大可以跟他拜个把子,同是天涯沦落人啊。一样的忠心赤胆,一样的报国无门。一样的空有一身力量却莫名其妙地被别人操纵的漩涡卷入,撕裂,吞噬……卡妙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林冲一样,在千山鸟飞绝,万境人踪灭的白茫茫大地上跋涉着,不是为了前进,而是为了逃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能做了,只能逃跑。听着耳边的戏文“按龙泉血泪洒征袍,恨天涯一身流落。专心投水浒,回首望天朝。急急走,忙忙逃,
顾不得忠和孝……”是啊,顾不得了,再不走,连独善其身都不能了。然则林冲还有个梁山可上,自己,呵呵,只能“回去”了吧。“红尘中,误了俺,五陵年少。”自己何尝想如此呢,只是“救国难谁诛正卯。掌刑法难得皋陶”,大厦将倾兮,一木难扶。二哥,米罗,原谅我先走一步,我,清清白白去那里,等你们……卡妙觉得一阵晕眩,真的要再见了。他闭上了眼睛。
身子好像飘在空中,这就是死亡么?若是的话,滋味也蛮不错嘛。说不定再过一会儿,自己就能站起来了呢……囟门、人中、涌泉几处大穴突然一阵刺痛,卡妙睁开眼睛,模模糊糊地看到有人在忙着给自己切脉用针,天堂也有大夫啊……等等,这不还是自己的书斋么?再看那个人,居然是——阿布罗迪!自己没死?阿布罗迪,你为什么要救我……
“醒了啊。”阿布罗迪倾国倾城的脸蛋凑上来,卡妙别过头不去看他。阿布冷笑一声:“我听说三世子有志气,想学人家文天祥又跳不成海,于是乎好几天没吃东西。我还没见过真能几天忍得住水米不进的,就好奇过来看看。没想到你是真有定力,惊天地,泣鬼神,好啊,好!”
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低三下四的人嘲讽我了?卡妙转过头,愤怒地盯着阿布的眼睛,可后者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想着虎落坪阳被犬欺,是不是?”阿布罗迪似笑非笑,卡妙眼中冒火,牙齿对着舌头狠狠咬了下去,却发现根本不能动。 “别再想你那咬舌自尽啦。”阿布罗迪悠悠地说,“好歹我能把你救回来,也就应该知道你下一步想干什么。一开始我就把你的廉泉、地仓、颊车和大迎穴封了。三世子省些事儿罢。”
卡妙真想把眼前这个贱人加恶棍碎尸万段,却发现连根小指头都动不了。不过此时他的死志倒也去了大半,人一次求死不能,大多不会再度赴死。卡妙将门虎子,秉性素来刚烈。既死不成,便生复仇之心。开始想怎么着能够粉碎撒加的阴谋,正沉吟间,阿布三分清脆,三分妩媚又带着三分嘲讽的声音又从榻边传来:
“人各有志,这也不用说了。不过三世子哪,我瞧着您想殉国,时候还早了点。先说清楚,我可没有阻拦您杀身成仁的贼心。我是一片好心,觉着北边还没败呢,您就这么着急去见先人,别人好歹也得说您个心胸狭窄,连等两天观望观望都不行了。”阿布浅浅一笑,拿过一盏燕窝粥,“过一刻钟您穴道自解,早听说三世子明白,不用我多说。留这儿还是归天,您自便。”正在这时,书斋外一个声音喊起来:“费公子,费公子!王爷回来找不见您正生气呢!您赶紧回去吧!”“这就来!”阿布高声应着跑出书斋。
卡妙苦笑着摇摇头,他死志已退,阿布的话倒还真听了进去。他觉得虽然口气可恨,但那些话还是蛮有几分道理。这娈童倒也没白跟撒加几个月,话说得像模像样的。说来也是自己糊涂,现在正是关键时候。自己怎么能信不过二哥和米罗他们,因为看见点危险就像个懦夫似的只会寻死呢!棋到中局,撒加,对不住,做兄弟的要跟你斗斗法了!卡妙一撑身子,发现穴位果然都解开了。卡妙微微一笑,冲外喊:“冰河!把那碗粥给我端过来!”
门外的小厮冰河急忙跑进来,端碗的时候双手抖得险些把粥全洒了。他跪到榻前已是泪流满面:“师父,您总算想开了!我真怕您……前两天怎么劝您都不听……”强忍着不放声儿,冰河抽抽搭搭地拿着粥自己先试了试冷热,才拿起银匙要喂卡妙。
“行了行了,我自己来吧,这不都没事了么?”卡妙接过粥碗,拍了拍少年的头。这冰河是六年前卡妙从大街上捡回来的孤儿,平常少言寡语,但却不是无心之人。卡妙看他伶俐,又怜他父母双亡,日间就对他格外照顾。偶尔也教他念点书,传他几手武功,是以他叫卡妙师父。卡妙做元帅时,这孩子跟着上前线,作战很勇敢。卡妙受伤回府,冰河死活要跟回来伺候师父,没办法只能依他。前两天自己绝食,这孩子在床边捧着茶汤跪了一天一夜。直到看着卡妙的眼神明白了老师真正的心思,才哭着退了出去。接下来这几天,他都是在门外衣不解带地守着吧……卡妙喝完粥,将碗递给冰河,压低声音说:“冰河,你去王爷那,想办法看看北边战事到底怎么样了,小心点,要准信,懂吗?”
“我这就去,师父放心。”冰河起身就往外跑,突然踩到个竹管儿,一下子摔在地上,手中的琉璃盏摔得粉碎!他爬起身不知所措:“师父……”
“看看你这样,还能指望你干什么!”卡妙故意高声说。然后冲冰河招招手,示意他假装收拾碎片,把那个竹管儿拿过来。冰河过来后卡妙问:“这个不是你身上的吧?”
“不是。”这个飞鸽传书用的竹管儿还用火漆封着。卡妙的住处一向一尘不染,它一定是今天进这间屋子的人落下的。可是今天就两个人进来过,不是冰河的,那就是阿布的。卡妙心下暗喜,突然一扬手打了冰河一耳光:“混帐东西!还不去找总管要对牌,再去支一个!”
“是是是!”冰河会意,跑了出去。卡妙叫过一个丫鬟:“告诉外面的奴才,我要睡一会,谁也不准进来!”
屋子里只剩卡妙自己,他假装抱着个枕头睡着,却在枕头底下,从碎了的竹筒里面抽出一张绢帛,刚瞥了一眼,心就怦怦跳起来,这是米罗写给自己的信!
太阳快落山了,屋子里光线很暗。但卡妙看得清清楚楚,这一手怀素小草带了几分黄庭坚的潇洒刚逸,谁都模仿不来,这确实是米罗的亲笔!看落款,三天前写的,那就是说这信刚到,阿布想扣住没想到丢在了这里。毕竟老天有眼!卡妙细细读信,前半段是问自己的伤怎么样了,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呵呵,这小子还算有良心,可你绝对想不到撒加倒戈了,而我差点就看不到你这封信吧?卡妙笑起来,而信的后半段却让他一下子敛了笑容,米罗说最近敌人阵法突变,难以破解,我军几次三番不敌,让卡妙速速想出破阵之法,解燃眉之急。
卡妙长吁一口气,还真得谢谢阿布。要不是他歪打正着地救了自己又阴差阳错地把这封信丢在这,米罗他们可真就完了。卡妙啊卡妙,你一时浅见,险些误国!他擦擦额上冷汗做起来,叫丫鬟点灯拢火盆。他刚刚把那封信背熟,扔在火盆里烧了,拿过棋子打算布阵时,听到外面脚步声响。抬头一看,阿布罗迪跟在垂头丧气的冰河后面,走了进来。
“三世子,好几年不见,小人给三世子请安!”阿布罗迪仍旧似笑非笑,利落地打了个千儿。卡妙一如往日淡淡的神情:“免礼。”
虽然说从心底讨厌、鄙视这个人,卡妙仍然无法依照往日脾气,对阿布罗迪视若无物,或者叫人把他撵出去。一来他救了自己;二来,更重要的是,自己想从他口中知道些东西。
“刚才冰河说三世子精神开始恢复,王爷下令撤走了一半侍卫。”从进屋来就一直站着,这位教坊班主也不介意,仍旧笑嘻嘻地说:“没别的意思,保护三世子安全而已。”
此地无银三百两,卡妙在心里撇撇嘴,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盘算着如何应付阿布罗迪。他显然知道竹筒丢在了这里,地上既然没有,他也一定明白发生什么事了,不会傻到再开口讨还。那么,他也是来探信的?好,很好。卡妙不但不想赶他走了,还想跟他玩两招。正琢磨如何开口,阿布罗迪不知死活地问道:“看来三世子心情大好,想打棋谱了?久闻三世子围棋国手,小人不知进退,想伺候三世子一盘,不知您意下如何?”
正好。卡妙微微颔首,执了黑子,“我不谦让,你也不用绞尽脑汁下和棋。”按照围棋规则,黑子为先。在很多时候,君臣以及棋力、地位悬殊之人对弈时,皇帝或强势一方往往让对方执黑子,以示谦让之意。卡妙天赋异禀,五岁拿着棋枰当玩物,九岁撒加已经不是他对手,十六岁时卡妙一天内连败当朝围棋七大高手,举国称奇。皇上御笔亲书“黑国手”三字赐给卡妙,从此除了米罗之外,卡妙再也没和其他人下过棋。今日他对阿布罗迪持黑子占了先手,那是毫无谦让之意了。棋盘摆好,卡妙一个子也没让,与阿布罗迪平分秋色占了边角星位。虽然卡妙心急如焚想知道前方到底怎么样了,看样子冰河一定什么都没问到,但是他更懂得两军阵前稳者胜。当下一步步落着子,打定了主意,阿布罗迪不开口,自己就不搭腔。
阿布罗迪也是太明白这个道理了吧,棋过中局,一句话没说过的卡妙心里冷笑着想。还真不能小看这个戏子,撒加现在正要做大事,这个费伊要是光有美貌,肯定不能得他如此重用。不过他不开口倒好,卡妙已经在这段时间里想出了西凉阵的破解方法,而棋盘上,卡妙一直稍稍压着阿布却又不让他马上落败。这时二人正在中盘缠斗。虽然认真地下,阿布不是卡妙对手,但他棋力也自不弱。卡妙越来越觉得这个人不简单。阿布不说话,他也看出自己不想马上结束,因此不着急问么?那好,催催他。
卡妙在阿布中腹最大的破绽上挖了一子,局势立刻大变。阿布眼中精光一闪,随即用断,并叫吃卡妙六子。卡妙不理不睬,紧接着叫吃阿布五子。阿布沉吟半天,最后还是提掉了卡妙那六个黑子。卡妙微微一笑,“啪”地一声,落子特别响亮,门吃了阿布五个白子。阿布疑惑地看了看被攻占的地方,不过是五个子嘛。可是再一看棋盘,不禁“啊”地一声,轻轻喊了出来。
被攻占的地方本身就是死棋,没什么大不了。问题的关键是卡妙最后落的那个子,把中腹和右上边路两块看似一点关系都没有的棋联到一起,隐隐竟是个连环劫的模样!手忙脚乱地补救,哪里还来得及。卡妙飞、封、点、夹、挂、扑、立、消,几乎招招都是杀手。连最后占官子都不肯给阿布罗迪半点便宜。一盘棋下来通算,白棋只剩六十余子。阿布大笑起来:“今天算是见识了!三世子真不愧是御封的‘黑国手’!您挖了小人的中腹要地,让我以为那五个子是死棋。然后送六个子让我去吃,您却用这先手打连环劫!这份大手笔可世所难能啊!”
卡妙还是淡淡地道:“玩玩而已,何必当真。”
“正是。”阿布罗迪浑然一副没事人模样,好像刚才脸面丢尽地大败亏输的不是他。忽然他把笑容一敛,“倘若我国真能像这样打仗,王爷也不用操心了。”
这话说得极其暧昧,各人听来都是一番意思。卡妙恨不得卡住他脖子问个究竟。却依然不动声色:“哦?”
“我知道三世子急于了解战事。您知道也无妨。这几日我军虽然没败但也没胜。不过粮草就要告罄。王爷当然有他自己的打算。”
“嗯。”
“您不担心二世子和——米罗将军他们?”
总算来了,卡妙想。“担心什么?”他说。
“要是战败……”
“前几天就说了,马革裹尸,他们比我命好。”
“小人听王爷说,三世子同米罗将军自小要好,如亲生兄弟一般……”
卡妙也不知道哪来的一股火气,冷然抬起头,“那又怎么样,要你在这里嚼什么舌头?”
“呵呵,果然还是感情非同一般……”阿布的笑容依旧。
卡妙突然一拍桌子,“放肆!”他苍白的脸涌上一层红晕,气冲冲地指着阿布吼道:“你这起子小人当然只会想你们那些龌龊勾当。竟敢到这里来作践人。你以为世人都和你一样不要脸?别忘了你干的事按律应该锉首扬灰,永世不得翻身!”
阿布罗迪还是不生气,“看来对这我个戏子,三世子真是心情不爽了。小人这就走,但您想必也知道,我们门户人家,舞袖歌裙,吃饭庄屯。伺候主子是我们的本分,只要王爷高兴,要我们如何便如何。各为其主的道理,三世子自然明白。”说罢竟飘然走了出去。
卡妙竟然一时语塞,半晌才缓过神来。心想盗亦有道这句话果然没错,贼人就是有贼人的一套歪理。苦笑着摇摇头。撕了张纸用蝇头小楷迅速给米罗写了回信,连同粮草的事一起说了,并提了几个计谋。封好蜡丸。叫过冰河,让他无论如何,今晚找好信鸽,给米罗传过去。
一连几天过去了。卡妙精神健旺了许多,撒加也慢慢地撤了戒备。冰河自上回刺探情报反而被阿布罗迪抓来带路之后,谨慎老成了许多。卡妙实在没有别的心腹,也只能每天派冰河打探消息。可一连几天过去了,北边一点消息都没有。卡妙恨不得把天上的大雁全射下来,水浸火烧看看有没有消息。眼见都第六天了,莫不是冰河又办事不力?莫不是信鸽半路出了岔子?莫不是撒加从中捣鬼?莫不是米罗没明白自己的计策?要不就是自己的计策不对?还是……米罗出事了?
卡妙强迫自己不往那上面想。这个米罗比卡妙小九个月,是定国老将军的独生儿子。定国公与卡妙的祖先成王爷俱是开国元勋,而成王与定国将军均为世袭爵位。定国老将军在卡妙七岁时战死沙场,当时只有六岁的米罗便当上了定国将军。这个宝贝将军由皇上指定在成王府抚养,一年后卡妙父王病故,十六岁的撒加袭了爵位,奏请皇上继续抚养米罗。实际上撒加也真是把米罗当亲弟弟看的。而米罗本人大概是血统原因,简直是个习武天才。卡妙武艺虽然高明,却是从习武那天开始就没打赢过米罗。这样一个万人敌,应该不会轻易出事吧……卡妙用力晃晃脑袋,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是二哥加隆和米罗同在前线,怎么老是想米罗,也得挂念一下二哥才是啊。
“可怜负弩充前阵,历尽风霜万苦辛……”撒加最近好像迷上了皮黄腔。与昆曲比起来,皮黄腔响亮紧凑,难怪最近十分风行。这出戏两个月前就唱过,卡妙当时心境,自然没有好好听,只知道这是个怨妇思征人的戏。卡妙素来讨厌这些软绵绵的戏文。今日却不知为何,不由自主地想听下去。
“饥寒饱暖无人问,独自眠餐独自行”是啊,二哥,前方的艰苦我还不知道?你又素来马虎——米罗,比二哥更不会照顾自己!
“可曾身体蒙伤损,是否烽烟屡受惊”二哥,正是最艰难的时刻——米罗,你冲锋陷阵,可千万别出事!
“去时陌上花如锦,今日楼头柳又青。可怜奴在深闺等,海棠开日我想到如今”二哥,真的想让你平安回来啊……米罗?哼,我才不想他!有种的一辈子别——别躲着我!
“门环偶响疑投信,市语微哗虑变生。因何一去无音信,不管我家中这肠断的人” 二哥,您倒是给做兄弟的来个信啊,大哥变了!米罗,你个没良心的!不知道我在家里等得心焦么!
水阁那边没了声响而卡妙猛地心惊,为什么,为什么最后总是想到米罗?难道说阿布罗迪那厮的鬼话……到底是为什么?卡妙不是遮遮掩掩的人,他的冷静让他客观地去思考每一件事,尤其是时时检查自己的内心。他不会因为阿布罗迪说了什么而慌慌张张地掩盖这种想法,而是更深地去想这到底是为什么。后来卡妙把原因归结为三点:第一米罗与自己确实情同手足,第二米罗直接参加战斗所以更值得担心,第三米罗的个性更容易出事。然后卡妙又想,为什么自己一直以他们马革裹尸为荣,却又如此担心呢?他认为这是人本性使然,马革裹尸虽是好事,但要是能不受伤而获胜不是更好么?没人想让自己的手足损伤。还有一种感觉卡妙一时说不上来,不过他向来拿得起放得下,想不明白也就暂时不想。
可是“门环偶响疑投信,市语微哗虑变生”的心情是放不下的,卡妙往门口瞧了无数遍,还是看不到冰河半个人影。看书,半天不知道看的是什么。打棋谱吧,过了大半个时辰卡妙发现自己正在一只手哗啦哗啦地翻书,另一只手噼里啪啦在棋盒里乱抓。自己都禁不住笑了。想想也实在不像话,索性躺在榻上用被子蒙住脸,由着外面洪水滔天去!
“师父!”卡妙一掀被子坐起来,“冰河?”
“是!”少年满头大汗跑进来,“我,我刚看到了……”卡妙瞪他一眼,“小点声!”
“我刚才偷看到了新的六百里加急!米罗将军两天前跟西凉人打了一仗,破了他们的阵法,大获全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