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州纪·花魇》四月蒹葭

3、03 做掉那个世子

　　月高风黑杀人夜，文君翠袖独当垆。
　　垆外垆内挨挨挤挤聚了好些人。这些人多是少年，不少衣着光鲜、架鹰走狗，一看就不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其实在枸雪城，敢当街殴斗、公然与官府叫板的，也不会真是普通人。而这文君垆，就是闲得发慌的少年们日常聚会场所。
　　文君垆立足枸雪城好多年了，它的缘起可追溯自文武皇帝时代，在征战的岁月中这家酒肆充当了一个朝廷传递情报的角色；后来烽火虽已远去，英雄的传说却随岁月的涤荡愈发璀璨。那些羡慕且希冀追随英雄脚步的少年们往往聚到这里，听着英雄传说，饮着美酒，发泄着过剩的精力和荷尔蒙。于是文君垆中就经常看到——
　　打架！
　　赌钱！
　　拆房子！
　　总之，这垆里的常客就是一群闲得蛋疼的冠以游侠之名的恶少年……
　　好在文君垆家大业大，以它那纵横几条街的占地面积，被拆个半间一间房的根本不是个事儿，反正那些个纨绔子弟都会双倍的赔回来。
　　但这种拆房子搞破坏的乐事，以世子一纸禁武令告终。

　　“楚桓小儿，真真欺人太甚。”一个衣着华丽的架鹰少年首先定下本次集会的基调：“若置之不理，那禁武令必然断了我等，我等的……”
　　念叨了几遍这少年却接不下去了。断了财路？好像不对，只有那些个出身贫苦的真草莽才靠打架劫道、敲诈商铺求财，他们不过不守法纪、比较骄横而已。断了生路？好像更不对了。只要他们老老实实地夹起尾巴，官府也不会将他们怎样。好在立时有同伴接过话去：“我等纵横四海，秉江湖百年剑气，怎能被小儿打击了锐气？”
　　“没错！世子虽贵，也不能不顾民意，肆意妄为。”院里院外的少年都不停鼓噪：“若有能折辱小儿、去禁武令者，我等谢万金，奉为剑首。”
　　所谓剑首就是豪侠领袖，一呼百应，当然也能包揽本地收黑钱的勾当。群情激昂，本地大族子弟甚至当即立下承诺，某家愿出多少酒钱助兴、某家愿出宝剑壮行……很快就凑够了万金的赏钱数。他们正兴致勃勃地做着计划，静夜中忽然有人一声嗤笑：“诸君意气虽豪，但某以为此事难成。”
　　如果说刚才众少年的高谈阔论尚有部分打嘴炮的性质，这声讥讽是彻底将他们撩拨起来了。他们抬起头寻找声音的来处，终于在院中大树上看到了一个陌生人的影子。
　　树是樱树，开满累累的重瓣红花，几乎压弯枝头。那少年就坐在树上。蓝夜红花，极热闹又极宁静，偏偏有一轮银月徐徐升起，映在他身后亮得人睁不开眼。那少年的肌肤白皙，扶着花树的手指修长莹润。但若再仔细看，会发现他掌中暗藏剑茧，一柄素色的剑悬挂腰间。
　　“君是何人，敢做狂言？”架鹰少年首先发问，众人都呼啦啦涌了过去。今晚的酒垆聚会虽有部分性质是在打嘴炮，但毕竟是针对本城世子，他们也曾事先踩点清场，不让无关闲杂人等靠近。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窜上树去把他们的计划听个一清二楚的，他们是真不知道。
　　“以自己的剑，解自己的仇，这才是豪侠本色。”树上人懒懒地说：“诸君出剑助酒，重赏之下多的是人应征，但如此不过买凶尔，算不得什么本事。”
　　“不算本事？”树下立时有人不忿了：“你怎么知道我们不能自己动手？”
　　“就冲你们的剑——”树上人悠悠伸出一根手指，冲他们一个个地点过去：“诸位爷呀，你们那些个镶金嵌宝花里胡哨的剑，真的饮过人血吗？”

　　这是真的剑侠了。
　　唯有真正的倚剑行走的侠客，才会崇尚凡事自己解决，不屑假手于人。垆中少年虽没真正倚剑行走江湖，江湖中的规矩还是懂的。叽叽喳喳议论一阵，架鹰少年仰头又说：“君为何方侠客？敢轻视我等宝剑之利乎？”
　　“不敢，不敢。”树上少年伸个懒腰，斜斜倚在枝上，语气笑意昂然：“某途经宝地，风闻诸君重金解禁，不由心动而已——不知诸君大计，可容外人置喙？”
　　“剑气同根，自无不可。”架鹰少年显然是这群纨绔的首领——这人已经知悉他们计划，将他硬挡在外也无济于事。沉默了片刻，他又大声许诺：“你若成事，登剑首，赏万金——以楚桓的贴身玉佩为信！”
　　树上少年立时翻身坐起：“一言为定。”

　　走在枸雪城宁静的街道，楚桓心中很得意。街上没半个人影，世子乘一匹金辔银铃的白马，带领卫士亲自巡城。按理来说巡城这样的差事本不用世子来做，可既然下了禁武令，楚桓总要亲自检查一下政令的效果。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禁武令是相当有效的。以往哪怕到了丑时，街上仍喧闹不休，这些喧闹的自然不是第二天还需自谋生计的寻常百姓，而是楚桓极力想打压的游侠和恶少年。将枸雪城从头到尾巡视一遍，世子表示满意，拍拍手正要示意大伙收队回府，青石板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金属声。
　　叮，咯嗒嗒——
　　一枚金属弹丸突然从某个暗处射出，落在世子的马蹄下。
　　楚桓的眉立时剔起来。他认得这类弹丸，那是游侠们用来弹射鸟雀的（当然也会用来弹人）；这东西也上了禁武令的名单，本不该再出现，更不该出现于深夜世子的马下。
　　“世子且慢。”卫士长是个老江湖了，一看世子竖起眉一副要发怒的样子，连忙把他的马拦住：“深夜变故众多，还是令校尉查看吧。”
　　可小世子根本不听他的劝阻。本来么，他三更半夜不睡觉就是为了表示自己有多么的勤于政事多么的忠于值守（虽然世子府众人私下表示这完全是没有必要！），好不容易撞着个竟敢违背禁令的（小世子表示没错必然是这样的没有错☄ฺ(◣д◢)☄ฺ），怎能不亲自上前逮住？
　　于是乎这一群人就这么被那弹丸引入暗处，一路兜兜转转到了个小巷里。巷子很黑，是条死路。卫士长打个寒噤，再不顾小世子的反对，护着他就往外跑——可已经迟了，巷子两旁的民房上突然出现很多身影，一色的黑衣蒙面，做夜行人妆扮。
　　“何方狂徒！”楚桓厉声喝问，紧紧攥住佩剑的手心已经出汗了。他的剑非常华丽，剑鞘上镶嵌宝石，剑身也是百炼精钢打造的，锋利无比。可要单论锋利，新磨的菜刀也是锋利得很，可世子这柄剑甚至连菜刀都不如——它没见过血的。而世人皆以为一柄兵器唯有咆哮着饮过血，才算拥有了灵魂。
　　声色虽厉，楚桓心中却怕起来。随着一声呼啸，房顶上的人蹦下来，直逼世子，随行卫士当然还击，可近身作战，这些手持长枪弓矛的军士并不适夜行人的对手。来袭者躬身、掠击、剑刺，世子府卫士在他们面前如瓜菜一般倒地，他们无一不表现出一种身经百战的素养。
　　这不是一般的垆中恶少。
　　而是真正接财消灾的豪侠！
　　“世子快走！”卫士长狠狠朝自己坐骑挥了一记马鞭子，拽起楚桓的缰绳往巷子外冲。到了这地步楚桓也顾不得脸面了，慌不择路地随卫士长奔逃，狼狈不堪地问：“这群人，竟然击杀王府卫士？”
　　“他们不见得真是要杀王府卫士，恐怕这群人正是平常横行街面的世家子弟。”卫士长对城中恶少的背景极为了解，边逃边说：“但刀剑无眼，那群江湖人一旦动起手……”
　　像是要验证他的话般，身后传来一声惨叫，进而是垂死挣扎的呼噜声。那是血堵住了咽喉，也是小世子第一次如此近的靠近死亡。楚桓忍不住回头去看，可目光才一触碰那石板上大片的红色就不敢再往前挪了。紧紧闭着眼睛，他抱着马脖子惶惶奔逃，狼狈得像一只被鹰追赶的兔子。而两边的屋顶上还传来嘲弄的笑声，让世子羞愤欲死。
　　咬咬牙，楚桓勒马拔剑，指着房上人咬牙切齿地道：“你们下来！”
　　“哎呀，我的小郎君。”卫士长叫苦不迭。偷袭者将巷口堵住，打头阵的游侠剑意锋利，世子先前又拧着不许派人回去搬救兵，眼下敌我悬殊，哪还经得起再较真？
　　“小儿还敢拔剑？”房上人哈哈大笑，一个个从上面跳下来。这群人自出现以来并不亲自动手，守在屋顶像是看热闹的。虽然刻意发出怪声，还是听得出他们其实非常年轻，左右不过是和楚桓一般大的少年。少年血气，更兼看到己方占了上风，领头的那个首先用弹丸击打世子的马眼。坐骑一声哀鸣人立而起，将楚桓啊的摔落下来。
　　“我等出行一趟需取彩头，就用你的玉佩吧。”
　　那人欺身过来，楚桓大惊失色地将玉佩紧紧攥在手中——这是天子赐物，若是丢失非同小可。
　　卫士长这下不得不使出真本事了。军人仗剑直击，几招就将那人逼退，不仅如此还削落了为首者的面巾。
　　“你是——”他忽然愣住了。
　　同样愣住的是那为首的少年。楚桓躲在卫士长身后并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他突然捂脸后退，下定决心似猛地一跺脚，发出尖利的啸声。这笑声极像平常呼唤鹞鹰的啸，腾腾蕴含杀气。
　　“世子快——”卫士长一言未了，胸口一截剑刃突出，倒下去扑腾了几下就不动了。大片的血从他身下涌出来，将楚桓的衣袍都浸湿了——一剑毙命，这是亡命徒才有的本事。
　　楚桓脑中轰的一下炸开了。
　　——侠以武犯禁！
　　——若我今夜能逃此劫，一定尽歼这伙宵小！
　　可他恐怕是逃不了此劫了，一众夜行人迅速围拢过来，楚桓一看世子府一干人只剩自己了。
　　“世子真对不住。”为首的夜行人说话语调阴恻恻的：“我们本只想取你玉佩，可眼下可不好办啦。你若不死，我们就死——谁叫你不好好在府里呆着呢？”
　　“你们究竟是谁？”明白自己难有生路，楚桓反倒镇静下来。
　　“黄泉路上，你问他吧。”恶少年一脚踢开卫士长的尸体，举剑朝世子劈下。世子打个哆嗦闭上眼睛，身子忽然一轻，啊啊几声吃痛的惊呼和叮叮当当一阵兵器落地的声音，他被人带着跃了起来。
　　身边人皂衣蒙面，一样的夜行打扮。可他的剑上没有血，因为尚在鞘中。他就这样挥着一柄仍裹着鞘的剑懒洋洋击刺，瞬间将那群恶少和他们雇佣的杀手击退了。
　　“我说世子呀。”这是个少年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你好好地在府中吃喝玩乐也就罢了，再不济，出来打打架活动活动筋骨也是好的，万万没人敢不让着你——好好的弄什么禁武令，你禁得过来么？”
　　楚桓没有说话。骤然脱险，他胆气尽散，紧紧抱住那少年如一尾受惊的八爪鱼。
　　“你……”那少年微微一愣，不由哈哈笑了。他反手搂住楚桓的腰，轻轻拍着世子面颊说道：“放心放心，你没事了。”
　　他几步掠上房顶跳过巷，带着世子逃走了，丢下一巷子闹哄哄的怒骂声。楚桓一颗心扑通扑通，直到来到大路上才彻底放下来。
　　“这里时不时有巡街武侯，他们不敢追来。”少年把环抱住世子的胳膊放开，低头一看不由噗的笑了：“你为什么还不放开？”
　　世子的手还牢牢箍在他的腰上。
　　“我我……”楚桓面色通红，嚅嗫了几下还是说不出来。
　　少年又是一阵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凑过来附在他耳边轻声说着：“听话，回去后把那得罪人的禁令废了哦。”
　　温热的气息触在脸上，看着那双波光潋滟的秋水眼，楚桓鬼使神差点了点头。
　　他还要再对这少年说什么，腰间猛地一轻，眼睁睁看那少年大笑着将身一纵。
　　“这枚玉佩——”
　　“——我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