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艳鬼兮》梨落纷纷

14、第十四章 怅惘 没人疼的孩

　　“叛国的罪人又怎么样啊。”舒诺停下了脚步，扭头向着容谨，“他是我弟弟啊。世上有哪种关系会比他是我弟弟我是他哥哥更加亲密的呢？我现在，也只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而已啊。”
　　“的确挺俊的。”容谨敷衍地表示。
　　“呵，”舒诺从喉间溢出一丝轻笑，“所以啊，他迟早会回来的。”
　　“不过朕好奇一个问题很久了。既然棠国——这名字老让朕想到糖果——有去母留子的习俗，那你哪来的弟弟？”
　　这也不算什么秘密，于是舒诺坦然回复了：“哦，这个啊，当初幼弟的母妃因为生他难产血崩，我的母妃恰好还有些时日，便移去了她那里。”
　　——母妃？不应该是母后吗？容谨有些不解，但也知道不能因为自己好奇就一而再再而三地戳别人的伤口，哪怕自己是皇帝也不可以。
　　“朕会把他寻回来的，只要他还没死。”
　　帝王一诺，重若千金。
　　“阿诩怎么会死……”哪怕一直唤着弟弟、幼弟这样的称呼，但在最后一刻，舒诺还是暴露了他的真实称呼。阿诩。
　　舒诺转身走了出去。

　　舒诺只是有点迷茫，但很快就让自己忙碌起来。
　　那个宠了一辈子的弟弟，不愿意认自己么？想想真是可笑，嗯，不过他这种样子的确是让人够不耻的。既没有管仲韩信那样的才能，偏偏选择苟延残喘。哪，是不是很无耻呢？——但是他在一开始，就觉得自己不忠不义不孝不悌了啊。为什么会犹豫呢？
　　舒诺边用脚踢着石头，然后就这么走回了自己的宅院。
　　舒诺微笑着将手摸向腰间，掏出一把小匕首然后划开了自己的静脉，淅淅沥沥的血流了出来，奇怪的是，伤口竟很快就愈合了，留下一道血痂。
　　“无趣……”
　　虽然皇帝陛下是自己幼时的“娃娃亲”很令人惊讶就是了，但实际上，也没什么可说的。嗯，他们唯一相似的地方是都曾是太子都有一个幼弟嘛，除此之外就是君臣关系，再无别的什么了。
　　舒诺走了出来，看着窗外的景色，少见的愣了会神。原本这种情况对于他来说都是一种浪费时间的行为，而他现在，居然愿意花费些光阴来做这种事情。
　　他失神地抚上自己的胸膛，心跳扑通扑通地跳。
　　噢，他还活着。
　　弟弟吗？哪怕对方死掉自己也要被连累个半死，但他依然是自己最亲的人啊。而且舒诺喜欢这样的惩罚——保护不了阿诩，难道不应该赔上他半条命吗？对方除了母妃以外血缘最近的人了，怎么可以不珍惜？怎么可以不关心！
　　舒诺下意识地想要拿出匕首再划自己一刀清醒清醒，然后慢慢把手收了回去，一步步走回府邸，扶着大梁急促地呼吸。风，吹起了落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那些说给树听的话，嵌在树的记忆里，然后长在一圈圈年轮里。

　　舒诺性子薄凉，又病娇，简直是注定孤独一生的最好样本。可这感情吧，又不是想控制就能控制的，所以连他本人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对别人上了心。
　　——明明只有自己才会爱着自己的不是吗？
　　不远处传来了喧闹声，舒诺默不作声地收拾东西，整理行装，低声吟道：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一片空空荡荡，几个纸灯笼上下纷飞，发出呜呜的声音，甚至有一个被吹跑了，甚是渗人。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舒诺面无表情地用手压住了想要随灯笼而去的宣纸，拿了砚台压好，慢悠悠地磨着墨，一圈圈漾出水纹。再拾起被吹落在地的紫毫，而喧闹声已经远去。
　　舒诺看着天边如血般的残阳，低声笑了起来，悲伤和欣悦的表情在他脸上快速变幻，宛如人格分裂。他是该笑的，那个不愿意认他的家族如土鸡瓦狗般灰飞烟灭，他舒诺舒陌缓自由了；他也是该哭的，一向和他很亲的弟弟消失在了他的生命里，他从此孑然一身踽踽独行。
　　也许这就是人的迟钝性吧，在棠国灭国后的第五年，舒诺第一次感受到了苦楚，却是在这种时候。

　　“锦景，锦景……”
　　舒诺一声又一声地唤道，哪怕相见的人此时不在眼前，但仿佛这样，他就能压下心中翻滚的思绪。
　　以前的舒诺是很精致很聪慧的男孩。
　　但是再聪慧又有什么用呢？你体会过那种生活吗，饭你爱吃不吃，就算分毫未动也不会有人担心，然后被当成累赘送去另一个国家，一个陌生的地方，还要担心小命不保。
　　就是这样残酷的现实。
　　所以在第一次碰到一个想要和他一起、会因为伤害了他而愧疚的人，就会有“就这样一直下去吧”的冲动，也不奇怪吧？

　　舒诺抬头看着远方炊烟袅袅，儿童相互追逐，灯火通明的样子煞是好看，然后起身掰了掰指节，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关上了窗。
　　拥有的人永远不知道失去者的悲伤。
　　母妃。
　　——即使她后来成了皇后，舒诺也这么叫。
　　他转身去了供奉他母后牌位的地方，点上了三柱香。
　　晚安。

　　次日。
　　陛下他疯了吗疯了吗疯了吗？！
　　文武大臣头顶上一片乌鸦飞过。
　　也不因为别的，就是皇帝陛下突然点名让舒诺去押粮而已。
　　“陛下，臣认为此决定不妥。”虽然这句话有打帝王脸面的嫌疑，但丞相还是说了，“棠安侯并无这般经验，让他去恐多有不便。”
　　实际上，舒诺的身份是最令人诟病的——前朝后裔、王公贵戚，让他去做这件事，真的不会走到半路就把粮草私吞了吗？
　　另一个大臣也站了出来，“况且棠安侯心怀故棠，如此……”
　　舒诺站在丞相地后面，不说话，只微笑。
　　他的确在这方面站不住脚，所以干脆不说。于是议论声越来越大，交头接耳的举动随处可见，一个庙堂竟成了菜市场一般的存在！
　　“……”
　　大臣们这才发现最有发言权的帝王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不免心中惴惴，默契地停止了讨论。
　　“够了。”容谨皱着眉头，骤然冷下的声音表明了他的不悦。君王近日正着手逐步铲除相国势力，最近的早朝却是一些燕子楼的花魁到底是归王大人家的儿子还是李大人家的侄子这种无聊的问题！“何人不思故国，向前一步。”
　　“所以，你们这是怀疑棠安侯，怀疑朕吗？”
　　德高望重的几个老御史也站了出来，“臣不敢。只是陛下春秋鼎盛，未免会有杀鸡牛刀之嫌。——棠安侯一心为国，何苦让他做这种苦力？”
　　够了够了够了！他们以为他容谨是什么，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身为帝王，若连自己的总角之交青梅竹马——或者说是心腹大臣，都保不住，那他娘的不如退位让贤算了！
　　“诸位卿家说得有理。不如爱卿们试一下血溅六步？好有名留青史的机会。”
　　这话也明晃晃地摆在这里了。想要劝说朕？好啊，先死谏。
　　丞相直接开始哭嚎，“先皇啊！老臣百年之后无颜见您啊！竟让陛下被小人所蛊惑，实在不该！先皇啊……”

作者有话说

小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