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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重回海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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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莉赶上了最后一趟的赴岛购房之旅。飞机在中午起飞,在海岛首府城市的星级酒店过夜,第二天早上坐安排好的商旅大巴赶赴开发地。
姜莉挺满意这样的安排,她正好修整长途飞行的劳累,去除沉厚的冬装换上靓丽的夏装。为此,她哪儿都没去。在酒店的大半个晚上,她又开始在镜子前绕首弄姿做各种表情,给自己的服装排序,考虑未来几天会出席什么样的场合,应该穿哪一套裙子,搭配什么项链鞋子帽子。这些,她统统都捋了一遍。是的,她就是那么无聊,又那么地焦躁,只能对着一堆的衣服宣泄。
她心里很明白为啥要把自己搞得那么累。因为她心底有个洞,或许是“近乡情怯”的洞,怎么堵都堵不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措的海水从船体渗入,一点一点儿侵蚀,最终将自己湮没。
毫无疑问,姜莉特意禁足想让自己好好休息养足精神,但是第二天爬起来她还是发现了难以掩盖的黑眼圈。她哀嚎一声,用了差不多半瓶的粉底液才能给自己化了一个“裸妆”。
她戴着小阳帽和装逼的太阳镜,松开了栗色的卷发,吊带的花色长裙外套上一件长开衫,海岛度假模式正式开启。
车窗外的棕榈树林立,撑着一把把大阳伞,遮蔽着融融的暖阳。路上的绿化带种植着欣欣向荣的三角梅,紫红色的花一串一串斜出,撩拨着远道而来的客人们的心。
姜莉十二年前所见的画面和当下一模一样,连颜色都还那么鲜活,只是十二年前下飞机看到艳丽的三角梅怒放的心情却难以复制。
那时她刚刚过完十二岁的生日,暑假里因为父母亲要把她接到海岛生活,她大哭大闹了一场。分别在那时候是多么沉重而痛苦的一件事,在小姜莉看来那是堪比生死的大事,她又哭又闹,扑在爷爷怀里好一通折腾,结果好死不死把爷爷心爱的玳瑁眼镜打碎了。(嗯,奶奶已经在天堂了,要不她知道这事铁定是要亲自阻拦的!)
这下,她顾不上哭了,可怜巴巴地看着爷爷想要发作又不好发作憋得清白交替的脸。姜莉抽噎了一下,估计把脑子抽短路了,她竟然说,“那个,爷爷,要不我去海岛给你买一副新的。爸爸说岛上的玳瑁很出名的。”是的,她妥协了,莫名地妥协了。
姜莉就这样被爷爷打包塞上飞机,发给她已经在海岛工作一年多的父母身边去了。
等她坐上飞机(那是她第一次坐飞机),兴奋狂喜就已经把那个不情不愿的搞怪东西挤下六千尺的高空下,再也无法找寻。
大朵大朵的白云在眼前穿梭,阳光就在旁边的云缝里和姜莉招手,这对于她而言就像是在童话世界里遛弯。她高兴坏了,屁股像装了弹簧,弹跃蹦跳;座椅遮光板折板被她当成了玩具,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花样作法。空姐一脸鄙夷地看着她这个熊孩子,没见过世面也就罢了,还爱现。
姜莉回想起这一幕不禁心底发笑,年少无知无知无畏啊。
“这有人坐吗?”
姜莉还看着窗外没有抬头,“没有,您随意!”给别人一个后脑勺。
大巴车在另外的酒店门口接另外的一波客人。姜莉是赶着“末班车”飞过来的,所以临时安排到了其它的酒店,现在和大部队汇合,上来的都是认筹了房产的客户。姜莉一点儿都不好奇,同路但没有共同的目标,连寒暄她都欠奉。
她就是那么欠的角儿,难怪她的大学密友尹雪说,“你一点儿都不open”。Open是个什么鬼?她摆着一副生人勿进的脸,就是想告诉全世界,姑娘和你很不熟,不要随便套什么近乎。
姜莉看着窗外排队上车的帅哥酷妹发自己的呆。坐下的是个长腿的男性,她真没留意看,只是他腿太长,这么突兀的垂直大线条占了眼角的余光好大的一抹视野,姜莉突然觉得刚才的声音有点儿耳熟,清朗爽利,但是添了几分低沉醇厚,就像浓稠的糖浆缓缓流动带出一种熨贴的腻感。
姜莉犹豫了三秒,带着且惊且颤心跳转身,她的目光慢慢往上。结果……他脸上盖着一顶那种旅客常戴的草帽,正在闭目养神。她那口憋着的气一下子吐了出来,可能过于快速呛到了自己,她忍不住轻咳出声。
左边的男士略微地坐正了上身,那顶帽子牢牢地固定在脸上。
姜莉上下极其快速地打量他的穿着。男子上身着休闲粉色衬衣,垂直贴身,看得出用料考究;下面穿的是格子的长裤,靛蓝相间纯白,低调中又暗藏清新。穿着沙滩鞋的脚伸不开来,只能委屈地立在踏板上。姜莉再往下瞄了眼,好像是crocs的。她禁不住在心里说了声“骚包”,然后靠在车上也睡了过去。
开往蓝花岛的商旅大巴在西线高速路上拉开了长长的队伍,因此行车速度受到了一定的影响,这正好让姜莉充分地补眠。
姜莉醒来的时候车上已经只剩她一个人了,认筹买房的人早都一哄而散抢着去解筹摇号。她就是能睡。她娘亲从小灌输的思想就是:睡一觉,明天起来一切都好了。所以,昨天的失眠也可以解释成意外。
姜莉下了车,即刻被吓了一跳。这个停车场看得出来是临时的,密密匝匝的大巴车满满当当地停靠着。她站在路中央想目测一下数量,根本目测不出来。前不见头后不见尾。本来她打算达到目的地,就打的奔赴她要去的Y城。现下看来,亲眼目睹一下这种火爆的销售场面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有些热闹是看了也白看,有些热闹看了是亲证历史。
姜莉背着她的小坤包,淡定从容地步出停车场。濒临停车场的滨海大道拥堵不堪,车鸣人叫吵杂喧嚣。姜莉皱着眉头看着路边的指示牌,一个穿着武警制服的男人从她身边插肩而过,他捏着电话放在左耳上,“M的,来了上万人!5公里的路全堵死,我们提前春运了!”他瞥了一眼姜莉,目光凝滞了两秒,然后转头继续,“别说风凉话。等老子能顺口气了再议!挂了。”
姜莉对旁人的目光早都见怪不怪了,绝不会多想。她这一身走在这人群当中也是相当扎眼,嗯,撩骚!她仍然悠悠然地往前走,完全没留意在她身后停留的目光。
她往前走站在购房流程图前斟酌了半天,要看房选房前还要走四个程序,验明正身,排队等候,排队等候,排队等候。天咯噜的!其实就一个程序——“等”!
姜莉站在摇号选房的两个大棚前又目测了一下,可惜,她再次地无法目测。人山人海人满为惠呀。果真是赶上了春运大片,对于她这种纯粹看热闹的人来说,这热闹也叹为观止了些。这可怎么办才好呢?确切地说怎么便捷有效地混上前去一睹为快呢?
她就这样在人来人往中走来走去,她心想,我看不到想看的吧,也给你们添个堵!正当她漫无目的瞎转,有个美女突然冲上前来一把拽住了她,“姜莉!”
姜莉一愣,墨镜差点儿从脸上划拉下来,她扶了扶墨镜,认真打量眼前人。瓜子脸型,一字眉,大眼睛,鼻子山根高鼻头小巧鼻翼秀巧,红唇润泽,典型的当地美女的标配。嗯,姜莉认出了她是谁?
姜莉忍不住又推了推墨镜,转头四周张望了一圈,没有什么新发现。她的脊背清凉带风,这还没到地边就被人认了出来,这瓜偷还是不偷啊?
姜莉注意到她身穿现场人员的工作制服,她用手背捂了捂鼻子,伸出手来堆上笑脸,语气热络起来,“您好!您好!”虽然显得有点儿干巴巴,但是还算自然。
美女工作人员掩嘴扑哧一笑,拍掉了她伸过来的手,“从小就你和唐文军最会装,而且装得最假!”
姜莉脸色立即变白,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溜溜的往下掉,剩下的尴尬一眼望尽。是的,她怎能不尴尬呢?对于从前的人和事,现在回过头来认真想想,她只能用“无地自容”来综括。
她本想着是偷偷来逛逛看看,然后偷偷再走。世界那么大,不是说想遇见就能遇见的,要不那些没事就四处闲逛寻找缘分的人不会那么痛苦了。可没想到这刚下车,Y城的新面貌还没见到就遇上了她。姜莉掀了掀嘴角,嘴唇不为人知地颤抖了下,“你确定没认错?”
美女笑得更欢喜了,“抓着我夸你呢!姜莉你变漂亮了要不是和你同桌三年又同班三年就算别人指天指地发誓说是你我也不敢认你!”她一口气不带喘地笑呵呵赞美。
姜莉虚虚地抹了一额汗,干咳了一声,拿出以前的调调,“沧海桑田后,我又换了马甲你也认出来了,那实在是我美得天理难容装都没法装了!何春菊我败给你了!”
何春菊这下“嗷”地一声扑上前去,抱着姜莉地胳膊左转右转上蹿下跳,“果真是你!果真是你!”
姜莉被她拎着滴溜溜地转了好几个圈,然后觉得自己太狼心狗肺了!
“你说你,该怎么说你呢!走之前招呼都不打,走了之后音信全无……”何春菊话没说完,抱紧了姜莉,语音语调都变了。
姜莉也觉得眼角发酸,盼望心焦躲避犹豫无奈还带着微微的释然,这种种情绪一股脑儿涌进了眼睛里,马上就要化作了纷飞雨。旁边传来煞风景的一声呵斥,“搂搂抱抱的,看看时间地点啊!”声音一点儿都不严厉反倒有些谐谑的感觉。
不对,这个声音。姜莉抬起头来,呵,是刚才的制服哥。靠近了看,他一身戎装挺拔刚硬犹如青松伫立。
何春菊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闲下来了?管我!?”
制服哥气焰一下就降低了,“我不敢。你的同事忙得水都喝不上,那还在汹涌而至的人潮……你跑出来……”
“我这可是吃饭时间,我没吃饭就过来的!”何春菊又横了他一眼,“你不也是正经事不干跑过来了吗?”
“那当然,我刚才……”他目光看向姜莉,把后半截的话咽了下去。然后,他想起了什么,瞪着何春菊,“你吃饭啊,干嘛不去吃饭?”
何春菊瞟了一眼姜莉又瞟了一眼他,“你的问话能带点营养素吗?照片都发了两张,你还真好意思。”
许佳林默默地摸了下后脑勺,不再说话。
姜莉一开始觉得尴尬,后来在他们的对话中慢慢地找到了当年的感觉。虽然不清楚他们谈论什么,但是肯定不是好事,于是她就站在一旁看着乐。
这么肯定?当然,许佳林当年是唐文军手中的搅屎棍,本来很小的一件事经过他俩的手那就是要炸天了。
“你认得他不?”何春菊看向姜莉问道。
“啊?”姜莉还在回忆,发现那俩人齐齐看着自己。她故意呆愣了一会儿,看看许佳林又看看何春菊,轻轻地皱着眉头。
那俩人现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心里估计很是失落。
结果姜莉下一句,“许佳林!你怎么那么黑啦!还长彪实了。”把他们镇住了。
刚才他俩擦肩而过的时候,许佳林已经认出了姜莉,他真没想到姜莉能一下子叫出他的名字。
当警察嘛,与生俱来的能力之一就是要有出色的辨认能力,一张脸哪怕只是见过一分钟,也要基本描述清楚长相面貌尤其是明显的特征。
其实这些年大家的变化都挺大的,特别是他自己,气质完全不同。没想到,姜莉还是认出来了。
姜莉的印象当中的许佳林一直白净如玉。虽说这里的男孩子普遍都是黑俊黑俊的,但是奇怪的很,身在篮球队的他又白又帅,作为主攻手是突破夺分的利剑,恰似貌柔心壮的兰公子。在当年许佳林同学可是迷倒一大批师姐师妹。
最后高考那年,广州来人选飞行员,老师第一个想到他。可惜打球受伤,第一个也排除了他。
许佳林那会儿喜欢留着厚厚的锅盖头,穿着浅色的T恤衫和牛仔裤。现在想起来他的面孔容貌和都教授有几分神似。那时他确实是领先潮流的人物呐!
许佳林走过来和何春菊掰扯的时候,姜莉就记起他到底是谁了,不过她故意愣神减去些重逢的尴尬罢了。
她曾经一直认为,这一切都难以面对,可是今天迈出了这一步,从前的一切还是显得那么自然亲切。
她早该想到,这临海而居的人们,奔腾的大海荡涤了他们的心胸,再多的误会哪怕是伤害,浪翻浪涌,再多的前尘往事都会被冲进无边无际的海里,沉淀下浓厚的情感。
其实,难过的或许是她自己的那一关,一直以来耿耿于怀的都是她。现在重回海岛,也是因为未曾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