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盒子 长篇小说》出土

27、红盒子 长篇小说 进山父亲到

　　进山父亲到了公社，革委会主任坐在办公室里等他。公社革委会坐北向南，是一院子平房。大门是蹄形门洞，上方砌起来一米多高的墙子，粉成白色堂子，堂子里砌着“为人民服务”的鲜红大字。院子里长着碗口粗的苹果树，上面结满了黄里透红的苹果。据说有一个作风不正的公社干部，一次被一个男子当着公社全体干部的面进行了侮辱，这干部接受不了，一夜过去吊死在苹果树上，所以社员轻易不敢到这院子里来。公社主任是从外县调来的，矮胖，圆脸，经常戴一顶蓝帽子，爱说幽默话，笑起来清脆爽朗，像高山流瀑。
　　公社主任向进山父亲说明了革委会作出的决定，革委会筹备修建弱水水库和弱水干渠，因进山父亲会写、会画、会算，还懂设计，所以革委会决定任命他为弱水修建工程总指挥。进山父亲感到任务艰巨，责任重大，压力油然而生，想推辞又不敢，只好勉强接受。
　　进山父亲带着公社革委会的任命文件回来，心事重重，闷闷不乐。他翻箱倒柜找纸、找笔、找算盘、找资料，又是写，又是画，又是算，迅速沉迷到了算写堆里。队上有的社员来打探消息，他都顾不上搭理，一股脑儿干自己的事。社员看他顺利回来，平安无事，心里阴暗的期盼消失了，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个个瘫软在墙根下。
　　几天后，弱水水库和弱水干渠修建工程全面开工。工地上，有三个公社的社员轮流劳动，有二百多劳力不分白天黑夜挖石筑堤。施工图纸是进山父亲昼夜加班赶绘出来的，库底的防渗、库坝的加固、水闸的砌筑都精密设计，科学合理，不留任何疏漏。
　　进山的母亲也被调到工地食堂里做饭，其他人不会打算盘、认杆秤，唯有进山母亲会打会认。算盘和杆秤是她从家里带的，是祖传几代传下来的。算盘是一个小叶紫檀算盘，沉甸甸的，长六十厘米，宽二十厘米，边框和珠子布满牛毛纹，局部地方闪烁银光，看上去古色古香，精美大方，其制作原理源于天上的星象，与宇宙天文相关，是天文在生产生活中的巧妙应用。珠子拨动时“咔咔咔”直响，声音厚重深沉，不像其他木头的轻飘。拨动后珠子不乱跑，停顿敏捷准确，不像其他木头的不稳定。杆秤也是本地制造的，秤砣梯形状，重约一斤，一面铸有阳刻“称量三十斤”，另一面铸有阳刻“酒泉检定所”。秤砣是金子的，黄灿灿的，十分美观。据说是用收缴的金条、金元宝、金佛爷土法炼制铸造的，凸凹不平，边沿弯弯曲曲，似乎铸造时粘粘连连，拖泥带水，不干净利落。秤杆是红木的，一头粗，到末梢渐渐细，呈锥形。秤杆前后头子套有金皮壳，既防止损伤秤杆，还精致好看。星号是金丝做的，如一排星象，耀眼夺目，清晰迷人。秤钩是黄铜的，不变形，悬挂物体坚固牢靠。有两个提手，是牛皮做的，柔软结实。这秤为十六两称，原理也来自星象，即南斗六星，加上北斗七星，再加上天人地三星，共十六星。称量时与新的计量单位换算麻烦，别人不会算，唯有进山母亲会算。一时间，进山母亲成了工地上的红人。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经过一段时间战天斗地的大干苦干，一个蓄水五百万立方的水库修好了，两千多公里的水泥干渠也可以投入使用。水库像一口大锅，放置在东西两个百米深的悬崖之间，等待蓄水使用。库底和库坝坝面都用长方形水泥板砌筑，像一页一页稿纸，记载着工地社员的勤劳和汗水。堤坝上还用水泥砌筑了两条大型标语，字体是仿宋体，字有排球场一半大，代表了社员的精神和激情。水库边上的几个山坡上用脸盆大的石头镶嵌着“共产党万岁”、“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的大型标语，气势宏伟，激情高昂。
　　正准备关闸蓄水，一夜之间，水库库底和堤岸上出现了几十万只青蛙，密密匝匝，拥拥挤挤，层层叠叠，让人看了毛骨悚然，惊恐万状。工程指挥部的几个领导商议后，决定动员工地上的社员驱赶。工地上的社员有的拿锨，有的拿扫把，有的拿木棒，全部来到库坝清除青蛙。突然，青蛙像是得到了什么情报，获得了什么信息，争先恐后，你追我赶，拉的拉，驮的驮，推的推，像万人赛跑一般，连蹦带跳拥上坝堤，爬上水库边的悬崖，进入戈壁滩的草丛里，不一会，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青蛙赶走后，太阳即将落山，原本关闸蓄水的计划落空了，指挥部只好决定第二天蓄水。
　　正准备收工，工地上的人几乎同时看到天的西北方向上，出现了从未见过的彩云。有团状的，有条形的，有层叠的。彩云的颜色以红色为主，穿插交错着赤橙黄绿青蓝紫，色彩过渡自然，温润柔和，看上去光怪陆离，爽心悦目，蔚为壮观。
　　紧接着，社员听到天上有震耳欲聋的大鼓在响，“咚咚咚”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紧锣密鼓，回肠荡气，似乎在喜庆丰收，又像是欢跳社火。
　　吃晚饭时，去城里采购东西的人回来说，城里一眼古泉突然从地下喷水，喷出十多米高的水柱，水是六十多度的开水，散发着浓烈的蒸汽，景色无比奇异壮观，直到他回来时还在持续。幸好古泉附近有排水沟，源源不断把喷出的六十多度的开水排到了城北的沙漠里。
　　在场的干部社员一面吃饭，一面听的津津乐道。突然有人来到帐篷里说：“不好了，天上出了扫帚星，会出大事的。”
　　进山父亲问：“真的吗？你亲眼看见了”
　　这人大惊小怪说:“真的，真的没见过，第一次见，真奇怪。”
　　在场的人有的放下了手中的吃饭碗，有的端着吃饭碗，有的光着膀子一哄而起出去看。果然，蔚蓝天空的东南方出现了一个扫帚星，南头小，北头大，像是从一个点上放射出来的一束亮光，像打开的手电筒，又像一把巨型扇子，银光闪闪，星星点点。又像洒出的一批明亮的珍珠，生动迷人，目不暇给。
　　工地上的干部社员全部从帐篷里出来看，目不转睛，指手画脚，议论纷纷。有的说壮观好看，有的说罕见怪异。有的说是好事，有的说不好。有的说吉利，有的说是灾兆。渐渐的，扫帚星变小变淡，似乎离水库工地距离变远。观看的人见怪不怪了，就都回到帐篷里休息。
　　夜里，进山父亲做了个梦，梦到他上到一个椭圆地球仪一样的石灰窑上，石灰窑上再无他人，也没有看到石灰窑里有什么东西。石灰窑附近北面两间方形土坯房子，一面墙倒了，房顶上的芨芨席子全部塌下来，被烟熏黑的墙和席子一片狼藉，房子里空无一物，也没有人。远处穿蓝上衣、红上衣的男女社员大惊小怪，一个紧跟一个向石灰窑和倒塌房子的方向看着走去。
　　第二天两点多，水库正在关闸蓄水，西面一阵“轰隆隆”的声音滚过来，像石滚子在麦场上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瞬间轰隆而过。万万没想到，水库里聚下的水“哗啦”一声不见了，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进山父亲和指挥部的人一看，水库库底和堤坝上裂开着一尺多长的裂缝，像许多一动不动的长蛇，又像跌落到地上的闪电，阴森恐怖。
　　不一会，公社打来电话，说是附近一个县发生了八级大地震，房屋倒塌，水电路设施瘫痪，受灾人数情况不明。公社领导询问水库工地情况，进山父亲如实进行了报告。
　　工地指挥部决定，尽快对水库和干渠损坏部位进行弥补加固维修，必须按预定计划开闸试水，让受旱的庄稼早日得到浇灌。
　　几天后，水库和干渠修补完工，指挥部决定引水试灌。进山父亲和一个施工员跟踪水头清理水障，其余人就地休息。
　　就在水流走了一段距离后，水头前面出现了一条一米多长的白花蛇，蛇向前走，水向前走，蛇停下，水也停下。进山父亲着急，赶水的施工员也着急。施工员觉得水不向前走是这条蛇在作怪，于是二话没说就举起手中的铁锨将蛇一剁两截。
　　蛇被剁断后，断了的蛇不见了，哪里找也找不到。蛇在水泥渠沿上喷出一行字：“有人开开东坝庄，鸡狗不吃麸拉糠。”突然间，水“哗啦”一声，急速倒回。从此，水怎么也引不上来，尽管进行重新设计改造，但还是不上水。最终，水库大坝承受不了回水的巨大压力，全面崩溃垮塌，所有劳动成果毁于一旦。
　　公社革委会决定，继续重新修筑水库大坝，仍然由进山父亲担任工程总指挥。
　　在工地干部社员的昼夜奋战下，十几天后，一座威武雄壮的大坝赫然屹立在千年古河道里，即将谱写战天斗地的英雄史诗。
　　水库再次关闸蓄水，工地社员就地休息。
　　此时正值中午，有的社员在河道沙滩上睡觉，有的在下象棋，有的在打扑克，玩的不亦乐乎。
　　不一会，河道上游雪山上空出现一团乌云，有人隐隐约约听到有轰鸣声，有人说是打雷，有人狡辩说是山里石灰石矿上炸石头的，于是谁都没管。
　　河道里睡觉的还在睡觉，打牌的照旧打牌。突然河道上游出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玩牌和下棋的人一看，十几米高的洪水从河道上游翻滚而下，像抖动鬃毛的狮子疯狂扑面而来。修筑的水库和堤坝瞬间夷为平地，消失在洪流中。
　　工程指挥部建在河岸上，指挥部人员安然无恙。工地食堂设在河道一个高台上，进山母亲和两个炊事员从天窗爬到河岸上幸存下来，其余正在玩、逃跑动作慢的人全部被洪水淹没冲走，溺水死亡。
　　这一来，进山的父亲就闯下了大祸，公社有的领导一口咬定是他指挥不力造成的事故，由他负全部责任。当天，公社派来两个民兵用绳子捆绑了进山父亲，拴在河岸上的一棵白杨树上，等待惩处。
　　县上来了事故调查组，调查组实地查看，分析大坝溃倒的原因。调查组认为，当时渠首上游山区突降暴雨，形成巨大洪流，来水量凶猛。由于没有泻洪闸，不能及时排泄，大坝无法承受巨大水量的冲击和压力而导致溃倒。从某种程度上说属于自然灾害，不是人为原因。
　　经县上调查组这么一说，民兵才放了进山父亲。
　　县上调查组刚走，公社通知进山父亲马上赶到公社，面见公社革委会主任。

　　三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