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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盒子 长篇小说 好事不出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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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事不出门,坏事一溜风。进山生产队丢粮的事被传得风言风语,有人认为,这绝对与保管员自杀有关。要么,保管员把粮私自卖了,钱款自己侵吞了。要么,保管员把粮做了人情,私下借了出去。要么,保管员把粮食转到了别处,怕长期存放在这里不安全。
就在人们纷纷议论猜疑之时,女保管自杀的案情出现了新的疑点。女保管家的院门前有个锤礓石,锤礓石上有女保管的血迹。有人推测,女保管上吊前发生过一场矛盾纠纷,甚至争斗殴打。女保管是在争斗中致死,还是自行上吊成为不解之谜。
这锤礓石是一块上乘的祁连碧玉,大体为圆形,直径约八十厘米,厚二十厘米,上下面像被切割打磨的一样。一处有一个秃角,秃角处被钻开一个夜光杯口径大小的圆孔,用于挪动时抓手或拴牲口。队上各家各户捶芨芨拧草绳,捶粘土和煤块,捶胡麻杆做马拥子都在这上面。全队人有一个戒律,任何人不准坐在锤礓石上乘凉、吃饭、聊天。女保管出事后,这锤礓石就被警察用吉普车拉走了,从此再没有送回来。
锤礓石上的血迹警察仅仅进行了会商推测,到底是鸡血、羊血还是人血无法断清。即便是人血,是鼻血还是刮伤留的血以及其他血迹难以界定。科技与人类文明程度息息相关,与公平正义密不可分。没有科学鉴定,女保管的案子仍然是个悬案。
进山还是注意着队长办公桌上的红盒子,一刻也没有放弃对这红盒子的跟踪和念想。这天夜里,队长办公室里的煤油灯亮着,进山躲在墙角后窥视。煤油灯是玻璃做的宝莲形灯,又像哑铃,上部分圆球内装煤油,上面是灯头灯捻,下部分是底座,有莲花瓣纹。据说,这灯是美国帮中国制造的,美国要把石油里提炼的煤油倾销到中国,但煤油有臭味,中国人不愿意用,于是美国人就帮中国人造灯。给中国人卖煤油时,只收取煤油钱,灯免费赠送,一时间,中国人民就都用起了煤油,美国人赚了不少外汇。
队长办公室里放着一张三屉桌,队上的重要资料和账本都在里面,还有公章之类的,显得极其威严贵重。墙面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张贴,泥巴里的麦草皮零零星星凸起,像传承万年的文字,记录和诉说着不被人知的奇事。墙周围放着板条椅子,也叫牛肋巴椅子,有两米多长,可以并排坐五六个人,开会时,社员坐在这椅子上极为热闹,也显得团结而亲近。板条椅上刷着淡淡的蓝油漆,边沿处的油漆已经被磨掉,显得斑驳沧桑。污垢也锈了一层,人们坐过的影子仿佛层层叠叠,千姿百态,人们的喜怒哀乐都渗在上面,但椅子依然像一位无私奉献的英雄,健壮、热心、亲切
突然,奇异的一幕出现了,队长先是坐在他办公用的靠背椅上发呆,心事重重,牵肠挂肚。然后撕下几张办公桌上的空白稿纸,跪在地上,刷着火柴,烧起了纸。一面烧一面泪流满面,看上去悲伤至极,痛苦不堪,嘴里还自言自语念叨着什么。
队长起来坐到了椅子上,从腰上拴着的布带上取下钥匙,打开了红盒子上的圆锁。进山背着红盒子,红盒子里盛着的东西他没有看到,但他亲眼看到队长从红盒子里取出了一张稿纸,稿纸上好像有字,写了多半页子。队长细细的看着,想着,自言自语着,又开始泪流满面。
进山莫名其妙,甚至害怕了,怀疑队长得了什么病,和他听说过的精神分裂症有点像。但精神分裂多见于女性,发病时子宫错位。这种病常常是感情上的三角关系导致。队长是男的,再说也从没听说队长有三角关系。
进山回到家里,把看到的这一幕幕情景如实告诉了他父母。他父母是过来人,一听这情况就断定队长的举动不正常,这之中肯定有天大的隐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至于是与保管员自杀有关,还是和丢粮相连,一时说不清楚。
没过几天,上面工作组就派下来了。来了两个工作组,一个高大个子,戴着军帽,没有帽徽。穿着军绿色上衣,没有领章。穿蓝裤子,黑皮鞋。长形脸,脸有些青黑,皮肤油脂大,凸凹不平,像被冰雹打伤的一样。外表看上去威严凶恶,但表情和目光都透出一种温和,内心善良。另一个中等身材,圆脸,白皮肤,像成熟的白兰瓜。黑黄色头发,类似欧洲人的发色。发际线高,额头饱满,看上去清爽聪明亲切。这两个工作组是从省上派来的,高个子曾经在部队,是军转干部。中等个一直在省直机关工作,给省上领导起草过重要报告。
两个工作组只开过一场社员大会,其他时间就是走访农户。到进山家的那天,他父亲把过年留下存在面柜里的一条猪肉拿出来,打算好好给工作组做顿肉饭吃,谁知把肉取出来后,肉长了毛。他父亲和母亲商量着用还是不用,用吧,这肉万一味道不好适得其反。不用吧,暂时又没个好吃的招待,最后还是决定用。
他母亲一面刮削这猪肉上的黑毛斑点,一面责怪他父亲不该把猪肉藏在面柜里。面柜是用木头板订做的,没有上油漆,时间长了开了裂缝。裂缝用面浆子糊着,是进山家唯一的大型家具。这面柜既盛面,还在推磨时用于筛面。面柜用锁锁着,唯恐把里面的面丢失。
工作组来吃饭了,进山藏在院门边看着,既恐惧,又欢喜。他父亲把工作组请到了新盖的西房子里,没有让到南边的祖传堂屋里。他父亲有他自己的考虑,他父亲对上面的政策十分敏感,对待上面来的人也非常小心谨慎。进山母亲给端来做的肉揪片子,远远就能闻到一股香味。饭里的葱、蒜、香菜,都发散着各自的香气,还有天鹅蛋萝卜、大香、微量的黑醋,都发挥着各自的作用。饭被两个工作组吃光了,几乎不够,险些给进山家丢了人。进山等了半天只从锅底刮了些汤水尝了尝,感觉实在是香。
下午工作组又来吃饭,进山母亲决定给熬大米稀饭。家里只有存下的一碗大米,是进山姑姑从油田上带来的。她母亲把大米洗净先放到锅里泡了泡,然后烧火煮熬,还放上了进山舅舅从新疆带来的马□□葡萄干。主食是给洛烫面油饼子,先把干面放在盆里备好,再烧上开水,把开水倒进干面盆搅拌,把握好面的软硬分寸,让烫好的烫面凉凉再做饼子。做饼时挖出一团烫面,擀开,抹上清油,撒上香豆面,卷起来,切成团,擀成饼,放在锅里油炸或抹油烫洛。他母亲用柴火和胡麻油做出的烫面油饼子,绵软、香甜、可口,人见人爱,吃一次想两次,进山又是只尝了一小块就没有了。
工作组住在队长办公室的隔壁,仓房的南墙边。没几天,队上的人纷纷传说,工作组住的地方闹鬼。说是工作组晚上出去解手,茅房墙下站着一个人,像是个女的,工作组走到跟前却不见了。工作组回来后吓出一身冷汗。有人说那影子是真人,是想去找工作组。也有人说那影子可能是女保管,找工作组说冤情,告黑状。后来高个子工作组得了大病,经上级同意,两人都返回了兰州。
送行工作组的仪式在队长家举行,全队家家户户都去了人。每家人都大小带了送行礼物。有送油饼子的,也就五六个。有送鸡蛋的,也就十来个。有送清油的,也就一酒瓶子。工作组说什么也不带,说是路远,不方便。主要原因可能还是他们下来时上面有纪律,不敢带,不愿带,不想带。也是看到社员生活艰苦,不忍心带。
工作组是队里派马车送到火车站的,赶车的回来时,工作组给他给了两斤甘肃粮票。赶车的到处炫耀,别人却非常嫉妒,后来队长决定,这两斤粮票充公。
工作组走了的第二天,队里来了一辆吉普车,说是找队长。队长刚进办公室,就被车上下来的两个警察戴上了手铐,二话没说,押上吉普车,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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