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盒子 长篇小说》出土

1、红盒子一 红盒子（长

　　红盒子（长篇小说）
　　红盒子（长篇小说）

　　秦国顺

　　一

　　进山出生在七十年代“□□”时期。那天，他母亲从地上回来，突然肚子里有下坠感，急忙到猪圈里解手，起身后发现地上一个小孩，莫名其妙的景象，让他母亲既害怕又惊喜。这时猪扑过来吃小孩，他母亲一把将小孩提起来，一直提到了堆着破烂被褥的土炕上。炕是凉的，炕洞里没有柴火烟，就像进山父亲戒掉了爱抽的旱烟一样，静悄悄的。进山母亲感到奇怪。

　　这天的夜一片漆黑，黑的像用墨汁涂过似的，又像烧的沾满锅灰的铁锅，出门后让人感到恐怖和迷茫。进山家门前有棵百年大杏树，树干三人手拉手才能抱住。树冠茂密旺盛，形如清朝官帽。结出的杏子形状扁平，像毛栗子内肉。颜色红润黄亮，像刚出炉的金棵子，十分好看。味道香甜，过路的人远远的就能闻到，常用日用百货、瓷碗瓷盆、油盐酱醋换着吃，收鸡蛋的铁路工人用钱买，常常是吃一半，买一半，送一半。杏树跟前有块麻地，这时有人藏在麻地里偷看天上的牛郎织女。

　　人间的事情，往往和天上的景象相关联，天人合一是有科学性的。进山的出生，预示着他一辈子的曲折和离奇

　　这天正好是农历七月初七，据说是牛郎和织女相会的日子，只有藏在麻地里偷看，才能看到天上牛郎和织女相会的情景。

　　牛郎和织女的故事，在进山这个村子里流传好长时间了。据传，古代祁连山羌族部落女领袖称西王母，部落物产丰美，王母貌美出众，深深吸引了中原大帝周穆王。周穆王乘坐八骏指南车不辞辛苦、千里迢迢来会见西王母，每次西王母都用酒泉夜光杯斟满醴泉酒款待周穆王。周穆王先后来过酒泉七次，与西王母共生下七个姑娘。其中最小的七姑娘掌管敦煌，七姑娘后来看上了杨家桥村一个种地的农民。西王母和周穆王坚决反对，将他们强行分开，只允许每年七月初七在讨赖河畔相会一次。

　　进山出生后浑身长满了黑毛，脸上身上腿上全是，皮肤被黑毛盖的严严实实。进山三岁多了不说话，家里人以为是哑巴，谁都不喜欢，就连父母也不好好照管。他五岁了站不起来，不会走路，人都以为是个软蛋，加上不说话和一身奇怪的黑毛，惹得猪嫌狗不爱，这个过来一指头，那个过去一脚。他喝一声，你骂一句。吃饭时别人吃过了才让他吃，他等在门边上，像一个可怜的小乞丐。

　　进山五岁时的一天，突然扶着院墙站起来了。他心里异常高兴，胜利感、成功感、脱变感难以言表。他母亲从地上回来，他咿咿呀呀诉说着这喜讯，又迫不及待演示了一番，他母亲笑了。进山继续一个人扶着墙练习走路，每成功一次，就有一次快感。

　　进山的父母上地干活时，常常把他锁在大庄子院子里。进山特别爱玩土，有时候还抓起土吃，感觉咸咸的，粘粘的，软软的。可能是经常吃土的缘故，进山得了一场大病，吃的是土，拉出的是血。肚子疼的要命，肚子一疼，就又抓起土吃，院子里被抓的像猪滚过一样。就因为挖土，他常常挨骂挨打，有时候冷不防从后面就是几巴掌或几草绳。

　　进山瘦骨嶙峋，脸色蜡黄，奄奄一息。他母亲背着他到村保健站去看，医生除给他消炎片外，还让把大墙土放在柴火上烧红，乘红丢在水里咕咚后，放上艾草、姜片、葱根、大蒜煮熬，煮好后调上白砂糖喝。进山喝这汤总觉得有股香味，比喝肉汤还香。他的病奇迹般的好了。

　　他的病痊愈之后，身上的黑毛就开始脱落，早晨起来炕上一层，像铺了一张擀出的黑毛毡。他好奇的用手在身上一抓，手里全是黑毛。他身上的黑毛开始掉落，他有些害怕，担心得上怪病。

　　他身上的黑毛脱落之后，身上长满黑块，像世界地图，既完整又残缺，既关联又分离，既平静又动荡。有人说是胎记，正宗的中国人。因为中国人身体有三大特征，胎记、大门牙、眼扇。还有人说是祁连雪豹投胎的，长大会吃人。还有人说是花猪变的，不然怎么老挖院子里的土。

　　进山确实还喜欢挖土，乘父母不在就用杨木棒子挖，挖的越深感觉越过瘾。这天，他又用棒子在院子里挖，挖着挖着，感觉下面有硬硬的东西，抛掉虚土看，里面露出猪血颜色的一个平面。他继续用棒子挖，面积越挖越大，猪血颜色的平面也露出的越来越多。他挖的紧锣密鼓，大汗淋漓。急切想挖出这个异物，看个究竟。他终于把这个朱砂油漆盒子挖出来了，他既惊喜又害怕。他没敢打开，拿起来摇了摇，里面发出银铃般的声响。

　　二

　　进山挖出的朱砂盒子还放在院子里，像朝廷遗失的朱砂大印，又像印制人民币的巨型钱板。这盒子长六十厘米，宽四十厘米，高二十厘米，长宽高尺寸合起来正好一百二十厘米，代表一年十二个月，寓意如意圆满。这盒子是羊皮盒子，盒子表面刷了树脂红油漆，还上了民间土方制的铜油。盒子骨架是木头做的，敲起来硬邦邦的。盒子没有用锁子锁，锁鼻上挽着牛皮绳子，挽得结结实实，用手难以解开。锁扣是黄铜的，形如竖形如意，阳刚有力。提环也是黄铜的，形如横着的如意，饱满柔和。固定扣和环的饰件如相向对称的一对元宝，寓意财源广进。扣鼻是红铜做的，色如赤金，柔软润泽。整个盒子在清澈明媚阳光的照射下，在高原蔚蓝天空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独特诱人神秘。

　　进山父母回来后看到院子里被挖了个大坑，气急败坏，血涌心头，神经几乎崩裂。他父亲正要操起牛鞭狠打进山，突然看到安放在土堆边上的红盒子，既新奇又感到莫名其妙，以为这盒子是谁家送来的，关系到什么大事。当进山说是从土里挖出来的时，他父母更是疑惑不解，几辈子人住过这院子，从未听说埋下过什么东西。

　　进山父亲在县衙里干过差事，见过些世面，也曾经听人说过好多类似离奇之事。他母亲是地主出身，也听到过这种故事。他们全家人决定不打开这个盒子。一来，这盒子长期埋在地下，事由不清，底细不明，万一里面装有毒气或设有机关，打开后伤及生命。二来，这盒子沉甸甸的，摇动时还有清脆的金属之音，说不定里面装着宝物，万一打开被人知道了招来祸患。

　　进山一家人决定把这盒子先藏在炕角里，用破烂衣裳盖起来，上面扔了些乱七八糟的杂物。这些日子里，进山的父母一直猜测这不明来源的器物，像揣摩突然送来一件东西的人一样，是好心还是恶意。烦恼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这盒子每到晚上深夜气温凉下来、寒气上来时，就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既像敲锣，又像摇铃，有时还有像猪尿泡瘪掉的声音，有时又发出像木材断裂的响声。

　　他们害怕了，决定把这不详之物藏到别处。

　　进山爱挖土，听说他爷爷在庄子西南角挖有个地窖，他就喜出望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快感。挖这地窖时他爷爷说是挖菜窖，专门用于冬天存菜。其实，这地窖挖的像一间小房子，完全可以住下一家人。这地窖冬暖夏凉，住在里面有种异样感、收拢感、包容感和安全感。地窖西墙上有个边长八十厘米的方形小窑洞，用于放油灯和杂物。挖这地窖的时候正值抗日战争，他爷爷听说日本飞机轰炸了兰州，实际轰炸了靖远，日本人不懂兰州地图，更不知道兰州是中国版图的几何中心，于是进行了可笑荒唐的误炸。进山的爷爷听说这事后不分昼夜挖了这菜窖，菜窖紧靠在大庄子西南墙角。菜窖出口是方形的，边长六十厘米，用土坯草泥砌筑。出口进去是交角三十度的斜坡，坡道上有台阶。菜窖里放有木棒、铁棍、菜刀、铡刀、长矛等器物，像是一个小型地下兵器储藏室。

　　进山一家人决定把这红盒子藏到菜窖里。

　　进山的母亲给找来一个驮粪用烂的毛口袋，口袋是用山羊毛捻成线编织而成的。编制时用一道黑毛线、一道褐毛线、一道白毛线，依次交错搭配，编出的口袋像彩虹，庄重、烂漫、华丽。他父亲把红盒子装进口袋，卷起来，用麻绳扎紧，在天黑乘人不注意时悄悄放进了菜窖，还在上面撒了土，扔了菜叶。

　　进山一家人总算能够安心睡觉了。进山还是爱玩土，不过是换了地方，到大庄子外的西南角去玩，既挖土，还用尿和泥捏泥人，有时在漏斗形的土窝里找土牛，土牛一旦从土里缩出来，他感到整个地球都在动，全世界都在活跃。

　　这天，祁连山黑蒙蒙的，西天上飘来一团黑云，黑云伴随着紧锣密鼓的闪电在移动，像是一架新型巨型战机，又像一艘新式航空母舰，让地球人和所有动物毛骨倏然。进山的父亲心痒痒的想下到菜窖里看一下那红盒子。当他下到菜窖里时，万万没想到竟坐着一只巨型青蛙，坐着的青蛙哇哇哇叫个不停。这青蛙像一个体魄健壮的小孩，身上像穿着豹子皮的衣服，镶嵌满了翡翠、绿松石、绿琉璃珠子。

　　他父亲不知所措，定睛瞅红盒子，红盒子却不翼而飞了。

　　三
　　红盒子丢了后进山疑惑不解，总想知道个究竟。他父亲也实在想不通，自言自语道：悄悄藏下的东西，怎么就张翅膀飞了呢？好在还不知道红盒子里装的什么东西，就当是空的吧。或者说里面装的就是土和石头，不用过多惦记。从心里一扫帚扫过去，或者一脚刹平算了。

　　进山母亲说：“这红盒子本来就是意外得来之物，或许就不属于咱家，丢就丢了吧，顺其自然，免得多事。”

　　不明白实质、缘由、用途的东西失去后，往往让人更后悔和难忘，甚至达到揪心和痛苦的程度。

　　进山的父亲心里想：“这红盒子祖上传下来的可能性最大。”于是想慢慢考察弄清祖上的来龙去脉。

　　进山的祖上是从山西大槐树下迁移过来的。明代朱元璋执政时，山西一带人口密集，加之连年旱灾，民不聊生，朱元璋下令人口大迁移。迁移时整村迁移，由军队押解着强行出走，每家只容许带上铺盖，路上吃的，其他家产一律不准携带，无条件遗弃。有的人一面走着，一面泪流满面，场面非常惨痛。

　　进山的祖上叫居士爷，从山西移来时，只背着一个背架子，领着两个儿子，来到这里种地，从此就繁衍出了这三十多户人家。

　　进山没有见过居士爷，懂事后只知道有个居士爷坟，在大庄子北面的地上。每到清明、七月十五、春节就去上坟祭奠。清明祭奠是夏季即将来临，烧上纸钱和吃食，祈愿先人购换夏衣。七月十五烧纸上坟，祈愿先人品尝新粮食做的食物，并购置冬衣。春节上坟，是祈愿先人置办年货，过一个红红火火的年。

　　居士爷坟在三块耕地的交界处，耕地由于上黄土、撒农家肥基础越来越高，坟烟越来越低。坟烟里长满了红柳，非常茂密，枝干笔直油亮，花穗子厚墩墩的，像妇女的紫红色头巾。每到秋夏，红柳上鸟雀纷飞，热闹嬉戏。草丛里野兔出没，沙鸡成群。天气晴朗时，烟气弥漫，气流涌动。

　　居士爷是俗人，不吃肉。居士爷会念经，法术高超。居士爷在整个村子里算是文人。那时人们学知识主要在寺庙里，寺庙相当于学校。寺庙里大多都有藏经阁，相当于现在的图书馆。

　　那时朱元璋下令私造钱币，居士爷苦于没有铜，造不出钱来，所以日子过的贫寒。有时候给人念经、写祭文、写信件、写对联挣点额外收入，但也不能从根本上改变生活处境。

　　据说，那次迁移到酒泉的人口有三万多，主要安排定居在农村，大规模开荒屯田。还据说，这批山西移民，是汉武帝征服南匈奴，南匈奴归顺汉朝，并将大批匈奴移居到山西，并与当地汉族通婚往来繁衍来的。

　　进山冥冥感觉到，出土的红盒子是他祖上传下来的，里面定有价值连城的宝物，有不可侵犯的戒律。

　　转眼到了冬天。这天，进山喝过干菜叶煮的小米汤，吃了一个黑面馍馍，到生产队的会议室去玩。好多小孩挤在一个三米多长的马凳上烤火，铁皮炉子，安着铁皮炉筒，用玉米塞子燃烧，火特别旺，把炉筒子烧的鲜红，像炼钢炉里烧红的铁水一样。进山离炉筒最近，正烤的暖和快乐时，不小心向前跌过去，好在把手背挡在了火红的筒子上，脸没有靠在上面。只听嘶啦一声，进山的手背就被烫黄一大块，像一块熏肉。有个大一点的小孩见此情景，也是同情、体贴和关怀，急忙一面用口吹，一面用手搓，结果把皮肉给搓起了一大块，红兮兮的，骨头都快要露出来。

　　进山的母亲知道后急忙从地上赶过来，领进山回到家里，抹上紫药水，撒上大墙土，用一条白的凉布缠住。没过几天烫伤的手背感染化脓，情况越来越严重。

　　生产队长知道了说，他办公室有膳猪用了的消炎粉，让去贴上些，说不定可以治疗感染化脓。这队长是个高大个子，平时闷闷不乐。前几年得过一场大病，吐过两脸盆血水，好在救护车来的快，保住了性命。这队长五个儿子没有女儿，想想要个姑娘，结果抢生了一个还是男的。后来他在火车站上拾到了一个五岁的小女孩，领回来在家里过了两年多，一天有人和一个警察来说是他家的女儿，警察要求强行带走，不然就以盗窃抓人。队长无奈，只好看着已经生活习惯的女孩嚎叫啼哭着离开。后来有人说，那警察是假的，那人也不是那女孩的亲父亲。队长几天了卧床不起，不吃不喝，像得了大病。家人让他到医院里检查，查出脖子里长了瘤子。他没有动手术治疗，不知是什么原因，或许是给孩子们省钱，也或许医生给他做了不详的结论。

　　队长给进山手背上贴消炎粉的时候，进山为了避免心里害怕，忍住疼痛，把脸向一边转过去。就在这时，他发现队长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红盒子，形状、尺寸大小、颜色都和他挖出来的特别相似。

　　四

　　进山回到家里反复揣摩，极力回忆挖出失踪的那个红盒子的形状特征和气息，脑海里不断过电影，想象着反复和队长桌子上的红盒子对比，觉得像，又觉得不像。两个红盒子像两只颜色相同、大小一样的兔子，在他的脑海里活灵活现，蹦蹦跳跳，分不出你我来。越是这样，越折磨的进山心神不安，坐卧不宁，难以平静和忘怀。进山决定留心细致观察一下队长办公室的红盒子。

　　进山到队长办公室院子里，听到办公室里算盘打得啪啪啪直响，这声音响彻四方，飞向云霄。不知是决算还是查账，队长办公室里显得严肃紧迫，工作人员看来也十分专业和专注。从算盘的沉稳、凝重和脆响声可以断定，队长使用的这算盘是小叶紫檀木做的算盘。小叶紫檀属南方硬木，密度大，硬度高，油分足，不开裂，易于加工雕刻。做成的器物古朴美观，沉稳凝练，秀美润泽。算盘的制作源于天文历法，与宇宙星系相关。上下两部分象征天和地，每组七颗珠子代表北斗七星，也寓意人体七窍，星斗的运行计量着人间数量和得失的多少。长和宽符合黄金分割原理，看上去非常美观。中国算盘倍受西方学者喜爱，好多西方学者收藏研究中国古代珠算和算盘，也收藏了珍贵的老小叶紫檀木。

　　进山没敢进到队长办公室里，只是从玻璃窗子里瞅了瞅，隐隐约约看到了那红盒子。这窗子是木头框子，分上下两部分，上面左右对称的两扇为窗头，下面左右两两对称的六块为窗身，都从里面上着插销，必要时可以打开。窗框子刷着蓝油漆，和里面的红盒子颜色形成鲜明强烈的对比，仿佛蔚蓝色的天空下飘扬着一面红色旗帜。

　　进山感到无奈，用柔弱的目光扫视了队长办公室院子一圈，又把视线转到了院子北面的打麦场、麦场东面的钢磨房、麦场北面的饲养场和草圈、麦场西面的场房子。

　　队长办公室院子坐南向北，东、南、西三面有房子，北面敞开着。坐在南面的办公室，可以一眼望到生产队的所有设施和财产，甚至社员上地收工的状态和踪迹，以及饲养厂里骡马牛羊的抵顶攀爬。

　　办公室院子西面是仓房，生产队的粮食全部储存在这里，社员生命的保障和生活的期望都寄托在这仓房上。仓房完全按照堂屋的修建模式建造，四梁八柱，建筑面积大，高度高，带有屋脊，显得宽敞、壮实、坚定和温和，大有古代宫殿的架势和气势，让人既想靠近，又肃穆敬畏，还恐惧害怕。

　　仓房里靠墙通排是用土坯筑造的储室，每个储室里的粮食都有不同特性。有盛陈年粮食的，有盛新粮的。有盛玉米麦子的，有盛谷子豆子的。有盛冬麦的，有盛春麦的。有盛口粮的，有盛种子的。功能齐全，标识明确。仓房安着一扇木门，锁着两把锁。锁扣是请当地铁匠专门打制的，锁扣与门扇的连接处还上了铁条用于加固。门上锁有两把锁，锁子是中国最新制造的弹簧挂锁，锁起来方便，开起来灵验。两把锁队长拿一把锁上的钥匙，仓房保管员拿另一把锁上的钥匙，两人相互监督制约。

　　这里的主粮一年只能种一茬，二茬只能种白菜萝卜或荞麦豌豆，所以七月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每到这季节，社员都眼巴巴的望着仓房。大人望着，小孩也望着，年轻人望着，老年人也望着，男的望着，女的也望着，都等着打开仓房能分点粮食，维持生计。

　　社员分粮的呼声越来越大，要是再不分粮，社员就没劲上地干活了。可每有社员提出分粮的建议时，队长就低下头不说话，眉头皱的像球鞋底。

　　社员不知道队长的心事，一味要求队上分粮。队长实在没招了，便说仓房钥匙放在红盒子里不见了，开不了仓房。社员明明知道队长桌子上放着的红盒子一直锁着，挂着一个圆形的铁皮锁，像一个圆润饱满的月饼点心，红盒子在，里面的钥匙怎么不见了呢？

　　有人说：“这红盒子就他队长保管者，里面放着的东西就他队长知道，钥匙的下家也只有队长清楚。”

　　社员把队长逼得实在没办法了，队长又生出了新的托辞和理由，说是他的钥匙找见了，保管员的钥匙又找不到。

　　仓房保管员是个女的，个头不高，圆脸微胖，白白净净，皮肤细嫩。留一头长发，扎一个辫子。上身穿白衬衣，腿上穿蓝裤子，脚穿平底黑布鞋，走起路来腾腾流星，像行军打仗，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利马人。在阳光下，她脸上光灿灿的，泛着一层罕见的玻璃光，像波光粼粼的水面，又像朴实的家具刷上了亮晶晶的铜油，凝重明亮。特别是微笑的时候，含蓄多情，像开放的牡丹，又像内敛的莲花，惹得人遐想连篇，蠢蠢欲动。

　　队长决定在第二天中午饭后开仓分粮。饭后，全队社员兴高采烈、喜气洋洋聚到了仓房院子里，等待队长和保管员开锁进仓分粮。突然，新庄子的拴娃子上气不接下气跑来给队长说：“保管员上吊吊死了。”

　　五

　　保管员上吊吊死的这一消息，炸的本来满怀信心分粮大干的社员四分五裂，社员的想法和猜疑千差万别，情绪和态度也各有千秋。一时间，队长感到出了大事，闯下了大乱子，后半辈子可能就完了。一阵子，脑子里又一片空白，不知所措，是向上级汇报，还是队上自行处理。

　　队长表情沉重，强压着心里的惊慌，自己给自己提醒鼓劲：越是这样，越要稳住阵脚，冷静思考解决的办法。

　　保管员的男的曾经当过民办教师，后来因为学历和知识水平不过关被公社辞退了。他心里想不通，但又不敢说出来，也没处去说。他长期装病，不是腰疼干不成活，就是头晕走不成路。主要的还是他觉得干活掉价，丢人，没面子。他完全受了孔子思想的感染，轻视农业劳动，只爱闭门造车读书写作，小说写了三厚沓，一篇也没有发表过。

　　有人说“你再这样下去，要是遇上秦始皇焚书坑儒，你就完了。”

　　他说：“孔子倡导学文，轻视劳动，这一思想被汉代皇帝借鉴，用于执政，不也治理了两百多年吗？”

　　又有人说：“你要明白秦始皇焚书坑儒的原因，秦始皇焚书坑儒的原因是秦国人辛辛苦苦劳动，耕种庄稼，制造生产工具，发明武器战车，依靠劳动壮大了国家，统一了七国，建立了势不可挡、威武强大的秦帝国。有人却不去劳动，不主张劳动，秦始皇想，这还了得，我们的天下是靠劳动打下的，我们的胜利是靠劳动得来的，治国经却被这些人轻易否定，岂不是从根本上捣空国家，颠覆大秦政权吗。杀，把这些人统统杀掉。”

　　保管员的丈夫听得多了，心里真有些害怕，万一来个“运动”什么的，自己是肇祸的头一个，到时候吃不了会兜着走。

　　他终于上地干活了。他还梳着他的小分头，长形脸细白光亮，一口白牙像白瓷做的，说起话来温文尔雅。上衣白净，裤子笔直，鞋上生怕沾上土。社员感到新奇，心态也各不一样。有的想，他还是不干活好，让女保管员外面风光家里穷。还有人想，他的病一直不要好，把家里挣得钱花光，看这个女保管还成什么精。也有人想，这个女保管也不容易，一家九口人，一个老人，六个孩子，全靠他里外扒拉。

　　队长叫了两个人到女保管家。女保管家的门前用木棒、白杨树干、谷草搭着一个小草棚。女保管的遗体安放在里面。这里有个风俗，在外面去世的人，遗体不能进院门。

　　保管员是吊死在自家屋后一棵杏树上的，这家杏树的主人一大早去捋树叶子，发现树上吊着个人，舌头伸在嘴外，像长长的紫红色的蛇头，还微笑着，就吓的“啊”的一声，一屁股跌倒到地上。

　　这棵杏树叫牛头杏树，结出的杏子大，形如牛头，颜色鲜亮，肉厚，粘甜，市面上卖起来常被抢手。树下一条水沟，夏秋一直淌水，杏子熟了掉在水里，像浮动的金元宝，既好看，又遗憾。树下还有一个水闸，是用石头镶砌的，没水时，人就放在这闸上砸杏核。有一年夏天，水大，闸坑里出现一具尸体，当人发现后已面目全非，认不出模样，队里的人就用谷草卷起来，埋在了南滩里。之后，再没有人敢在这树下乘凉吃杏子。据夜里路过的人说，这树下夜里有黑影子，弯腰拾杏子，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几个人。有时候站着不移动，有时候绕着树身转圈子。有时候窃窃私语，有时候打口哨。牛羊到这里时，都会惊蹦着跑开。

　　有人说保管员中了邪，有人说保管员遇了想不开的事，还有人说，保管员掌管着全队社员的生死大权，是被人害死的。

　　保管员的丈夫确实是个小心眼，多疑人，自私鬼。他经常和保管吵架，三天两头闹得妻离子散，有时候还大打出手，把保管员打得不是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就是头发拔掉衣服扯烂。女保管为了娃娃一直装着忍着。有人说，女保管是丈夫气死的。

　　上面来了人，一个工作组，两个警察，专门来调查保管员上吊一事。先到队长那里了解情况，队长说之前没有感到任何异常，一切跟往常一样。然后问保管员丈夫，她丈夫也说不上所以然。这个案子成了悬案。工作组和警察最后决定，先把人埋了，对外宣称：保管员自寻短见。

　　保管员安葬时间不长，墓就被人挖了盗了。盗墓的原因据说是墓里埋了粮食，保管员的衣服里装有钱和粮票。只是传说，没有根据。家人又把墓给修好。后来，总有狼在墓地跑来跑去，有时候一匹，有时候成群结队。黑鹰也经常在上空盘舞，像成群的战斗机，又像黑压压的苍蝇，那奇声怪叫像把人的身上能划出伤口。

　　事情渐渐平静下去了，社员又要求分粮。铁匠拿来钢锯子把仓房门上的铁索锯开。社员进到仓房里时，心都齐刷刷的快要停止，各个都头晕目眩，气血沉落低迷。念想已久的仓房成了空的，亲眼看着保存到里面的粮食全部不见了。

　　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