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流浪过的地方》章玺桐

5、噩梦 结束噩梦的

　　扣扣扣扣……声音渐行渐远。
　　哗哗哗哗……声音越来越响。
　　水从鼻子、眼睛、耳朵、嘴巴灌进去，溢出来，想叫，叫不了，想挣扎，动不了。从背后，一双惨白但温柔的手，一只慢慢抱紧简止琀的身子，一只慢慢上升，捂住她的眼睛，冰凉的触感，彻骨的寒意，从双瞳起，经面部神经延伸至脊柱，再扩散至四肢。此刻，从后颈处传来一个寒凉的声音：“不要怕！不要怕！”如歌如泣。
　　简止琀从床上坐起来，惊觉是梦后，来不及把掉在地上的被子捡起来，就径直朝简策的房间奔去。
　　推开门进去，简止琀没有开灯，黑暗中，靠着对房间的熟悉程度和躲避障碍物的本能，简止琀小心翼翼摸着来到简策的床头，听到细微轻浅的呼吸声，简止琀放下心来，慢慢地缩回自己的房间。
　　捡起地上的被子裹在身上，蜷缩在床靠墙的一角，双手抱着膝盖，微微侧头，望向窗外，开始回温自己刚刚的梦。
　　漆黑的夜里，升腾的灵魂现在都已然安睡，万籁俱寂，从远处看，唯有简止琀房间的一盏微光，在夜幕下显得格外孤单。雨依然下着，不间断地，是要见证什么吗？或是要带走什么吗？
　　沉思许久后，简止琀把灯关掉，向右侧卧着，双手抱着腿，蜷缩成一个螺形。一想起爸爸，蒋叔叔夫妇，泪水就止不住的流，沾湿了衣裤，温润的液体将衣裤紧紧贴着皮肤，慢慢变凉，夜已不能寐。
　　记忆中的父亲，是健康的，温文尔雅，总是拿着画笔的手，纤长白皙，我喜欢看父亲画画的神情和动作，虽然他画的内容我看不懂，但是我就是觉得很美。
　　记忆中的父亲很少大笑，总是抿嘴微微一笑。做作业的时候，他靠在门边，手里有时拿着一只烟，侧脸看向我，微微一笑；放风筝的时候，他的手握着我的手拿着线轴，蹲着，看着望向天上风筝的我，微微一笑；睡觉的时候，靠在他怀里听他讲他们早年各处采风的趣事，有时候我会微微抬头，上额头会碰到父亲的下巴，他硬硬的胡渣蹭着我的皮肤，有点痛有点痒，他垂下眼睛，朝着我，微微一笑；做饭的时候，父亲炒菜，我烧火，那个时候技术不娴熟，经常把火烧熄灭了，浓烟滚滚，用烧火棍去吹气，灰头土脸，父亲总是帮我擦擦脸，然后让我出去玩耍，微微一笑……
　　简止琀想着想着，便睡着了，睫毛和眼角挂着泪痕，嘴角微微上翘。
　　天色微亮，简止琀就翻身起床，和往常一样，准备好早饭，就和郑拓一起去上学了。
　　向来午睡，简止琀都是睡得很熟的，但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加上昨晚做噩梦被吓醒更加不应该呀。睡不着干脆起来看看书、做做作业吧，于是简止琀轻轻从课桌里拿出来书本。
　　奇了怪了，平时做作业都是很沉得下心来的，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仿佛心境被人搅乱了一样，心慌意乱，心神不宁。
　　有很多事情发生都是有前奏，有预感的，一种说不清理还乱的感觉，超越人的认知范围的一种现象。不等同于迷信，这或许是人类在进化过程中，一种进化不全但是似乎又没有完全退化的本能，感知自己血亲的能力。又或许是人类至亲基因间一种特殊的能量传递，相互影响。不得而知。但是那个时候，简止琀肯定是感受到了这种能量。
　　午休铃声响了……下午上课铃声响了……
　　班主任急急忙忙跑进来，跟任课老师打完招呼就把简止琀叫出去了。
　　郑拓看着简止琀从教室前面慢慢走出去，低着头，部分头发不老实的探着头翘着，脸色也比同龄的女生黄，但是郑拓还是一直盯着她走出教室。
　　简止琀背对着教室，郑拓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
　　郑拓正看得入神，忽然听到一声：“简止琀，你站着，等等我！”郑拓回过头来的时候，简止琀已经跑到对面楼梯口了，班主任在后面追着。郑拓见状，丝毫没有犹豫，拔腿就冲出教室追了过去。
　　由于现在是上课期间，简止琀又没有请假条，在校门口被门卫拦下了，班主任到校门口的时候，只见门卫大叔拉住简止琀，问她为什么要无故外出，简止琀也不说一句话，只是往外挣，两人就这样僵持着。班主任来了，说明原因，门卫大叔才放行。
　　简止琀还是一路狂奔，仿佛这个世界除了奔跑就没有其他她值得去做的事情，班主任是个上了年纪的大爷，自然是追不上她。
　　他们两刚刚出校门，郑拓就来了，但是也被门卫大叔拦住了。见郑拓也打算硬闯，大叔发话了：“你这个小兔崽子，上课时间不去上课，跑我这来干嘛？”“大叔，我跟王老师（简止琀和郑拓的班主任）一起的，你让我走吧。”见门卫大叔没有要放行的意思，郑拓故意软下来：“大叔，求求你了，拜托拜托，就放我走吧。”“你说你去跟着凑什么热闹，也是死了爹不成，赶紧回去！”“你说谁的爹死了，你再说一遍？”“哎呀，你个死兔崽子，看我逮住你去找你们老师！”说完就要去抓郑拓，郑拓虽然个子小，但是灵活，一绕二躲的，就跑了出去。
　　简叔叔死了？简叔叔真的死了？不行，我得赶紧追上简止琀。
　　郑拓边想着边加快了步伐。

　　那天以后，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害怕，我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了，任何人，任何事情。我拒绝接受，拒绝温暖，那种濡湿温润到令人恶心的感觉。我觉得人应该是冰凉的，至少爱我的，我爱的，都是这样的。 ——简止琀

　　简止琀一直跑到家门不远处才停下来，家门口聚满了人。
　　看，是琀琀回来了！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说了一句，人群瞬间炸开了过，开始涌动起来，给简止琀让出一条路。
　　班主任送简止琀到家后，就回学校了。
　　简止琀一步一步走到家门口，大门全部打开了，人群分两边的站在家门两边，这是我家吗？简止琀疑虑，生活了这么久的地方，瞬间变得如此陌生，这难道又是梦境？虽然内心有万分逃避的欲望，但是迫切想确认父亲生死的念头还是占了上风，简止琀一跨过门槛，就看见了一张苍白的脸，乌青的嘴唇，还在滴着水的发丝，还有一双惨白修长的手，不会错，这是父亲的手，我最爱的父亲的，手。内心确认是父亲后，简止琀疯了一样扑过去。
　　爸爸！爸爸！爸爸……啊！爸爸你起来呀，睁开眼睛看看我呀！我是琀琀呀！你不要我了吗？
　　边喊边摇动着简策的身体，可是简策再也听不见了。
　　哭闹了一阵，简止琀停止了哭泣，起身去房间拿了一条干毛巾，又坐回简策床前，把毛巾的一半垫在自己的腿上，然后把简策的头移到自己的腿上，剩下的一半的毛巾盖在简策的头上，一只手放在简策惨白的脸上。
　　在场的男的各个默不作声，在场的女性各个低头抹泪。
　　爸爸，我来帮你擦擦头发吧！
　　边说边擦，一缕一缕，一遍又一遍。简止琀紧紧搂着简策的头，温柔的脸，长长的睫毛，笔挺的鼻子，乌青的薄唇，青青的胡渣，这就是爸爸的脸呀，可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一想到这里简止琀就搂的越发紧了，眼泪又开始止不住的流下来。

　　那天，在人群中，我静静地看着你，你就坐在那里，默默流着泪，孤独，弱小，单薄，我却不能在你旁边给你擦眼泪，我的年幼无力，不知所措，让我多年后想起来都觉得后悔。我想给你一个温暖的怀抱，一个一生的依靠，我觉得我永远都逃不出来了，沦陷在你的眼眸里，融化在你的泪水里。 ——郑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