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欢歌》妮末

2、初相见 人生若只如

　　六
　　连生住进了付家，青姨把所有感情都放在了付连生身上，仿佛这个小男孩，就是她的爱情、亲情、友情，所有感情的全部了。连生感受着青姨的好，曾经抱着青姨想喊妈妈，结果青姨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说：“你有妈妈，别忘了她。”青姨变了，从此再沉默不语，整个人陷入阴霾里，再没走出来。连生也变了，他活在人群中，却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有。
　　于是当付连生遇到欢歌后，一直埋在他心底的那段时光，又赤坦坦被自己刨了出来。
　　付连生看着眼前低头慢慢吃面的欢歌，她比刚遇见时气色好很多，整个人也恢复了些许光彩。欢歌算是秀美的姑娘，只是现在有些死气沉沉。付连生想，若是她没有经历那些事，应该是个明媚诱人的女人。可是若不是她是现在的她，他付连生也不会注意到她。
　　欢歌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付连生说：“吃不完了。”付连生瞄了一眼饭碗，还算满意。欢歌拿着碗筷去厨房里刷洗，付连生坐上沙发，向着厨房说：“你明天晚上随我出去一趟。新开发的艺术村要装修，请了几个画家。我与他们说不上话，你过去陪陪他们。”欢歌嗯了一声，继续干着手里的活。
　　欢歌盯着水龙头里哗哗流的水，又走神了。欢歌小时候，身边的人问她：“欢歌，你长大了想做什么呀？”其他的孩子都嚷嚷着要做这个那个的。只有欢歌说：“想做家庭妇女。”大家都笑了。但是欢歌从小就憧憬，有一个疼爱她的丈夫，和一个可爱的孩子，住着不大不小的房子。每天她将屋子收拾的干干净净，做好美味的饭菜，等着爱的人回家。恍惚中觉得好像曾有过这样的日子，恍惚中又觉得绝不可能过上这样的生活了。欢歌晃过神，她一直想当良家妇女，谁知，却做成了最不良的那一个。
　　七
　　艺术村是成耀集团新开发的项目，对于一些艺术家是免费提供艺术创作、交流、买卖的地方。其实也就借着这些文艺的气息吸引年轻人来进行其他消费。艺术村项目已接近尾声，剩下装修阶段，付连生提出请今后在里面营生的艺术家们自己负责软装潢，费用材料由集团出。晚上邀请的，就是几个比较有名气的年轻画家。
　　欢歌今晚穿着一件黑色无袖高领的连衣裙，更显的高胸蜂腰，姿态优美，很是迷人。那几位画家，比欢歌年龄大不了多少，欢歌也算科班出身，所以和他们聊的还算热闹。
　　正说着，附近有些人站起身来，向门口迎过去。欢歌抬头一看，只见莫振轩被人群簇拥着走进来。付连生坐在欢歌旁边，也缓缓起身，笑着伸出手：“莫先生平常可是难得出席这样的场合，今天大驾光临，真是荣幸。”莫振轩轻轻一笑：“我与成耀是合作伙伴，自己的事情当然要重视。”付连生故意瞪大眼睛：“哎呀莫先生，前期多少亿资金的投入，也没见您露个面。现在工程都要结束了，您才想起是自己事啊？”莫振轩笑而不语，与身边几位画家一一握了手。欢歌随着付连生一起起身，莫振轩与身旁人打过招呼，把手伸向了欢歌，欢歌也只得伸出手去，低声问候一句：“莫先生好。”
　　他的手还是那么凉，欢歌心里想道。莫振轩只轻轻握了一下就放开了。付连生环顾一圈，说：“都到齐了吧？诸位请上座。”
　　欢歌与莫振轩之间隔着付连生，欢歌只得一直侧着头和旁边的画家聊天。酒桌上互相恭维了一会，就听莫振轩说：“付少这次的装修方案很有话题性啊！”付连生桃花眼一眯：“哪里。艺术村里都是些真才实学的艺术家，这正好可以给大家一次机会展示一下自己的艺术理念，也让我们这些门外汉受受教育。”说罢扭过头，看着欢歌边的画家：“您说是不是，刘大艺术家？”这位画家叫刘汉。刘汉，流汗。他觉得很不雅，自诩刘公子。他是这次入驻艺术村最年轻，也是名气最大的画家。刘公子画风绮丽，行笔灵动，很受国际追捧。但是为人性格古怪，今天本不想参加这个聚会，硬是拼不过公关部那几个美女软磨硬泡，想着露个面就推脱走人。可没成想碰到了欢歌，几句聊下来竟觉得十分投缘，索性挨着欢歌同坐在了酒席上。刘公子正和欢歌谈得起劲，猛的被打断，不禁有些不快。但看到是陪在欢歌身边的付连生，气也就没有发出来，直爽地说：“哪里！付先生身边这位佳人，眼光就颇为地道，哪里是什么门外汉！”付连生心中得意，正想接话。谁知莫振轩悠悠说了一句：“李小姐应该是许久都未动画笔了吧？现在难道还对这方面很关注？”
　　欢歌脸色有点苍白，抬起下巴，勉强笑了一笑说：“偶尔还会画一画。”随即两人都不再说话。
　　付连生扭过身子，认真地打量了一下莫振轩，若有所思。
　　八
　　酒席结束了，付连生吩咐陪同来的下属送几位画家回去，他自己开车与欢歌回家。回去的路上，付连生和欢歌都没有说话。
　　进了屋，两人坐在沙发上，欢歌手中捧着茶杯，小口咂着水。小茶杯是她和付连生去日本玩的时候带回来的，细腻的骨瓷上匠人精心的画着繁焯的樱花，落英飘进杯里，又有种清淡的悲凉。付连生抽了一根烟，香烟就要燃尽时，他将烟蒂按进了烟灰缸，长出一口气，还是问了出来：“莫振轩就是你孩子的父亲？”
　　欢歌心里明白付连生迟早会看破，回答道：“是，也不是。”没等付连生继续问，欢歌接着说：“孩子是他的，但是，他不配做孩子的父亲。”付连生心里不知该如何是好，他说不上有多爱欢歌，但至少是喜欢她的，喜欢她有许多愁苦，却又隐忍不说的那分悲哀。他见到这样的欢歌，总有揽她在身边护她周全的冲动。但要说他付连生究竟是爱她哪一点，付连生也描述不出。付连生起身穿上外套，说：“今夜不在这里过了。”说完就往门外走，欢歌看着他，却没有阻拦。
　　欢歌一个人躺在床上，她从曾经生活的城市辗转来到这座城市，傻乎乎的以为就此和从前划清了界限，她不愿见的人，不愿想起的事，就不会再出现。现在前尘往事像海水一样涌来，冲的她一起一伏，快要溺在回忆里上不了岸……
　　九
　　“我叫李欢歌，来自西北遥城，我今年18岁，嗯，双鱼座。”“好，坐下吧。下一个，郑筝。”欢歌腾的一下就坐下了，朝身边慢吞吞起身的郑筝吐吐舌头。做完自我介绍，辅导员大概讲了一下大学注意事项，多是强调大学与高中是多么多么不同，你们在高中压抑惯了，突然来到大学可不能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大学也是很严格的等等。
　　欢歌寝室共有四个人，她与郑筝都是学美术的，另外两个是学声乐的，一个叫严丽，一个叫黄琪。学声乐的两个姑娘长相出众，说话都是清脆动听。郑筝大眼睛，性格爽朗，有点像赵薇又有点像高圆圆。后来相处时，才发现是个神经大条的姑娘，经常咋咋唬唬：这个景正正好！这个色正正美！这个感觉正正对！后来大家都叫她正正，她还觉得挺可爱。欢歌是整个寝室最安静的，她瘦瘦高高，长发经常束成一条马尾，额前总有落下的萌毛，白皙的脸上长了一双黑幽幽的眼睛，初看并不惊艳，但是笑起来分外迷人。这种女孩美的刚刚好，男生见了欢喜，女生又觉得她不够有威胁性，也乐意与她亲近。
　　所以欢歌在大学过的挺开心，除了临近考试前全校普遍的紧张外，日子很是无忧无虑。
　　欢歌家在城市，父亲是当地企业一个不大不小的官，母亲是一家私企的会计。日子虽不大富大贵，但也算是小康之家，家里只有欢歌一个孩子，虽然宠她，但欢歌的母亲很注重女儿的教育，像公主一样培养着，却不许养出公主的脾气。于是欢歌长成了这样一个优秀但很温顺的孩子。
　　大一下学期时，负责他们班实体写生的老师，偷偷将欢歌几个学生召集起来。这位老师平时在大学任教，私底下以家人名义开了个私人装修公司，专门负责给有钱人的房屋装修出设计方案，定制高端工艺品。喊来的这三四个学生，都各有所长。欢歌做事认真，而且听话，十分好应付，这位老师也特别喜欢她，觉得欢歌生性有点羞涩，于是让她课余定点在一家画廊呆着，如果有客户需要定制、临摹油画，欢歌就负责画画，费用画廊与装修公司对分，欢歌落下一小半。这个营生是欢歌所长，既能与老师搞好关系，又能兼职一笔收入，何乐而不为。
　　十
　　欢歌在的这家画廊在帝都看来也是属于高端画廊，可见这位老师也是有点本事的。这里的客人非富即贵，难得的是也有极好的品味，来这里可以直接选购自己相中的画作，也可提出要求，私人定制或临摹一些作品。欢歌就是安排在这里做定制、临摹的。画廊提供给欢歌画画所需的一切设备，也为了显示出画廊并非像街边的二手中介一般低俗，欢歌被安排在画廊角落一扇落地窗旁，这里可以安静的画画，客人也能远远看见是有画师在创作的。
　　莫振轩第一次见到欢歌，就是在这间画廊。那天他朋友乔迁，朋友的女友又是个小资文艺女，于是他陪着朋友前来选画，也算是送给他们乔迁的礼物。
　　看到欢歌时，欢歌穿着一件白色大T恤，牛仔短裤里伸出两条长长的细腿。欢歌挺着腰，一脸严肃的举着色盘，细心勾描着。阳光洒在她身上，映得她头发黄黄的，却又显得脸更精巧了。莫振轩忽然想起来小时候他有一只特别钟爱的文具盒，盒子上面的图片是郁郁的森林里，一群小动物们围坐在小蘑菇上喝茶，所有的小动物都眉开眼笑的玩闹着，只有一只小白兔举着茶杯，认真的看着他，就是这副模样吸引了还是小孩子的莫振轩。这只文具盒莫振轩用了很久，就是喜欢每天从书包掏出文具盒，就有人专注的望着他的感觉。后来文具盒用坏了，丢掉了，可是那只小白兔，却深深印在他幼年的脑海里。
　　如今看到欢歌，仿佛就看到了那只记忆中的小白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