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流年》十一维

4、申时 她们富足却

　　林隐打开走廊第一间画室的门，门上挂着一块硬木匾额，上面是集朱兮来先生的隶书篆刻而成的“申时雅集”。

　　林隐看看时间，14:30。

　　午后的阳光温柔和暖，她轻快地将室灯打开调整到适度的光线，画架画笔颜料调色盘也都逐一备妥摆好。四月的天气舒适怡人，林隐环顾四周，对整洁明亮的画室很是满意，她走近画室窗前的茶案，开始摆放茶点。

　　申时，下午三时至下午五时正。此时正值人体新陈代谢的高峰期，且阳光充足、温度适宜，是一天当中记忆力最好、工作效率最高的黄金时间。

　　正是因为这样，午餐后、下班前的申时也是每天城市中最繁忙的时辰，会议、文件、合约、谈判、创作、训练……这两个小时应该是人类创造生产力的最集中时段。

　　但对于另外一些人来说，这可能是一天中最悠闲的时辰也说不定。

　　此时，如果你刚刚好路过宁市城西明湖别墅区的“柠檬画廊”，你会发现申时在这里其实一段闲适、愉悦的慢时光。

　　林隐看看时间，14:40。

　　在东富西贵的宁城，明湖别墅区这一带住着权贵、明星、富商、艺术家……总之聚集着宁市的各种隐形富豪。

　　而那些申时闲人就是这些富豪……的太太们。

　　早上忙好老公孩子，中午约个饭局。直到孩子放学老公回家——如果老公回家的话——之前，下午这一段时间是富太太们一天中最闲散的自由时间。

　　林隐安静地在茶案后坐好，有条不紊地净手、温壶、烫杯、煮水、置茶、封壶……阳光温暖，室内静谧。

　　过了一会儿，外面有关合车门的声音传来、然后是画廊门被打开的声音，再然后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

　　林隐看看时间，14:50。

　　礼貌性的两下叩门声之后，画室的门被打开，几个衣着华丽富贵的女人走进来。好在没有带进香风，因为林隐对每个会员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不要擦香水香粉这些味道浓郁的东西，因为会冲散茶香。

　　几位太太在茶案对面坐下来，林隐简单跟她们打了个招呼，然后微笑着洗茶、分杯、回壶、奉茶……

　　有一位姓程的太太是第一次来，另一位胡太太介绍的。她们中多数人喜欢被称呼某某太太某某夫人，也有的更愿意听到某某总某某老师，还有人渐渐熟了以后让林隐称她们某某姐。

　　林隐记忆力非常好，她们喜欢自己是什么身份，她就用什么身份称呼她们。而她们称呼她小林、林隐、林小姐、林老师她也都不在意，愉快地接受。当然这原本也不是多重要的事，因为她们是这里的客人、学生、金主。她教她们画画，她们付相当不便宜的学费。

　　程太太轻啜慢饮，然后放下手里的青花白瓷阔口杯，看着身旁的胡太太，“这茶煮得好，连杯子都配得雅，普洱的茶汤就要配这个青花才好看”。

　　胡太太指着林隐笑道：“林老师长得还好看呢！”

　　程太太也笑了，“对对对，小林老师看着好年轻，有20岁吗？有没有男朋友？我家有个弟弟29了，下个月过了生日满30岁。他平时也喜欢写写书法喝喝茶什么的，回头我让他来……”

　　林隐看到胡太太在茶案下不着痕迹地扯了程太太一把。林隐当然知道她的意思。

　　富太太们的交际说复杂的确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林隐平时尽量屏蔽她们之间的交谈，偶尔听到几句，话题多是围绕老公孩子奢侈品，有赞美和真心，也有攀比和炫耀。偶尔有哪位太太没来，大家也就免不了集中说些她的八卦。其实也不是有多恶意，只是女人的话题总是离不开这些。

　　不过有一个话题她们持久地热爱，不厌其烦而且同仇敌忾，那就是先生们的……小三或者疑似小三，统称“狐狸精”。每次看到她们聊得群情沸腾，基本都绕不开这类话题。

　　刚开始有位任太太开玩笑说：“林小姐太漂亮了，我都不敢让我老公来接我”。大家都笑着附和，以对待一个玩笑的标准态度。不过这么久也的确没有任何一位男士来过就是了。当然，每天这时候都是老公们创造财富的时间，怎么会闲到来这儿接老婆呢。事实上，富豪们根本就没兴趣知道太太们的下午是在shopping、喝茶、看戏还是打麻将。

　　后来有几次下课后有人留下来问东问西，结果遇见了小简。她们惊讶地发现这位年轻的林老师居然有个儿子！没错，林隐有个儿子，两岁多了。太太们的八卦热情顿时飙升，不停追问林隐老公做什么的，大有将她拉进贵妇圈一起愉快玩耍的架势。林隐依然是滴水不漏的好性子，谁问都无辜地笑笑，但答案永远是无可奉告。

　　再后来，她们知道了林隐的儿子叫林简，没错，是跟母姓。于是，对这种事情最敏感的贵妇们立即嗅出了其中微妙的味道。然后，热情变成了猜测、探究和防备。偶尔她去准备画材的时候她们也会小声地嘀咕，她猜可能在说她，因为她一回来她们立即收声……

　　林隐倒也不在意，正常的人性本来就是如此。她不觉得她们有权利审视她，但她们这样的态度她也能理解。

　　在这边学画的有好几个班。人以群分，这个班几乎都是正儿八经的富豪太太，也有一个班……她没猜错的话，基本都是大太太们的口中的“狐狸精”……因为不想牵涉是非，她不会跟她们任何一个阵营的任何人成为朋友，上课时大家愉快和气，私下里她拒绝逛街、吃饭、party等任何形式私交式的邀请。

　　不管她们对她什么态度，林隐还是一如既往地画画泡茶，微笑有礼。渐渐地，她们对她的态度又恢复到了以前：谁都有秘密，这仅仅是个年轻美丽、有气质也有点儿神秘感的姑娘吧。

　　其实不管是官方正牌太太，还是小三狐狸精，林隐从不进行道德评价。对她们，她既不羡慕，也不怜悯，更不鄙视。她们富足却也无聊，悠闲却也不安。她们当中，有让她欣赏的，也有让她无语的，但她从不表现出来。在这间画室里，她与她们的关系很简单：对于她们这是交际，为的是消磨时光。对她来说这是工作，为的是赚钱谋生。

　　林隐给每个人又续上了一杯茶，动作不疾不徐，优雅娴熟。

　　程太太大概没太明白胡太太的意思，还想再问，这期间又有几位太太陆续到了。林隐跟每个人打了遍招呼，然后笑着对程太太说：“我学油画的，对书法不太懂。您有需要的话，我可以介绍其他的国画老师。如果喜欢喝茶，平时这里有‘申时茶会’……”

　　“申时茶会？只喝茶吗？”程太太很感兴趣，“也是小林老师的班吗？”

　　“申时雅集”在柠檬画廊也刚刚开始一年，除了一、三、五的“申时画会”和二、四、六的“申时茶会”，平时也会有古琴、礼仪、诗词、昆曲等一些不定期的小众雅集。

　　“申时是人体膀胱经当值的时间，这个时候适合补充水分，完成体内水液循环，所以现在很多人喜欢喝杯申时茶”，林隐说着又给程太太续了杯，“我不太懂茶艺，茶会会有专业的茶艺师主持”。

　　茶案上摆了几碟点心，每一碟里面盛了十来块抹茶红豆卷和玛德琳小蛋糕，看上去精致诱人，而且做得都很迷你，应该不会……太长胖。

　　像以往一样，几杯普洱之后，小点心也很快被分光了。

　　林隐看看时间，15:00。

　　“大家准备上课吧”，她稍稍提高了音量说。

　　这时一位张太太喊住林隐，“林老师，下周五我女儿过生日，能不能跟你预定一个10寸的蛋糕，就你上次做的那种草莓冻芝士？”

　　“草莓芝士……”林隐想了想，“好”，然后从茶案的抽屉取出一个黑皮笔记本，快速在上面做了记录。

　　“对了”，张太太继续说：“林老师下周的课做什么点心？不管了，反正做什么我都要加订这样五份的量，如果有那个牛轧糖也要……回头一起转账给你”。

　　然后立即有常太太、吴太太、朱太太等人纷纷表示要“加单”，不过林隐并没有再记，她随手将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笑着说：“到时候再看吧，现在……”她又看看时间，“可以上课了吗？”

　　这时程太太吃惊地看着林隐，“这蛋糕是你自己做的？简直太好吃了！抹茶应该是宇治的，我吃得出来……对了，刚刚的蛋糕也要付钱的吧？”

　　林隐摆摆手，“不用，每次课上的茶点是包含在学费里的，画廊会结给我。格外加订的才要收钱”。

　　程太太马上说：“我也要订，今天这两种都要，还有其他的吗？”

　　“不好意思，除了偶尔哪位生日，其他的都没办法预订”，林隐抱歉地摇摇头，“我那种家庭式烘焙规模很小的，每次我也只做一两样，下周可能做雪媚娘，不过如果我订的糯米粉还没拿到就做别的。数量也没法保证，有多少算多少吧，我带过来大家如果喜欢就随便分分”。

　　其他人显然都已经习惯了这种随意的方式，胡太太告诉程太太，“放心吧，小林老师做的蛋糕绝了，这么说吧，我还没吃到哪一次的不好吃呢！小林，今天的抹茶卷和玛德琳还有多吗？”

　　“嗯，还有一些，在后面办公室的冷柜里，下了课可以去看看”，然后她看着第一次来的程太太，“价格我都收的满贵的，我知道各位不在意钱，其实，我倒是希望你们多在意点儿呢，我家已经闻不出别的味道了”。

　　她起身带大家走到各自的画架前，几位太太还在嘻嘻哈哈讨论着今天的蛋糕，程太太走在林隐身边，“小林老师你是在法国学的甜点吗？这个玛德琳做得太地道了！我帮你传播一下肯定会爆红……”

　　林隐摇头笑道：“我跟一个师傅学过一点儿，大部分就自己琢磨着做的，也失败过不少次……谢谢您喜欢，不过请千万别帮我扩散了，实在是没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