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绊》苏慕真

2、昴流 你以前从来

　　望着桌上的早餐，昴流觉得有点头晕。风吹进窗楹。已经冷掉的粥依然飘出稻米的清香。那是会让昴流怀念的熟悉气味，但他现在一点胃口也没有。
　　刚刚经历了一个兵荒马乱的早晨，家庭煮夫的荒诞剧差点演变成血肉横飞的暴力片。在星史郎潇洒的鞠躬下台后，昴流费了好大力气才安抚住濒临暴走的神威，让他和往常一样乖乖去上学。至于早餐，对于吸血鬼而言，人类的食物并不是必需。
　　然而他们却由人类抚养长大，早已习惯了人类的生活方式，再也无法回到属于自己的族群之中。昴流和神威，是异端——在他们刚刚步入成年，就已经在来自人类和吸血鬼双方的通缉与追杀中逃亡了。遇到星史郎，则使得他们的逃亡旅程带上了一份感伤。
　　也许，感伤的只有昴流，在于神威只是变的更讨厌了吧。虽然一次都没有被问过为什么不觉得生气？昴流却无法不愧疚。有一种背叛了双生弟弟的感觉。如果能对星史郎露出的獠牙和神威一样愤怒的话……那么，大概就不会再感到难过了吧。
　　昴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属于吸血鬼的苍白皮肤下凸显着青色的血管，里面流淌着和人类一样鲜红的血。对于曾经让星史郎从这里得到了自己的血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但被转化成吸血鬼，星史郎是厌恶的吧？昴流无法把握对方的想法——而这本该是轻易即可达成的事。以鲜血为羁绊，给予者能够感知被给予者的思想。但星史郎的内心世界，却只在陷入昏迷并接受鲜血的那段短暂时间里才是敞开的。清醒后的星史郎，封印了身体里新生的吸血鬼的那部分，也就切断了和昴流之间的精神联系。
　　“谢谢你们救了我。”微笑着道谢的表情很真诚。但昴流无法忘记生死转化的瞬间所感受到的强烈的憎恨。“这个人厌恶吸血鬼”，几乎立刻了解了这一点。真的是被感谢了吗？救助他人却反而使得对方陷入了所不愿的窘境。
　　仿佛察觉到昴流的心情，星史郎握起少年的手。人类的体温驱散了指尖的寒意，“我很高兴自己还活着。”
　　——即使变成了你最厌恶的吸血鬼？如果换做神威大概立刻就追问下去了吧。昴流却只是对于对方的体贴与温柔沉默的回以感激的笑容。他想，救了这个人，真的很好。
　　而后一起生活着的时光中，一日比一日更加清楚的知道，星史郎活着的这件事，是比什么都更值得喜悦的幸运。是的，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即使因为将他变成了吸血鬼而被他厌恶着。
　　如果不是神威，大概根本就不会选择逃走。从双生弟弟那里传来的愤怒情绪里，带着深重的恐惧和悲伤，令昴流感到窒息。仿佛要抹去对方的伤痛一般，他抱紧了神威，从星史郎面前消失。
　　如果可以，希望那就是永别。但是，在被侑子小姐告知星史郎用右眼换取空间移动能力的瞬间，昴流决定了，不会再次从他面前逃开。
　　“神威……对不起。”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昴流在工作地点遇到星史郎的时候还是惊讶了。
　　“不合胃口？”
　　“不……”
　　——星史郎给工作中的自己送午餐这种事情……还有那仿佛一直生活在一起般自然而然亲密的态度，令人如坠昨日。可看到那空白的右眼，所有恍惚的梦境都在瞬间复归于现实。
　　星史郎拿过昴流手中的饭盒，满满的，几乎没有动过。他叹了口气，“看来我已经不了解昴流君的口味了。”
　　“没有这回事。”
　　“可是早餐也没有吃吧？”他正正的望着那双翡翠色的眼睛。和记忆里一样美丽，却带着他所不熟悉的忧悒，“昴流君一直用悲伤的眼睛看我呢。”
　　被温暖的手指轻碰脸颊，昴流垂下眼睛，略略偏开头。
　　“我让你觉得讨厌？”
　　“……不。”
　　“那……”星史郎忽然不笑了。他低下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容姿，会因为笑成月牙状的眼睛而显得稚嫩，严肃的时候却散发着成熟男人的危险气息，“是因为我不性感？”
　　昴流听到了理智的冰层开裂的声音。他无法理解星史郎，在那些暧昧的调笑和令他感到晕眩迷醉的温柔背后究竟有着怎样的真意，也从来都没有能够分辨清楚。也许男人只是想要一个游戏的对象，可为什么是他？昴流猛的站起来，“别开玩笑了。”
　　在能够后退之前被抓住了手腕。想要抽出来，对方却固执着不肯放开，以仿佛要掐断腕骨的大力紧紧握住。仰起的脸上，只有一只瞳孔里映出少年的身影，“生气了？”
　　“你以前从来不会因为这种玩笑生气。”
　　“昴流君……”
　　“你其实是、喜欢我的吧？”
　　——我喜欢你。也许在察觉到之前，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你了。所以才会不顾神威的反对，将血给了一个可能会猎杀我们的猎手。听到你追来的消息，我甚至觉得高兴。
　　泪水直直的从眼眶中掉落，无法止歇的悲伤让他失去了声音。星史郎叹息着揽住少年姿态的吸血鬼，对方纤细的身体因为抽噎，在他的双臂之内颤抖。
　　“我做了什么让你哭成这样？神威知道，非杀了我不可。”
　　“星史郎桑……”紧抓着黑色神父服的前襟，昴流以立下了决意的断然诉说道，“就算是被憎恶、就算对你而言，不过是个破坏了你人生的讨厌的吸血鬼，可我还是……”
　　他是那样用力，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的凸起，“我还是……喜欢你。”
　　“是吗？”将少年哭泣的面庞拢入怀里。埋首发间，星史郎轻轻的笑了，“可你弄错了哦，昴流君。”
　　“……我也喜欢你。”

　　昴流抬起头，被泪水濡湿的翡翠色瞳孔因为惊讶而瞪圆。那仿佛在怀疑是否误听的不能置信，让星史郎很愉悦，“真可爱。”
　　“就因为你是这么的……可爱……”
　　轻轻托起少年的下巴。在濒死的记忆里，就是这样的一双眼睛。看着满身鲜血倒在脚边的人类，从惊讶到哀悯，好象这个全然陌生的人所遭受的痛苦他也能够感同身受——那张脸、那种神情，简直就象是应愿而降临的救世主。
　　然而，星史郎并没有做临终祈祷。穿着代表教会的神父服，捕杀的却不仅仅是吸血鬼。自己早已经变的和魔鬼没有什么区别了吧。星史郎也从来没有过灵魂得到救赎之类的可笑期待。
　　卸下已成习惯的虚假笑容，他勾起唇角，嘲讽的仰望笼罩在光晕里的模糊身影，“……神吗？”
　　失去意识，再醒来的时候，身体里流动着和人类不同的冰凉的血，既熟悉又陌生。陌生的部分属于碧绿眼睛的少年，而熟悉的那一部分，则是一直沉睡在自己身体里未曾觉醒过的源自吸血鬼的血统。
　　少年对自己投来关切的目光。他那有一双紫罗兰色眼睛的伙伴却半侧身挡在了前面，阻止他进一步的接近。
　　“他已经醒了，我们走吧。”
　　“等等，神威。”绿眼睛的吸血鬼按住同伴的手臂，向星史郎倾身，“你还好吗？”
　　星史郎几乎笑出声。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有趣的人——不，是吸血鬼。可即使在人类里，善良到这种程度也已经是接近变态的稀有存在了吧？
　　他想，我很好，你让我想起了最不愿意想起的人。我的吸血鬼母亲，雪华。可这有什么关系呢？她已经死了。我亲手杀了她。就连她留给我的血统也是可以被封印掉的。她再也不会让我感到更多的不快。
　　但让我坠入过糟糕回忆的你，总该要有点补偿吧？似乎感受到了星史郎的不快，陌生的少年垂下眼睛，“对不起，我……”
　　“我很高兴自己还活着。”
　　吸血鬼猎人对着被选中的有趣的猎物，露出格外诚恳的温柔笑脸。少年姿态的吸血鬼也随之绽放了明亮的笑颜，就好象被吹走阴霾，乍然晴朗的天空。一瞬间，星史郎听到了鲜血在血管中鼓动的声音。他被陌生的饥渴感所攫获。
　　“我从一开始就已经……”
　　——在渴望你了。可他的话并没有能够说完。
　　带着泪痕的脸上，碧色的眼眸忽然缩紧。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可爱的吸血鬼少年喃喃的吐出了星史郎最不喜欢从他这里听到的音节，“神威……在哭。”
　　甚至来不及做任何动作，昴流的身影从他怀里骤然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