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你到黎明》陈琳琳

5、第 5 章 时节过了立

　　时节过了立秋，阳光便不再显得那么灼热，一早一晚也有了一丝凉意，空气中到处骚动着季节转换时特有的气息。
　　星期天是观澜花园交房的日子，虽然付了首期，观澜花园也不是什么顶级楼盘，但一个月4000多的房贷还是让林书直呼吃不消，对外应酬自然是能免则免，生活质量也就直线下降。
　　上午九点，观澜花园售楼处已是彩旗飘扬，楼房的立面挂着巨大的横幅，上面写着欢迎回家，一切为了业主满意等激动人心的标语。售楼处门口也的确是人潮涌动，交房的队伍被排成两排，旁边还有几个保安在维持秩序。
　　林书一到售楼处看着阵势就后悔不该这么早来，自己凑得是哪门子热闹，便决定先去小区溜达一圈，再去领钥匙交房。新楼盘是一幅盛装迎客的姿态，绿化带被修剪得整整齐齐，茂密的枝叶光泽饱满地挺立在秋阳下，鹅卵石铺成的小道在绿茵的环抱里弯曲蜿蜒，一切都美得如诗如画，可林书却提不起观赏的兴致来，原因是刚刚在几天前他和家楠闹了矛盾，现在双方还在气头上，林书就没有再去约家楠一起来交房。
　　事情是这样的，家楠公司的主管力邀家楠兼职做医药代表，推销华星最新主打的一只抗癌新药，并承诺做得好酬劳丰厚，家楠一口答应下来，想想既能赚到钱，又不违反公司规定，试试看又何妨？!但林书听了后却坚决反对，理由是家楠根本不具备医药代表所需的素养，而且在现有的环境里，这也不是女孩子干得事，至少不是你黄家楠该干得事。家楠便赌气道，我就不信我做医药代表就挣不到钱就干不成事。林书这段时间在医院里也耳闻不少事，便说，你以为你能挣多少钱啊，陪吃陪玩外加兼职做保姆，你吃得消做吗，你那主管是在利用你，拿你当炮灰，你是被人家卖了都不知道，还笑着为人家数钱呢。又说，女孩子不能太贪钱，尤其的漂亮女孩子，金钱就是陷阱。家楠便恼道，我现在没钱就只能跳陷阱，跳火炕，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事实上，林书这个人骨子里还是颇有大男子主义气息的，他不愿家楠为了多挣几个钱就抛头露面，尤其是在医药领域这个灰色地带，是很难做到出淤泥而不染的。
　　两个人理论了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家楠最后伤心道，林书哥，连你都不理解我了。便扭头走了。过了一个星期，林书以为家楠总该消气了吧，便去找她，谁知家楠还是板着脸，一脸的冷若冰霜。林书第一次发现家楠个性中倔的一面，她决定的事情就很难再回头。
　　几天后桑美娜台风中一幕，更让林书感觉到他和家楠之间远非他想象中的那样亲密无间，甚至隔着万水千山。桑美娜台风登陆的那天下午，林书赶着去医院值班，在盛世豪宫站台等公交车时，远远看见马路对面有一个着盛装的女孩子打着粉色的雨伞在打车，一阵狂风吹过，女孩子的裙裾便如花蝴蝶般上下翻舞。林书起先没在意，后来仔细一看竟是家楠，平时见惯了家楠素颜的模样，这样的浓艳装束让他有点不敢认了。林书向她挥手并叫起来，家楠，家楠。狂风把林书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家楠显然没听到。这时一辆枣红色的现代车驶来，家楠蹦蹦跳跳地躲开地面上的积水和被大风折断的枝桠上了车，现代车便在桑美娜的狂风大雨中亮着双跳灯缓慢驶离。
　　桑美娜台风之后的几天，林书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心绪不宁，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他和家楠之间的距离，而且有种深深的失落感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在小区里漫无目的的逛了两圈，临近中午时林书才匆匆去售楼处领钥匙。打开门，新房里的一切都摆放得井然有序，高的桌子，低的椅子，阳光穿过窗帘照在实木地板上，一副家的温馨场景。精装修的房子就是让人省心，一切都是现成的。进门，他随手把钥匙扔在茶几上，人便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只觉得心身俱疲，这时他才想起自己已在医院连上了两个夜班，想到这里，睡意很快就爬进了他的意识。
　　后来，他是被一阵手机铃声惊醒过来的，醒来的时候，正午的阳光真温柔地打在他身上，窗外有不知名的鸟儿在长一声短一声地鸣叫。他看也没看就接了电话，却意外地发现是家楠打来的，家楠在电话里问他现在在哪里？他便睡意朦胧地说在观澜花园的新房子里睡大觉，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真准备回家。家楠又问他是不是今天交房了。林书只是嗯了一声。两人便都沉默了，像是要绕过暗礁似的，小心翼翼。最后，还是家楠打破沉静道，林书哥，你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吧？
　　怎么会呢。林书脱口而出道，但心里又明显地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事实上，桑美娜台风的那天下午，家楠去一家高档大酒店参加了一个饭局，说是饭局其实就是一个抗癌新药推广会，推广会邀请了市里各大医院的各大肿瘤专家，家楠的任务便是向这些肿瘤专家们推荐新药，这中间免不了喝酒、陪笑，家楠是第一次，自然做得也不尽人意。不过对于这一切家楠并不打算让林书知道，她只是想多赚点钱过好一点的生活而已，上次已经为这事吵过一架了，要是再让他知道，两人吵翻了天多没意思。
　　电话里两人又不咸不淡地扯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尽管谁也没表达什么，但都感受到了双方想努力消融上次争吵带来隔阂的诚意。
　　这次和家楠通话后，林书的心一下子平静了不少。或许一切并没有他先前想象得那么糟糕，他想。
　　骑摩托车回家，路过医院时，他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停下车，转身一看向他招手的竟是上次送材料到科教科的方芷若，他诧异只见过一次面她居然还记得他的名字，又突然想起前些天志远的酒后真言，就抑制不住想笑。以至于他走到跟前时，方芷若满脸狐疑道，什么好事让你这么开心？
　　林书只好笑笑说，也没什么事。
　　方芷若正色道，昨天在院内网上看到你在为小洋洋募集手术费，晚上的时候突然想起市红十字会有一个重症患儿的救助基金，今天简单联系了一下，他的情况还是符合救助基金的申请条件的。说完她拿出纸和笔，写了几个名字和电话，这是他们经办人员联系电话，具体的细节你再和他们去沟通一下，争取把基金申请下来。
　　此时，林书心里一阵感动，想起自己也只是随手在网上发了个贴，她却那么有心做这件事，忙以虔诚的态度接过，并连声道谢。
　　方芷若道，我在大学的时候专门做过一个CCHD的流行病学调查，对这方面的情况有一些了解，小洋洋这种情况要是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会很可惜的，我们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应该帮助他们。又有所思道，我们这个社会是对先天性心脏病三级预防没有做好，要是做好了就不会有这种悲剧。
　　林书和她不熟，此刻却和她有一种心灵相通之感，于是便和她聊起小洋洋的具体情况，她父母是从贵州山区来这座城市的打工者，孩子生下来只有四斤重，连吃奶的力气都没有，到医院来检查时才知道孩子患有重症先天性心脏病，又没钱治，夫妻俩便抱着孩子在门诊走廊上哭，最先是白娘子发现，感动得抹眼泪，便来找林书商量，看看能不能在网上发个帖子募点款也好凑医药费。
　　方芷若道，其实这些孩子要是有好的医疗条件和经济能力大部分都能和正常孩子一样生活。又叮嘱他说，你一定要把后续的帖子发上去，成一个系列，这样才有报道价值，也会有更多的人来献爱心。
　　此时，林书又想起志远的话，不过这一回他没有笑，他承认志远独具慧眼，但在林书看来方芷若吸引人的地方并非她职业气息，而在于她气质中有一种普世的悲悯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