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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浮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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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の上にありかさだめぬ尘の身は ゆくへも知らずなりぬべらなり”
——《古今和歌集•卷十八•杂歌下•佚名•无题》
风起之处,身似浮尘。前路何往,知者无人。
修佛论道本是高尚之事,只是皆当出自本愿,这般建议着实让人生异。这弘相大师既是灵隐寺的一派宗师,亦是大宋国出使的高僧,堂前诸人却怎也捉摸不透为何竟有如此僭越之言。不过平相国有话在先,各位亦不多言,唯静观其变。
“此事吾做不得主,清若丸亦年岁尚小,想来要与家中商量再答复大师。”清盛公此言甚是婉转,既不拒绝,更未应允,众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的转向了一旁安静坐着的清俊少年。
“清若丸有心理佛,亦冷漠尘缘,只是也不必问家父,怕不会允了大师。”淡定的言语中听不出悲喜。
老僧心有不甘,“如果老纳所言不错,方才笛音之中诸神寂灭,除了几分希冀,小友怕也再无别的心念了吧。”弘相既是高僧,此番言语却也令人生疑。
“不知大师此话何解?”诸人思量之时,到是一旁的维盛满面疑惑的问道,“清若丸这垂髫的年纪,淡然而已,怎会没了心念?”此话着实不假,想来八九岁也正是玩耍的时候,孤僻也好,内敛也罢,却绝不当没有心念。更何况这平氏一门,自有那飞黄腾达、封侯拜相的机缘,这般说法不免唐突。
老僧面色不改,淡声道,“三世红尘,浩荡苍生,诸般因果,皆由心生。既是佛缘,便是天机,怕对不住樱梅少将,请恕老衲不便多言。”
维盛一怔,一丝怀疑,却暗自生忧,只是不好发作,正愣在当处。却听见清盛相国缓缓道,“吾本不当问,然佛所以慈悲,但渡众生色相之厄耳。既然大师已知这轮回因果,可指点一二?”想来这平相国权倾朝野,生杀废立不过一念之间,此番话到是谦恭的紧。言语之间亦是紧紧地盯着席前安坐着的清若丸,眉眼之间竟流露出些许不安与凄惶。
只见弘相双掌合十,朝西方而揖,道,“阿弥陀佛。轮转纲常之事超然于物外,非人力之可以为。《金刚经》言‘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是故,无色相,无嗔怒,无痴怨,无贪恶,修心而礼佛,方是上善之道。”
听得此言,清盛微微眉皱,心似不忍,不过也便只是一瞬。只是其中变化却尽入得清若丸眼底。只听清盛道,“此事既是因果报业,不知清若丸心中可有想法?”
宛若那无常之花,心头仅存的那一丝希冀却终究零落的如此不堪。色相、嗔怒、痴怨、贪恶……这一切早已随了母亲而去,心念之间,萦绕着的不过不甘而已。
望着窗外缤纷如雨,清若丸缓缓侧身,向清盛公与弘相大师微微施礼,道,“蜉蝣之物,细小如尘,朝生暮死,却依旧生生相息相替。既然心念尚存,那自是天命如此,大师何必勉强?”依旧是这般清雅如风,不着痕迹。其实,只有自己知道,心还是会疼的吧。
弘相颜色微变,经久无言。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于我归说。”①
一字一顿,凄厉如许,歌者却是少年。
没有齐鲁坦荡的风致,亦不足淮扬幽婉的闲韵,只是那明明稚嫩的声音为何如此悲悯不堪,却又为何那宛若丹青的俊容之间依旧挂着笑颜,难道这短短不过十载的生命里竟果真承载了如许不堪的苦痛么……戎马一生的武士看不透,修行一世的高僧亦看不透,惟有各自百转的心结悄然暗生。一曲唱罢,竟宛如隔世。
清盛公竟一脸惆怅,径自走下席来,执过清若丸之手,长声道,“吾人一世戎马,如今偷得浮生之闲。大师普度众生之心,感激不尽。只是……”短短一顿,“吾这侄儿玲珑心境,既是不愿相从,还望大师见谅。不过此生既有灾劫,吾人必护佑之。”
是春日里拂过寒雪之风么,为何心中竟生暖意?朦胧之中,那双似乎隐有硬茧的大手也握得更紧了。只是明明想抽出手来,却为何这般贪恋,这般没了气力……
“心之忧矣,于我归处……也罢也罢。”老僧凄然长叹,“既然如此,时候也已不早,老衲便此告辞。”
事出唐突,清盛公无奈之下,道,“吾人已略备斋饭,大师用过再走也不迟?”
“谢相国,只是弘老衲明日即归我大宋,自此天各一方,望有缘再见。”旋即离去。
清盛公也不怠慢,唤随侍相送,却见清若丸道,“相国,清若丸送两位可好?”原本远去的两位老僧竟也停了脚步,转过身来。本是不愿,但如此景象,清盛也只得应允,只是让维盛亦相陪同。
四人一路无语,直到了府门前,弘相大师方才停下,望着清若丸道,“老衲今日甚是无礼,只是心思太切,还望小友莫要见怪。”
“大师哪里话。清若丸能遇见大师想来也是有缘的,盼望今后能与大师再见。十年,二十年,肯定会有机会的。”竟是此时,方才是那孩童无邪的笑颜。
老僧淡淡一笑,从手中取出一物,正是那串精黑的佛珠。老僧道,“既是有缘,老衲便将此物相赠,愿今后能有用处。”
清若丸正欲推辞,一旁相随的正一大师却突然道,“渡众生于方外,想来师兄已打定了主意?”
弘相大师却并未回答,正色道,“此物乃黑曜玄石②所铸,老衲少年时得之于西夏,相随此生,想来还是有些灵力的。今既与小友有缘,还望勿要推辞。”
清若丸无奈,便接过佛珠带于手上。一瞬间,顿觉得一阵清凉荡涤肝脾,心神之间竟说不出的舒畅。恍然回过神来,忙从腰间抽出方才那枝短笛,道,“所谓礼尚往来,既然大师如此厚礼相赠,这杆笛便赠与大师吧,也愿此物能代我随大师入中土礼佛悟道,算是弥了今日的无礼。”
这笛乃玉石所制,通身青透如碧,想来也不是凡品。弘相大师亦不推辞,只道,“如此也好。那老纳告辞。”说罢,向清若丸与一旁的维盛卿略一施礼,便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缓缓离去。
清若丸驻足风中,回想方才诸事,虽不明白这位素昧平生的高僧为何要让自己前去中土,不过料得也是知道自己此生辗转蹉跎吧。所思及此,清若丸不再多想,只觉得倘若能够早些去陪那孤苦的母亲大人,往生极乐,也并非什么不堪之事吧。
于此而及彼,在那渐行渐远的马车里,望着迟暮之中绮丽凄美而变化无限的云色,那苍老的面容竟如许黯然憔悴。手轻轻的抚过那枝碧绿的短笛,老僧缓缓的移至唇边……
隐隐月上柳梢,依旧樱乱如斯。夜归的人们纷纷停住了脚步,惊叹这宛如春水般骤起的悠悠笛音。大开大阖,是少年的气度;淡定悠远,却是老者的积淀。依稀之间,似大日如来③的梵音法咒,又如是摩利支天④扇出的罡风……仿佛三界之外的音律,牵动此世的芸芸众生。
转眼间,胧月初现,笛声乍止。却没有人知道,那吹笛之人究竟是怎样的心思。唯有那京都大道上绝尘而去的马车里传来细不可闻,却无奈之至的叹息之声……
[注]
①. 蜉蝣:语出《诗经•曹风•蜉蝣》
②. 黑曜玄石:黑曜石,佛教以为辟邪镇魔之效。
③. 大日如来:密宗至高无上之本尊
④. 摩利支天:佛教隐身消灾之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