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字书》公子曰

8、第八回

　　季知崖的脑细胞突然异常活跃，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如此伶牙俐齿：“如果万氏只是要办一份企业杂志，大可不必花大代价收购《传奇》，以万氏的资金实力，想要新创期刊简直是易如反掌。《传奇》创刊将近二十年，它的销量曾屡创新高、风光无限，如今受大环境的影响，纸媒行业已经是夕阳产业。即便如此，《传奇》的品牌在这里，如果贸然大调整，把一本文学刊物变成满大街的娱乐杂志，是否是杀鸡取卵？而且万氏也即将进军文化产业，我想《传奇》依旧可以维持其风格，深刻有文化底蕴的内容在当下也是一枝独秀，或许《传奇》以后会成为万氏的一张名片。我知道在快餐文化的现在，要万氏不顾投资回报的继续维持《传奇》的运营是有风险的，可是，如果万氏这样的大企业都向市场屈服，那么文化是否能够延续？我觉得万氏不仅是一个大企业，而且更应该拥有大企业的社会责任感。我们可以努力沟通、磋商，力求找到一个真正两全其美的方法。”
　　洋洋洒洒的内容一气呵成，从张开嘴的那一瞬间，季知崖的心却异常冷静。经历杂志社变动的最后几个月，不断地碰壁、不断地被拒绝、不断地失望，她想了很多。文学刊物为什么就做不下去了呢？当今世界就只剩下八卦、时尚、娱乐了吗？手机、电脑占据了大家太多的时间，人类是在进步还是衰退，如果只靠市场经济的自动调节，纸媒是不是终究有一天会退出历史的舞台？可是生活不止眼前，还有诗和远方！是不是还可以努力一下下，是不是还有一点点希望？
　　季知崖的话让现场一片沉默，而这些话对她自己也是当头棒喝。其实，她在杂志巨变之后也很茫然，是依旧做文学杂志，还是随波逐流地接受现实？倘若真的要适应市场，今天文学杂志穷途末路，他日，娱乐杂志也可能重蹈覆辙。也许她的想法很片面，文化的传播有多种载体，纸媒只是其中的一种，可是硬生生的把一本文学杂志改版成娱乐杂志，还是让她觉得可惜。
　　因为季知崖的发言，会议戛然而止。韩之孺看向她的目光，让其忐忑不安，她不想触碰他的逆鳞，可是，有些东西必须坚持，无法掺杂情爱。倘若韩之孺因为这件事情开除自己，对自己也许是一个决断。她难以忘怀的是十年前的韩之孺，可是其实她对他并不了解，而且十年的时光足以让一切黯然失色。
　　回到办公室之后，同事们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季知崖淡然一笑，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她无法置喙，只是还是有些许的失落。她怀念曾经的杂志社、曾经的同事，这里都人都显得冷漠而有距离感，而她似乎也被他们排斥在圈子之外。这种感觉并不好，可是，她却只能强装镇定，对一切都表现得无所谓，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显得无坚不摧。
　　韩之孺的办公室里，秦寅喋喋不休，脸色冷得快结冰了：“这个女人实在自以为是了，韩总，我尽快让其离职，本来就看她不顺眼，没想到这么不识抬举，她以为她是谁，她以为就她自己了解市场，我们现在的方案就是最优良的，最有利于公司的。”
　　韩之孺扬了扬手，秦寅闭嘴了。
　　办公室的气氛有些凝固，韩之孺笑了笑：“她说的很好，我们现行的方案并不是最好的，只是最有效的，是捷径，你我都知道。”
　　秦寅：“可是……”
　　韩之孺站起身：“我会再想一想，先不要动她，我要去上海一趟，等回来再决定。”不等秦寅再说什么，他径直出了门。
　　季知崖回到空无一人的家，整个人都很失落。再次见到了韩之孺，却并没有欣喜若狂，他乍然出现在她的面前，高高在上、姿容翩翩，却不再是曾经那个驾着五彩祥云的男人，他权势通天、手段凌厉，却不再是那个仗义执言的他。他们之间似乎架起了无法跨越的鸿沟，让人心生胆怯，脚步踌躇。或许，她也不是十年前的季知崖，即使曾经的喜欢，如今也不知剩下几分，况且势不两立的局势，如何去妥协？
　　她还是沈大丫的时候，因为要节约学费，花了大量的时间自学，十年的学习生涯，她只有五年进过学校。十六岁那年，经历了人生的巨变之后，她依然选择了参加高考，她不聪明，但是踏实努力、心态平稳，最后如愿地考上了武汉大学。
　　从山区走进大城市，一从学习中解脱出来，她就感觉到无所适从。一切都是陌生的，所有的都是她没有见过的。开学第一天，就让她无地自容。
　　季知崖在学校里迷了路，偌大的校园似乎永无止境，脚步越来越沉重，最后看见一堆人围着，她走过去想问路，可是心生胆怯，磨磨蹭蹭。一位校友却抱着捐款箱走过来：“同学，帮帮她吧。”她抬头看见长长的横幅，原来一个学姐生了重病，学姐的同学在帮忙募捐。
　　她本能地摸了摸口袋，拿出钱，不曾想却是一张百元大钞。从小贫穷，她从来没有拥有超过十块钱的零花钱，如今回到季家，所有的钱都是季家给的，她也没有想过奢侈浪费的生活，如今虽然是捐款，让她捐出这张百元大钞，也是一个很残酷的考验。
　　她拿着钱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迟迟没有放进捐款箱，这一幕渐渐被周围的人发现，大家看她的眼神充满了疑惑、鄙视、还有幸灾乐祸。她的脸变得更红了，犹豫不决。100块钱是她一个星期的生活费，季家要多给钱，是她自己坚持只要一百。如果捐出这一百块，难道要饿一个星期，她又该如何向季家解释。随手就捐出一百块，他们会不会认为自己花钱大手大脚？
　　季知崖思绪万千，场面有些尴尬，那个拿着捐款箱的同学看向她的目光变得不友善，似乎她是一个出言反尔、言而无信的小人。可是她的手真的很沉重，而且口袋里并没有其他的零钱。自己紧绷的神经就要断了，在这种高压的气氛下，还是把一百块放进了捐款箱。只是却并没有换来大家的微笑，窃窃私语萦绕在她耳边。
　　“一百块都不舍得，真小气！”
　　“农村来的吧！”
　　“一点良知都没有。”
　　…….
　　如此种种，她几乎就要落荒而逃，这时却传来一个男人痞痞的声音：“你们把钱还给她！”
　　“凭什么？”那些组织募捐的同学一拥而上，义愤填膺。
　　“因为那钱是她的。”那个人手上拿着篮球，满脑门的汗，站在那里斜眼看着那些人，说到季知崖的时候，竟然冲她笑了笑。那笑几乎让季知崖热泪盈眶，是真的想哭。那人就是韩之孺，几乎是从天而降地拯救了狼狈不堪的她。
　　“可是她已经捐了。”义正言辞的反驳。
　　“哼，这种话你们还有脸说得出口，捐款是靠大家自愿，你们拿个捐款箱到处要人捐款本身就不占理，以为是街上卖艺啊，要人捧个钱场、人场？”他一个人面对一帮人，却不怯场，依旧傲视人群。
　　“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我们是为了同学。”
　　“哼，为了同学？一帮沽名钓誉的人，谁知道这些钱是不是真的送到你们同学手上了？我跟你们说，如果有同学需要帮助，学校会组织捐款的，你们私下组织的根本就不正规，根本就没有人监督。我已经看见你们几次这样胁迫别人捐款了，不就是欺负老实人吗？”他说得很快很有道理，那些人竟然无力回击。
　　只是他们人多，并不示弱，乌压压的人群渐渐围了上来。人多势众，一场冲突一触即发。季知崖怕他吃亏，走到韩之孺的身边，压低声音：“钱不要了算了。”
　　他瞄了一眼她，眼角带笑，眼神却势在必得。转过头的时候，他把篮球狠狠往地上一掷，篮球从地上弹起来，砸在那些人的身上，引来阵阵尖叫和咒骂。那些人怒火中烧，一个个挽起袖子要大干一场。
　　季知崖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强迫自己站在他的身边，不管如何，他是为了自己才惹的麻烦。她紧紧握着拳头，从小在农村长大，做农活、做家务，让她锻炼出一副好身体，如果真要打架，自己肯定不会输给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城里娃。
　　几乎就要誓死一战，韩之孺却拿出一个手机，原来他已经早有安排，学生会的人已经来了。季知崖几乎要被吓死了，此时却峰回路转，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化解了这乱糟糟的场面，另人心生敬佩。
　　因为学生会的干预，那一百块钱还给了季知崖，那些私自组织募捐的同学也被叫去写检讨。她想感谢他，一眨眼却找不到人了。以后很长的时间她都没有再遇见过他，直到大一快结束时，才看见正在拍毕业照的他，笑容阳光、面容俊朗。那个时候才知道他叫韩之孺，千方百计地要到他的地址，给他写信，也曾得到回信。只是没多久，自己寄出的信就石沉大海了，她只当自己做了一个美梦而已，也足以。
　　做了十年的梦也该醒了，不是吗？
　　季知崖最终还是递交了辞职信，因为她已经清醒的认识到了自己的行为无疑是蚍蜉撼大树，不自量力。而且那次大会之后，她所有工作都被暂停了，同事们不理会她，秦寅也不给她安排工作，她在办公室就是一个隐形人。如今的处境或许就是韩之孺默认的，更或者就是他示意的，季知崖无力反抗。不言而喻，公司还在给她保留最后的颜面，她也就顺势而为。
　　当她把辞职信递给秦寅时，秦寅虽然惊讶却松了一口气：“决定了？”
　　“决定了。”
　　“那好，去办离职手续吧。”
　　一毕业，季知崖就进入了《传奇》，已经五六年的时光了，她最美好的时光都给了传奇，如今的传奇物是人非，或许她早该开启新的人生了，不应该沉湎于过去，不应该奢求不属于自己的人，不应该以卵击石，妄图改变万氏的计划、对抗市场。
　　她昂首阔步地走出高大气派的写字楼，只有她知道自己的伤心失落，一步步，隔离的是十年的旧时光，远离的是自己爱慕过十年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