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时秋扇》菠萝二君

1、第一章 立夏已过，

　　立夏已过，天气逐渐转热。
　　郦州城本是南方的一个小县城，却因着靠海的码头，逐渐成为行商的必经之地，如今人来人往，繁荣富足，俨然已不复当年之摸样。
　　近日郦州城出了一桩大事，打破了此地的宁静，也成了当地茶余饭后的谈资。
　　“李兄，小弟今日借道贵宝地，一下船便听说此地近日出了一桩大事，到不知是好还是坏，你快与小弟说说。”郦州城最大的酒楼，清风楼内，大堂一隅，一人说道。
　　“贤弟有所不知，此事……”另一人沉吟片刻，似在琢磨如何细细道来，却没注意满堂的宾客皆已竖起耳朵，只听他道：“上月初十，城北的绸缎庄沈员外嫁女，婿家乃是城东有名的玉器行赵老东家的嫡子，据说沈赵两家交情深厚，沈小姐与那赵公子更是青梅竹马，自小定下的婚约。”
　　“如此真乃喜事一桩啊，”那人又道。
　　“不错，原是件再喜庆不过的事，因沈赵两家本是城中富豪，赵家早放出话，赵家娶新妇，愿来家中喝杯喜酒的皆可登门”，众人心想这赵府果真富豪。
　　“话说成亲当夜，宾客酒酣尽性，赵公子被灌了不少酒后，直奔后院，洞房内红烛摇曳，新娘子一声红妆倚在床头，赵公子如愿娶到自小心仪的女子，实乃人生一大乐事，她朝夫人一揖，诉说起自己的爱慕之情，然而说了半晌，新娘子却不发一语。”
　　“我知道我知道，哈哈，新婚之夜，这沈小姐定是害羞了”，说完一脸得意。
　　这位李兄看着对面贤弟的傻样，甚是无语，“咳咳，贤弟莫急，且听我道来，赵公子心想莫不是自己在前厅喝酒，让夫人等了许久，因而要使点小性儿，便上前掀了盖头，准备好生赔罪，谁知……”
　　“谁知？”堂中众食客又往前侧了侧耳。
　　“谁知盖头掀开，新娘子却双目圆睁，表情僵硬，嘴角的血业已凝固，俨然已死去多时了，赵家公子大惊，喝了再多的酒也醒了，不死心的往新娘子鼻下一探，果然再无半分气息，可怜赵公子一声惊呼便晕了过去。”
　　“如此，真是喜事变丧事”，堂内众人一阵唏嘘，又听那人问道：“这沈家小姐莫不是有什么恶疾，成亲当夜突发而亡了？”
　　那被称作李兄的男子倒了杯酒入口，心中连赞好酒，口中说着：“这个嘛，那就是沈赵两家的辛秘，不足为我们这些外人道喽。”
　　楼下的对话还在进行，没人注意到二楼靠窗的位置，一人着玄青色长袍，剑眉星目，此人耳力甚好，已将楼下对话一字不漏的听了进去，燕长山本是京中大理寺少卿石白观幕僚，说是幕僚，石大人与燕家私交甚笃，见燕家小子一身好武艺不似寻常纨绔，难得一身正气又不迂腐，便招来作为亲信。
　　燕长山此次奉命南下办差，因郦州城县令是他嫡亲的舅舅，耐不过母亲百般嚷求，特抽空过来拜会，喝了杯小酒，稍作调整，他便扔下碎银，离开了清风楼。

　　骊州城内，众人皆知，自家县太爷公正廉明且颇富才气，因此治下从没出过大乱。
　　自古才子多风流，冯县令在仕途上没有太大的抱负，唯对美之一词颇有见地，对花爱之如痴。
　　此刻他正在自家后院赏花，九姨太年轻娇美，姿态风流，这会儿站在一盆盛开的芍药旁，广袖一拂，打在冯县令脸上，娇嗔道：“老爷，你说是奴家美还是芍药美～”，
　　冯县令只闻幽香拂过，九姨太脸上那双杏眼简直快勾了他的魂儿，捋了捋两撇小胡，心中甚是满足：“花美……”眼见九姨太面有愠色，赶紧顺道：“人更美！”，
　　说罢，九姨太噗呲一笑，“老爷就爱欺负奴家～”
　　眼见二人还要眉目传情，管家轻咳一声，示意自己在此，“老爷，表公子到了，此刻正在前厅”，
　　冯县令大喜，“快快，随我前去！”

　　燕长山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香气馥郁，应是去年明前的大红袍，舅父一向过的精致，想到幼时家中的趣事，嘴角不禁勾起，又饮了一口。
　　“小山，小山啊，可想死舅父了！快让舅父抱……咦，你是小山？”
　　燕长山一口茶还没咽下便喷了出来，见舅父疑惑的瞅着自己，他尴尬的咳了咳，起身长揖，“舅父，我是长山”。
　　冯县令眼珠一转，看着眼前的青年英气十足，高大挺拔，手中一把宽刀，正是一幅少侠的样子，与记忆中糯白圆软的丸子外甥实在相距甚远，但是细看五官，又确实与姐姐有几分相似，“哈哈哈哈！果真是小山啊”。
　　燕长山脸黑了黑。
　　多年不见，如今小山俨然已是堂堂男子汉，英俊挺拔，都说外甥似舅，顿时老怀大慰，拉着燕长山聊起家常。

　　“就是这里？”一辆马车停在街角，马车中一女子问道。
　　“是的，小姐，奴婢都打听好了，锦家的大公子每月这日会来此盘账。”
　　“如此甚好。”
　　锦记老掌柜在柜后拨着算盘，老远便瞅着，不知哪家小姐领着丫鬟缓缓往这边行来，小姐一身粉色轻纱，点绛朱唇，眉目流转，实乃难得的倾城之姿，连老掌柜这般见多识广，也不禁赞道，此刻小姐一双美目直直的看着自家的餔子，得咧，生意上门了。
　　“掌柜的，把店里上好的胭脂都拿出来，我家小姐要一一过目”，绿荷一脸得意的冲老掌柜招呼着。
　　这锦家与咱们柳家都是这郦州城里的胭脂大户，多年来一直暗中叫着劲，小姐性子强，早想来见见这锦家的胭脂到底哪里出彩，奈何老爷管得严，直到今年给小姐定下了亲事，小姐哭诉嫁为人妇后便入了深宅大院，规矩甚重，老爷心疼女儿，心想反正亲事已定，就让女儿还在闺阁时，轻松自在些，遂对小姐出门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掌柜活络，知道是大家小姐登门，自柜中取出几盒上品，柳月儿一一看过，拿过一个宣窑瓷盒，甫一打开，香气便溢了出来。
　　“小姐好眼力，这盒胭脂名为桃花姬，正所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桃花香气淡雅，脂色清亮，最适合小姐这身气度。”
　　柳月儿并不应他，只用指甲剜了少许涂在手上，恩，色重而不妖，味浓而不腻，脂粉细腻柔滑，却是上好的胭脂。
　　哼，那又如何，我柳月儿今天就是来寻锦家晦气的，“掌柜的”。
　　“小姐，是不是就定下这盒了？我这就给您包起来”，老掌柜一脸喜色，眼瞅着又成了一桩买卖。
　　“且慢，这盒桃花姬好归好，依我看却实数凡品”，柳月儿唇角一勾，慢条斯理的摆弄着手中的胭脂盒。
　　“什么！小姐何出此言？”老掌柜一听不买便罢，却说自家铺中的上品被说成凡品，顿时吹胡子瞪眼。
　　“掌柜莫急，且听我道来，这桃花姬乍看确实不错，然则经我一番推敲，竟觉得，就色泽而言，不及柳记的芙蓉面；就气味，不及柳记的西施雪；就脂粉细腻润泽仍不及柳记的白玉珠帘……”
　　“好一个不及柳记！”一爽朗声音打断了柳月儿的话，她转过身去，见来者一身锦衣，玉冠高束，手中一把折扇轻摇，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此刻那双凤眼正戏谑的看着自己，柳月儿心中微诧，眼神扫过绿荷。
　　绿荷双目微瞪，心知办砸了差事，羞愧的低下头。
　　“这盒桃花姬，乃是用明前新生的红花碧桃花瓣，由锦家最好的匠人秘制而成，色香质地无不是拔尖儿的，就连县令夫人用了都忍不住夸赞，却不知小姐如何不满？”
　　柳月儿见此人悠悠走来，似闲庭散步，待近了才又瞧着，这人虽生了一副好皮相，但那双贼眼分明是在调戏自己，不禁恼羞成怒，正要发作，却见老掌柜狗腿的上前，冲那人道：“二公子说的极是！”
　　柳月儿心思一转，难怪，原是锦家的二公子，听闻他自幼随师傅习武在外，如今这是学成归来？怎的习武习成一副纨绔样，哼，锦家真是家门不幸，事已至此，原本还想着今日特意来刁难锦家的下任当家，既已独见二公子出现，想来大公子今日是不会来了。
　　如此，自己也没必要继续纠缠，只是，眼见那厮轻薄的眼神，她美目一转，轻笑道：“公子所言极是，县令夫人自然眼光独到，我等小民望尘莫及，只是……这桃花姬再好，我偏不买，告辞。”
　　说罢也不理堂中众人，尽自领着丫鬟下人出了门。
　　上了马车，柳月儿心中气闷，将车帘略微掀起，却见那厮站在门口嘴角轻勾，似是挑衅，口中冲她说着什么。
　　街上女子蓦然发现，锦记门口竟站了一位俊俏郎君，皆好奇的往铺子里涌去。
　　柳月儿银牙暗咬，放下车帘，那厮刚才分明就是说，柳姑娘慢走。
　　马车渐行，路过那人时，柳月儿故意不屑道：“哼，骚包”。
　　折扇顿了顿，折扇的主人眼睛微眯，嘴角笑意更深，“有趣”，说罢返回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