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灯火，明暗无辄》安语尔

3、先开口是不是就算认输

　　“瀚霖，瀚霖……”高磊探身过去，拿手在冷瀚霖的眼前夸张地晃动了几下试图把神游太虚的他唤回来。
　　这是今天下午他第无数次走神了。冷瀚霖不着痕迹地将自己落在咖啡厅落地窗外的目光收回，而后朝对面的人致以歉意的笑容。高磊是他高中时期的学长，现在在电视台工作。这次学长来S市出差，顺便问问他有没有意向去电视台应聘主持人。
　　“电视台临时招人的机会不多，你可不要错过了。”高磊见他回过神来复又接着说下去。
　　“我知道，谢谢学长。不过电台这边刚刚步入正轨，我……可能还要再想想。”不难听出，冷瀚霖的言辞间的犹豫。
　　高磊知道这两年冷瀚霖在电台很拼命，把一个深夜节目做出如今的成绩着实是不容易。他能理解冷瀚霖的心情但同时也希望他能有更广阔的发展空间，便只能劝他再考虑一下。不过看冷瀚霖一下午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高磊心知这件事今天也不可能有个定论了，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他便提出了告辞。
　　学长走的时候，冷瀚霖起身相送了几步又接着坐回了先前的位置。这一次，他看着窗外的目光更加专注与入迷了。手里的小汤匙有一下没一下地搅拌着咖啡，不时碰触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声落在耳里令人心惊。他的心远没有他的外表看起来那样无波无澜。
　　上午接到学长的电话说要见面，冷瀚霖主动提出要来这里的咖啡店，明明这里和他工作的电台相隔了大半个城市的距离。电台在城南，而这家咖啡店所在的写字楼在城北。脱口而出的地点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过这家的咖啡确实不错拿来招待朋友才不失礼。
　　此时，原本人迹寥寥的窗外越来越多的人往外走。冷瀚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指针已经指向了五点。匆匆结账后他走出咖啡厅，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里站定。等过了无数辆电梯后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他找了这么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无非是为了这一刻。
　　冷瀚霖突然有些恼，不等那人出电梯就率先拔腿离开。此刻的他心情忐忑得像儿时在全校师生注视下护送国旗一般，于是本就挺拔的他又刻意挺直了腰板，偏偏把每一步走得纹丝不乱。从写字楼到车里短短几分钟的路程艰难得好似一场战役，他浑身的肌肉在坐回车里后仍久久无法放松。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袭上心头，亲切又悲凉。
　　这么多年来，冷瀚霖一直在告诫自己，其实他根本没有那么放不下她。经年所做的种种不过是因为她先说了分手，因为生平第一次被人背弃，所以才这样念念不忘。
　　自我催眠得多了，便真的就信了这样可笑的念头。
　　冷瀚霖在车里失神的片刻，洛止安已经从写字楼里出来了。后视镜里，他看到洛止安正迎面走来直至与他的车擦肩而过。看着她双手紧紧怀抱自己、略微低着头的模样，那个被路灯晕染得泛黄的夜晚又一次在冷瀚霖的脑海里清晰。
　　有一回，她醉得人事不省。她一直不知道，那晚是他送她回去的。那时，他与她已分手半年多，他再也没有理由去照顾她。无疑，那时的他也有自己放不下的骄傲。
　　一起的时光太过仓促，仓促得他都来不及背她一回。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却不想一次醉酒成全了他。他知道她很不喜喝酒，这辈子喝酒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酒量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换作以往，不管别人怎么劝酒，她都会用各种方法推辞掉。可那晚，她没有拒绝。
　　他不知道她是否看到了自己，也不愿深究她那样的失常是否与自己有关。但当他看到她那样来者不拒时，内心莫名地窜起了一股火。他明明记得她肠胃不好。只是自始至终，他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没有丝毫上前阻止的打算。这该死的骄傲啊！
　　不得不说，她那样沉静的性子很好。喝醉了也没有胡言乱语地发酒疯，只是安安静静地睡着。
　　夜深了，回寝的路上人迹罕至。有的只是昏黄的路灯将他背着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长得让他有了只要一直走下去就可以到天涯海角的错觉。突然，他察觉到背上的人动了一下。一时间，呼吸有些凝滞，他并不愿意让她知道是他。好在只是动了一下，接下去便不再有动静。他以为她睡熟了，一颗心松了松。却不成想，紧接着就听到她近乎无意识地呢喃：“我真的那么配不上你吗？”
　　极其细微的声音，很容易消散在空气中，却偏偏一个字一个字都钉在了他的心里。
　　“不，你很好。”他记得他当时是这么回答她的。
　　良久的静默无声。这一次，她是真的睡死过去了。
　　从开始到结束，他竟不知她如此在意。其实，仔细想想，并非无迹可寻，比如，她从不接触他的朋友圈。
　　次日醒来，一切如常，仿佛昨晚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随着晨曦破灭的梦。一个校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但他与她，自此再未见过面，并未刻意。
　　这些年，他一直在想，如果当时对那句话不装得那般无动于衷，如果那时再将那句“不，你很好”讲予她听，会不会一切都将不同。所以，自从愚人节那天在节目里接起那通电话时，他所有的自欺欺人顷刻瓦解。
　　那天晚上，节目里进来个热线，一个女声说：
　　“冷瀚霖，愚人节快乐。”
　　含糊不清的口齿，一听就是醉得厉害了。电话编辑要把电话切掉，被他拦住了。久违了五年的声音竟让他失去了作为一个主持人的基本应变力，冷瀚霖沉默了许久，直到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抽泣声。
　　“止安？”他多害怕这只是一个愚人节的恶作剧，于是他只能这般小心翼翼地确认。
　　“我讨厌愚人节……我讨厌……”洛止安自顾自地重复着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断断续续，不知是醉了还是哭了的缘故。
　　冷瀚霖抬眼看了看演播室外的电子时钟，而后用一贯好听的声音说道：
　　“已经过了十二点。乖……”
　　一如往常在节目里的温柔嗓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眼看洛止安越走越远，冷瀚霖将车子发动不声不响地跟在她后面。他一点都不担心会被洛止安发现，因为她走路的时候最是心无旁骛。
　　冷瀚霖看着她在公交车站等车，看着她随着人群挤上公交车，甚至他的车跟着公交车开了好几站。突然口袋里的手机振动提醒有未读短信。他放缓车速掏出手机查看。迅速地扫了一眼短信内容后，他在一个分岔路口打转方向盘与公交车背道而驰。
　　如果有如果，十九岁的冷瀚霖不会放任洛止安消失在自己的人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