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青春是长长的风 青春是一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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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年轻凝成泪水很快就会吹干，青春正是长长的风，来自无垠去向无踪。
——李宗盛 《风柜来的人》
自选模块考试结束铃响起的那一刻，想象中的狂喜并没有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反倒是淡淡的怅然若失。
“这样的青春再也不会回来了，哪怕它曾经如此令人深恶痛绝。”洛止安坐在考场上等待老师收卷时如是想。从考场出来，耳边已经充斥着各种嘈杂的声响，最先闪进她脑海里的竟是“沸反盈天”四字。她无奈失笑，高考对人的荼毒竟到了此种程度。
在那几百个浮沉在各科题海的日夜里，洛止安偶尔灵魂出窍，幻想着的青春该是有一场自以为轰轰烈烈的爱情以及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的。爱情是奢望不得了，剩下的就只有那一场在脑海中勾勒了许久的毕业旅行。
不出洛止安所料，说服父亲洛霈的过程如同阶级斗争般艰难且漫长。直到临出发前，父亲依旧黑着一张脸，恨不得把自己对她这个冒失决定的不赞同全写在脸上，他竟真的连送她上车都不肯。坐在这一辆驶向未知的车里，止安的手紧紧攥着搁在她腿上的崭新的还未拆封的照相机——那是父亲出门前塞到她手里的，清浅的笑意随着眼眶中温润的潮湿渐渐晕开去。
“这个都过了不惑之年的老男人表达情感的方式总是和小女生一样别扭。”因着这个温暖的认知，洛止安放任自己陷入软软的座椅里，连同思绪都浸在了绵绵的云端。
临出门前，洛止安半是戏谑地对父亲说：
“放心啦！我一定会回来的。”
洛霈瞪了她一眼半晌没有作声，洛止安吐了吐舌头自知有些玩笑开不得。不过那一眼里包含的岂止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挂忧，只是彼时的洛止安不懂。
洛霈盯着洛止安离去的方向好久、好久，久得那抹娇俏的身影早已不见踪影。一时间他竟有些恍惚，明明昨天还是那个跟在他身后连路都走得一步三踉跄的小屁孩，今天却就成了羽翼渐丰想要飞向更远天空的小大人了。不知从何时起，他就不再去细细看止安了。就算他不愿承认，但时光还是把他的小丫头雕琢得越来越像他尘封记忆里的模样了。
为了守护在女儿心中伟岸的形象，每个父亲都不会向女儿承认自己的惶惶与不安。于是，他没告诉止安的是，有些人走了就真的没有再回来过。
当洛止安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从出租车后座艰难的挪下来看到她所预定的旅馆时，一颗被酷热的天气和漫漫车程给搅和地疲累而烦躁的心终于找回了一丝旅行该有的欢愉。她深吸一口气冲进旅馆，这样恨不得把人烘烤地滋拉作响的日光实在是让人片刻都无法忍受。
大约是景区不出名的缘故，抑或是这样的极端天气绊住了人们的脚步，旅馆里除了一个前台接待模样的人手撑着前台桌面正昏昏欲睡外再不见其他活物。洛止安缓了缓脚步走向前台，用极其谨小慎微的语气开口道：
“你好！请问……”
无故被人扰了清梦，接待人员的语气自然没有洛止安期待中的那般细致有礼，好在也没气急败坏。她只是用力睁了睁眼睛，而后用没什么起伏的语气直接截了止安的话：
“住店是吧？有预约吗？”
一套流程下来，还算便捷。旅馆并不大，洛止安拿到钥匙后很识相地谢绝了接待人员的指引，独自向房间走去。刚一进门，她就将房间细细打量了一番。普通的二人间，看起来还算整洁。
“尚可。”
言简意赅地在心里对眼前这个房间做了个评价后，她迫不及待地卸下背上重重的包，一把甩在床上，而后一边活动着自己被包压得酸痛的肩膀，一边向阳台走去。当初在网上订旅店时，她一眼相中的就是这个阳台。几米见方的阳台视野很是宽广，几近能将整个南北湖收入眼底，真是出乎意料地称她的心意啊！
人站在高处，不仅视线远了，连思绪也会变得渺远。
因着一个“相守”的传说她就毅然决然来了这里，明知那不过是个宣传的噱头。当那股子热情被来时路的周折渐渐消磨殆尽时，洛止安突然不明白这场无人作伴的毕业旅行的意义了。好在她天性鸵鸟，想不通的事往往都会被其束之高阁。对于此刻的洛止安而言，清凉的冷水澡与不限时的睡眠才是最治愈的。
第一次孤身出远门的兴奋让洛止安第二天醒得格外早。简单的洗漱过后，她只拿了照相机便出门了。虽然事先在网上搜索了许多攻略并且自己也做了详细的计划，但当洛止安真的走在这片山水之间，先前的计划都因太过刻意而显得扫人兴致了。于是，她开始放任自己的脚步前进，步伐或快或慢，像一个坏掉的时钟，在这一刻终于摆脱了时间的束缚。
沿途拍野花、野草、晨曦、空旷的柏油路……透过镜头看那些景物在沉默中兀自蓬勃，洛止安突然觉得青春期的许多怅然来得那样没有道理。她有种强烈的预感，终有一天，那些曾经自以为刻骨铭心的记忆会被熨帖地存放在某一个僻静的角落，再掀不起一丝波澜。比如，洛止安暗恋韩谌。
最后一次见到韩谌是在高考前几天，那时高三生都已放假在家复习。她被一道道数学几何解析题搅得心里愈发焦躁，索性一把推开了那本粘满试卷错题的本子，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路过一家乐器行是，随意一瞟竟捕捉到了他的身影。她疑心自己看错了，还是他主动过来跟她打的招呼。
那天的细碎情节洛止安通通忘了，因为那时的她还陷在能在这里遇见他的震惊里。只是她无论如何都忘不了分别前，他朝她扬了扬手里的萨克斯风，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说：
“谢师宴上让你见识一下我的萨克斯风，省得你老质疑我。不过，前提是你能考上一本哦！”
那一天，韩谌声音里的温暖蛊惑了她，让她误以为她于他总是有些不同的。
可是，高考过后，她再也没有见过韩谌，无论是谢师宴上还是高考志愿讲座上。谢师宴上，身边的同学推杯换盏、合影留念，各桌间来回游窜忙得不亦乐乎。只有她在安静地尝遍了桌上的每一道菜自认为把本钱吃回来之后，沉默地离席。哭笑夹杂的人声在她的身后渐渐变得支离破碎，却还是模糊了她脚下的路。她以为自己一定不会哭，因为那些哭与笑和她没有半点关联。况且，她的全部舍不得都不在这里。从几个平日里与韩谌关系比较好的男同学的交谈里，洛止安得知他出国游学了。
是她自己把别人的周到有礼听成了特意鼓励，这一场满满的空欢喜，怪得了谁呢？不过从那一日谢师宴后，她便不准自己再去想，即使明知这样的赌气只会让自己变得更加可笑。
如今，站在这条宽不过一米的长长的堤岸上望着被分隔两边的南湖与北湖，洛止安终于还是无可避免地想起了韩谌。这一条长堤像极了教室前后座位的间距，跨不过。人总是如此，越是克制越是轻易想起。
思绪一旦被打开了一个小口子，积蓄太久的心情便会像泄闸的水一般倾泻而出。
最初知道南北湖这个地方是在那份被韩谌随意放在课桌上的旅游手册里。更早些时候，洛止安听他与别人聊天时说他旅游一定不去那些人比景多的名胜古迹。她明知偷听不是什么好习惯，可即使埋首于题海中他的声音还是像被过滤了一般穿透教室的嘈杂清晰地传进她的耳里。她无声轻笑，他一向是我行我素的人。
洛止安不会不明白邂逅是一件多么需要运气的事，所以她来了他却去了别处。这无妄的失落极轻、极淡，无人与听。
眼前并不是什么鬼斧神工的壮阔景象，但南湖和北湖安静伫立，碧波微微荡漾，正是这股子沉静的力量让洛止安觉得心安。她尝试着拍了几张照片但始终拍不出眼睛所触的感觉，最后索性放弃。
洛止安在广阔的天地间肆无忌惮地伸了一个懒腰后，转而抬脚离开。等到达白鹭洲时日头已经渐渐毒辣了起来，她的闲情逸致也因此大大打了折扣。所谓“水榭迴廊、清静雅致”不过是染上些岁月斑驳的木制回廊，无语诉说着的也都是别人的故事，还不如高中校园里那踩上去会咿呀作响的木桥来得有共鸣。看来，不仅是人，连景致都是需要PS一番才会显得比较有韵味。
于是，她干脆在阴凉处寻了个空坐下来，之前不觉得一歇下来脚就感觉到了明显的酸痛。在不停地变换了几个坐姿终于找到一个最为舒适的之后，她才留心去听耳边一直在循环播放的一首李宗盛的老歌《风柜来的人》，那是洛霈很喜欢的一首歌。这一刻，她突然有些想念父亲了。
在父亲的眼里她永远是个孩子，在她心里她又何尝不希望父亲可以永远当她的天呢！高考结束后搬行李时，父亲一手拉着沉重的行李箱，一手扶着肩上装了满满一蛇皮袋的书走在前面而她则拿着些轻巧、零散的东西跟在后面。在她意识到自己的成长是伴随着父亲的衰老后，时光似乎开始越发猖狂地在父亲的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刻痕。
洛止安就这样在那里坐了许久，目光虚空地投于一点，明明许多画面从脑海里闪过但又好似什么都没有想。直到夕阳西下，她才起身往回走。这般花钱来发呆的游客恐怕除了她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个了，回去的路上洛止安暗暗地想。
即便没有按照事先规划好的行程，但洛止安还是不能免俗地去看了南北湖里的各处相守。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个地方果然很适合情侣来。在山河湖海面前盟誓，没有什么比这更庄重的了。
“怪不得……”她忍不住在心里轻叹。
虽然旅馆里的人告诉洛止安日月同升的景象只会出现在农历初一，但是她还是坚持想去看一看日出。当她沿着千年古道登上鹰巢顶时，晨光正在喷薄而出。阳光似乎照进了她身体里的每个细胞，激动之情油然而生让她忍不住轻轻颤栗。
“韩谌，我喜欢你……”这句曾被当作不能说的秘密在这一刻冲口而出。洛止安站在南山之巅，远眺东海，朝着那逐渐炽热的阳光一遍又一遍声嘶力竭地呐喊。
从正视这份青春萌动的那一刻起，洛止安就在预演她同他告别的情景，在离别面前就算是最痛苦的高中生活也开始变得稍纵即逝。每每想起终会发生的分别，泪水就会猝不及防地落下。可即便如此，洛止安还是从未想过将“我喜欢你”讲出口。
洛止安不害怕遗憾，她最害怕的是后悔。
可如今将这份情感宣之于口的时候还是让洛止安感觉到了畅快。这样微不足道的秘密最适合讲给沉默的自然听，因为绝不会被嘲笑、被背叛。就在一瞬间，她懂得了这场一个人的旅行的意义。
告别是为了更好的遇见。
洛止安买的是最早回W市的车票，等她看完日出再去赶车时间已经很紧了。景区里是打不到出租车的，她也没多想便上了一辆私人的车毕竟那个时候女学生还没有频繁失联，匆匆报了“西站”这一目的地。司机是个十分热情的中年男子，事后也证明他的确是个好人因为他将洛止安平安地送到了西站。
只是，洛止安不知道当地有两个西站——一个汽车西站，一个火车西站，而且两个西站相隔甚近。她没说清楚，司机也没仔细问，于是原本要去汽车西站的她就悲剧地被送到了火车西站。等她意识到不对劲时，离发车仅剩下五分钟。
洛止安已经顾不得想什么其它的，只能一把背起背包冲出火车西站朝着那个显眼的标志“汽车西站”狂奔而去。横穿马路时跑得太急迎面撞上了一个人，她的右手直直地撞在了那个人的胸膛上。最初几秒的麻木过后，巨大的加速度产生的冲力疼得她连道歉的话都没力气说。她条件反射般地向那人欠了欠身后便拔腿往汽车西站跑去。
“你……”耳边呼呼的风将身后人的话语吹向反方向，支离破碎无从辨认。
庆幸的是，她最终赶上了那班车。一如她的人生，总是能赶上末班车。洛止安不知道，这到底是她的幸还是不幸。
这一场横生出来的兵荒马乱似乎就在不经意间冲散了她对于韩谌的怀恋、对于高中时光爱恨交织的复杂情感。
青春是一趟没有回程票根的旅途。时光在记忆里吹起阵阵微风，终将拨开所有迷雾。
再见了……
（楔子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青春是长长的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