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为词宗——司马相如传》王颖1942

9、第 9 章 这番话入情

　　这番话入情入理，听得卓王孙频频点头。
　　卓家公子，卓文君的哥哥也说道：“是啊，父亲，我让相士相过妹夫的面相，说此人必不久居人下。因此如果父亲真地照县公大人所言，此时助妹夫一臂之力，正是其时。古人云，宁要雪里送炭，不要锦上添花。从另一面说，父亲是做生意的，把这比喻是一次投资，也正当其时。”
　　卓王孙吸了口气，沉思了一会儿说：“好吧！看在县令大人的面上，我助他就是，如果到了那时再不成气候，那就只能怪我女儿命薄便了。”
　　卓王孙的心结一解开，夫人在床上竟一下子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好像她的病也好了一半。
　　于是，第二天，卓王孙让人把卓文君叫了回来，卓文君以为父亲要责骂于她，连忙下跪请罪，谁料卓王孙和颜悦色，旧事不提。他对女儿说道：“既然女儿你选择了司马相如，生米做成了熟饭，老父还有何言？现在我也像你第一次出嫁一样，赔上铜钱僮仆、嫁衣，你就随司马一起过吧！只是为父有一个要求，快回你们的成都去，不要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打为父这张老脸。”
　　卓文君哭了起来，一是感谢老父亲对她的原谅，二是不舍离别之情。卓王孙见到女儿的眼泪，心也彻底软了下来，而母亲早已抱起女儿哭在了一起。
　　卓王孙给了卓文君僮仆百人，钱财百万，卓文君旧时穿用的衣物、首饰，全部给她拿走，还让裁缝店添制了许多新衣，一并陪嫁。
　　一切都到位之后，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准备告别了卓王孙与夫人，回成都去。到了这个时候，司马相如才第二次进入卓家，正式晋见卓王孙与夫人，口称“小婿”。
　　当然，他又得借重王吉大人，给了他一套像样的衣服。
　　司马相如这时早已没有赴宴时的气势，仿佛人也矮了三分。不过，当他跪下叩头，口称“小婿给二老赔罪”时，卓王孙倒还没有什么，他夫人早已原谅这个女婿了，她抢前一步，来扶女婿，口中连说“贤婿快起，贤婿快起”，把他扶了起来。
　　这真是丈夫娘看女婿，越看越中意。
　　说了几句客套话，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就向父母兄长告别。司马相如巴不得早些结束这尴尬的场面，卓文君却抱着母亲哭个不停，惹得卓王孙与司马相如心里都不好受。
　　女儿是母亲的贴心肉，夫人在卓文君耳边悄悄地说了一句，“有妈在，不怕，不怕，没钱用了，托人捎个话来。”这一说，惹得卓文君更是泪流如注，止也止不住。
　　娘家送来的嫁妆，在那个文君当垆的小店里放得满满的，有些担子还放在大街上。夫妻两人将这小店送给那个一直跟着司马相如的小僮管理，交待他一些事情之后，一行人胡乱歇得一晚，第二天，便浩浩荡荡地向着成都进发。
　　因为有了卓王孙的应允，夫人也便这陪嫁的礼箱中加上好些个礼箱，那自然是夫人的私房钱，当然，为兄的也不能不送，所以，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的所得，远远超过百万之数。
　　在这支陪嫁队伍里，就有那个为司马相如与卓文君传递消息的首席丫环，她此时已嫁给了王吉王大人的书掾，那位书掾也就跟着去成都，成为司马相如的总管。
　　回到成都司马相如的老家，再不是原先的气象了。夫妻两人很快规划起他们的家园来，不但将原来司马家的失地全部赎买回来，而且又添置了许多土地，总计不下千亩。
　　同时，他们也广建房舍，原来司马家不过是十余间旧房，这下建了百间，而且还建设了花园亭榭，琴台棋坪。自然，这些工程全部建成，应该是两年之后的事了。
　　从此，司马相如与卓文君过上了富人的生活，两人再无柴米油盐之忧，没事的时候弹弹琴，看看书。在琴台上，司马相如弹奏古筝，卓文群弹拨箜篌，夫君合奏，鸾凤和呜，真的是一幅人间和美的生活画图。
　　司马相如是文武全才，从小练剑学文，但是在心底里，他还是崇尚文艺，所以，他努力学诗学赋，想向更高的境地攀进。他是一个有进取心的人，学得文武才，货与帝王家的道理深刻在他的脑海中，心想只要练好了自己的本事，不怕没有人赏识，到了风云际会的那一天，肯定能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
　　据《史记》和《汉书》记载上看，卓文君当垆卖酒大约有一年的时间。从表面上看，这实在是一个美好的故事，像一幅画，像一首诗，是历代文人津津乐道的才子佳人的佳话。正像《西厢记》中张生爬墙与崔莺莺私会，干了偷情的那点儿事，在文人的笔下就变成了十分美好的事情了。南宋词人陆游所题的《文君井》中就这样写道：“青鞋自笑无拘束，又向文君井上来。”然而，现实是不会有那么美好的。
　　司马迁公依然是那么惜墨如金，只用了四个字——“昆弟诸公”。那就是说，当卓王孙得知女儿当垆卖酒时，他闻而耻之，杜门不出。在这个时候，他家族中的兄弟，不管是亲兄弟还是堂兄弟，以及当地的富户诸公，纷纷到卓王孙的家里去劝说这个倔老头，“有一男两女，所不足者非财也。今文君失身于司马长卿，长卿故倦游，虽贫，其人材足依也，且又令客，独奈何相辱如此！”
　　所有人说的话都是大同小异的，但是架不住这串流不息的人流，架不住这种“车轮战法”，卓王孙终于败下阵来。
　　我们拨开表面上的诗情画意，去看一看这件事情背后本质性的东西好了。这是一场多么残酷的家庭间的“战争”啊！
　　卓文君到临邛来开店，在卓王孙看来，是公开到家门口来摆战场，来讨要嫁妆。卓王孙坚持一钱不给，他也是有理由的，你这个不孝女开始是与男人私奔，现在没有钱了，又摆出这种态度来威逼父母，讨要钱财，叫老父亲的脸往哪儿搁？
　　酒店与卓家同在一条街上，摆明了是唱对台戏的意思，摆明了是上演了一场冷战，此时无声胜有声，比有炮火硝烟的战争还来得激烈。然而卓文君毕竟是卓王孙的亲女儿，是燕赵之地的慷慨之士的后代，有决断，有担当。这场战争她站到了前台，不过背后的司马相如肯定是支持的，或者说是求之不得的，只是他这时的身份还不足以公开站出来与卓王孙叫板，于是躲在后面悄悄支持妻子，作她的后盾，作她的谋士。
　　女儿一嫁人就外向，胳膊肘向外拐，直气得老爹发昏第十三章，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得干坐在家里摔桌椅板凳，打骂下人。这场冷战不是一天两天，而是整整坚持了一年，三百六十五个日夜不好过。同时卓文君那边的“援军”则越来越多，这个来劝说，那个来说情……家里边，老太婆肯定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使用柔功软招逼他妥协，这种内外夹攻之后，最后是县令大人出场，帮他来“参禅悟道”，他哪有不败之理？韩国家庭电视剧中经常说的那句话适用于此：“父母哪有斗得过儿女的。”
　　这样想来，这个卓王孙也实在可怜。
　　据历史考证，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私奔是在汉景帝的中元六年，也即是公元的前１４４年，两三个月后即回临邛开酒店。得到父亲的嫁妆后，他们回到成都去过幸福生活了，这时是公元前１４３年，那时司马相如是２８岁，卓文君为１８岁。两人的年龄估计相差１０岁（也有人认为相差11岁，司马相如该年是29岁）。
　　司马相如是在汉武帝的建元五年（也即公元前１３６年）得到武帝的赏识，去做京官的，那时他已到了３５岁，而卓文君也已２５岁了。这就是说，他们在成都扎扎实实地过了七年富裕、恩爱的好生活。
　　这又诚如老子先生所说的：“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伏。”
　　生活太好，灾患也来了。
　　就在这段时日里，司马相如得了消渴疾。也就是今人所说的糖尿病——富贵病。
　　是司马相如在这段时间里吃得太好，运动得太少，还是他好容易娶到了一个大美人，饱暖思淫欲，纵欲过度所至，人们不得而知。但是传言后来的诗圣杜甫，得的是与司马相如同样的病。后人从杜甫的诗中找到了根据，杜甫形容自己和长卿的病症为“大江不止渴”，“我多长卿病”，说的就是他与司马相如“同病相怜”。
　　在《西京杂记》中，有“相如死渴”一条，前半段我们已经引录了，是说卓文君之美的，后半段则说：“长卿素有消渴疾，及还成都，悦文君之色，遂以发固疾。乃作《美人赋》以自制，而终不能改，卒以此疾死，文君为诔，传于世。”这种说法正确性我们还可以推敲之，有人说《美人赋》并非是此时想要“自制”而作，是在梁王处作幕宾时写的。此文中还说司马相如本来就有糖尿病，到了这时发作了，这些且不论。反正在这段时间里，司马相如有财富与美人相伴，肯定是生活太过安逸了。食物过于精细，□□不能节制，恐怕都是其中的原因。
　　如今，邛崃县城里，“文君井”、“琴台”古迹犹存。唐代大诗人杜甫在寓居成都时作《琴台》诗有句云：“酒肆人间世，琴台日暮云。”在文君庭园里的“琴台”有一联云：“井上疏风竹有韵；台前古月琴无弦。”这些诗联记述了当年卓文君与司马相如忠贞爱情的千古韵事。
　　最后，我们还是用杜甫这个同病相怜的人所写的诗来做一个结束。
　　杜甫的《琴台》诗全文是这样写的：

　　茂陵多病后，
　　尚爱卓文君。
　　酒肆人间世，
　　琴台日暮云。
　　野花留宝靥，
　　蔓草见罗裙。
　　归凤求凰意，
　　寥寥不复闻。

　　“茂陵多病后，尚爱卓文君”，这两句诗是说司马相如对于卓文君的爱情是忠贞的。相如虽已年老多病，而对文君仍然怀着一如当初的爱，丝毫没有衰减。
　　也许茂陵女子的故事杜老先生没有听到，或者这个杜撰的故事在唐代还没有。
　　“酒肆人间世”，用笔锋穿越，回溯到他俩的年轻时代。相如家徒四壁，生活困窘，夫妻俩便开了个酒店，以卖酒营生。“文君当垆”，“相如涤器”，在当时社会条件下，是要有很大的勇气的，诗人对此情不自禁地表示了赞赏。“琴台日暮云”，则又回到诗人远眺之所见，诗人默默徘徊于琴台之上，眺望暮霭碧云，想着司马与文君的当年，心中自有无限歆羡之情！
　　“野花留宝靥，蔓草见罗裙”，用的是睹物思人的手法，看到琴台旁一丛丛美丽的野花，想到它仿佛是文君当年脸颊的笑靥；见了一丛丛嫩绿的蔓草，像是看到了文君昔日所着的碧罗裙。这种联想，富有浪漫气息，使人与物，情与景融成了一片。
　　“归凤求凰意，寥寥不复闻”，可惜啊，可惜，像这样勇敢追求美好爱情并且有着美满结局的古风韵事，像相如、文君这样反抗世俗，追求美好生活的精神，今天几乎是无人再继，更是少有所闻了。唉，真是世风日下啊！
　　对于这一首诗，我们也可以看成是对司马相如整个人生的评价与总结，这也是两千年来人们（起码是文人）对于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凤求凰故事的评价。在这个评价中，那些个骗色骗财的说法没有了，代之而兴的是司马相如对于爱情的忠诚，才子佳人恋爱和人人羡慕的佳偶天成感觉占据了上风，因此故，这个凤求凰的故事也就变成了与梁山伯与祝英台、董永与七仙女一样的一个美丽的传说。
　　据说，国外媒体评出全球十大经典爱情传奇故事中，中国有三对情人榜上有名：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名列第一，唐明皇与杨玉环位列第三，徐志摩和陆小曼位列第十。
　　由此可见，司马相如做了这样一件孟浪事之后，自己也想不到他的名头竟会在两千年来变得如此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