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勿忘我...... 花儿开得可 ...
-
花儿开得可真好哇!关清浅拥了拥肩臂上的披肩,换了个站姿。有小碗口般大小一朵一朵的玫瑰花儿,艳红、饱满、娇媚无限,在初秋的晨曦里随清风微微翩跹,露珠儿闪亮晶莹,在花叶间颤颤悠悠,倏儿滴落。
人生一世,花木一秋,姹紫嫣红开尽,终会是尘归尘土归土。人生暮年,面对花开粲然,关清浅平静、坦然微笑。
“某一天你我暮年,静坐庭前,赏花落,笑谈浮生流年。今夕隔世百年一眼,相携而过,才知姹紫嫣红早已看遍。”清浅的脑子里忽然就蹦出这么一句话,是谁讲过的呢?或是在那本书上读到的呢?
她没有继续多加思量,类似如此的事、物、人,她忘记了好多好多,她不会再像以前样逼着自己拼命又拼命地去回想、思忆,她知道自己患了记忆力障碍方面的疾病,这样逼自己只会更糟。
是的,她如今已经能平静坦然地笑对一切。
刚来疗养院那会儿,那些她至今都还没有记起来的亲人,姐姐,跟姐姐在澳洲生活的爸爸、妈妈,还有姐夫,两个外甥,走马灯似的在她跟前给她讲过往,讲曾经,可是,她很抱歉,很抱歉看他们焦急又担忧的眼神,她逼自己回忆,却想不到一丝一毫,她恨自己没用,她恨老天不公,她沮丧、暴躁到想自杀一了百了……
幸好,值得她安慰、给她继续坚持治疗的勇气的是,那个女孩儿,那个美好阳光得自带光环、笑容像天使一般的女孩儿,大家都说她是她的女儿,她在瑞士学习深造。
她就那样一身风尘地走到她跟前,一下子跪蹲在她的轮椅下,将背包脱下随手扔在脚边,缩着小身子软软地偎进清浅的怀里,紧紧地搂着她,深深、深深地呼吸,叹息似的说:“妈妈,妈妈,妈妈的味道啊!”
清浅异于寻常地没有丝毫、点滴的排斥之感,回抱她,轻抚她的软发、她的肩背,触摸她的脸颊、眉眼。她依然记不起这个可爱的女孩是谁,但是,她的感觉告诉她,这个女孩儿就是应该腻在自己怀里的,这种熟悉感、亲切感好久好久都没有过了。
所有的亲人都来过了,唯有一个人,她想她有女儿,必是有老公的,可是,这个人从没有出现过,她也在脑子里找不到一丝半点的影子。她不敢询问,她怕那会是又一个不好的故事,她怕找来了这个人她又想不起他,又会徒增无限的抱歉无限的懊恼。
不过,她倒是交了一个很不错的朋友。
这个跟她年纪相当的男士,说是来疗养院做义工的社会爱心人士。他是一位很细心、温柔又不乏风趣的先生,他不凡的谈吐、见识和着衣风格,看得出,他一定拥有相当优渥的经济基础和不一般的社会身份。她不明白的是,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那么有闲有热情地日日来此尽心尽力服务。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这里的医生、护士跟病友都很喜欢他,希望他天天来,她也一样。
这位人人都喜欢的邵先生,在他忙完每日的工作后,他会找清浅在那棵树冠葳蕤的凤凰木下喝一杯东西,然后聊聊天儿。
他的学识很丰富,他可以随口念叶芝的诗句,也可以形象生动地讲欧洲的巴洛克、哥特式建筑风格一两小时。他也很会开解人,经过他的开解,什么烦忧都可以化于风轻云淡,小护士曾偷偷告诉她说邵先生很厉害为了来此服务自修《病患心理学》,跟他聊天儿很舒服很开心,他们很快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自生病后,清浅都不怎么确定自己的感觉的。关清浅总是有意无意间注意到,这位举止得度的邵先生时不时会看她看到晃神,而且,每当这时,他的眼神是那么那么的悲伤,那么那么的孤寂……
既然是无话不谈的朋友,下了几次决心,昨日下午清浅终于就开口问了。
“邵先生,我不知道我有没有看错哈,你有些时候看起来就有那么一点点悲伤,你看,你给我带来那么多快乐,你有什么烦心事吗?你可以跟我讲讲,讲出来,或许就会好一点的。”
“我……我……因为我自己的一些无法挽回的失误,我弄丢了我太太……”他盯着清浅的双眼,几度踌躇,然后艰涩地告诉了清浅理由,他那一刻眼神里的悲伤几乎是凝重的。
“哦,对不起,我很抱歉!”他的悲伤很快感染到清浅,她真的是心里面感到一种没来由的深深的抱歉,而不是嘴上礼貌性的回复。
“不,不,这不关你事……或许,或许你愿意听听关于我太太的事?”
于是,于是他们相约今天,他要讲讲他自己跟太太的一些故事给她听。所以,所以她这么大早在这儿边赏花边等他。
是怎样一位女子能得这位哪怕是年过半百依然俊朗非凡,谈吐、见识、修养样样都绝佳的邵先生的痴痴牵念和深深的悲悔呢?
“嗨,早啊!”
“嗨,邵先生早上好!我等着听邵先生的故事呢!”
“好的,你先去那边,我去取个软垫和毛毯,早晨的风有些凉。”
简洁而高品质的衣衫,温暖的笑容,细心周到的体贴照抚,无一挑剔的让人舒服至极的绅士风范。
凤凰木的花期已过,还有零星晚开的花朵儿藏在枝叶间。清风起住,间或点点花瓣飘飞。和着一杯奶茶、一碟小点,邵钧开始给关清浅讲过去的事……
我的太太,她是这世间最灵动最美好的女子,她喜欢中国所有的古典传统文化文学,她也喜欢莎士比亚、托尔斯泰和叶芝;她喜欢精致的小资生活,喜欢小浪漫、小惊喜,她活在诗歌一样的童话世界里,像个没心没肺的小孩……
她泪点很低,看小说看影视剧会哭得稀里哗啦,读诗词听到一首老情歌她一样也会哭到眼眶泛红;她笑点也很低,很平常的小笑话她会笑很久……
她会为一点小事情跟我较真置气,但只要我哄哄她,她马上会笑逐颜开,腻在我怀里将之前的气恼弃之脑后……
她从小就娇滴滴,但她嫁给我之后,很努力学习当一位合格的家庭主妇,当一个称职的好妈妈,她打理家务,在窗台种满花木盆栽,她给家里面所有的家具缝制精巧的碎花披布,她将窗帘、床单洗得干净喷香,她从来都是跟女儿做朋友尊重女儿的一切想法,给她最开明的教育……
她为了学习烹饪健康美味的饭食,将厨房弄成了战场,她切伤了手指,会在我下班后故作虚弱地跟我撒娇说:“老公,我手好痛好痛好痛……”然后又欢天喜地地搬出她的劳动成果,一脸幸福地看我和女儿吃光光……
她喜欢《射雕》里武功高深酷帅痴爱妻子的黄药师;她讨厌司马相如,她说卓文君为她抛家弃亲当垆卖酒,他最后竟然变心。她爱听的音乐是巴赫和施特劳斯,可是,后来她在我的影响下也听听饶舌和爵士,后来她疯狂地迷上了Babyface……
你知道吗?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久了,自然而然就会互相影响、为对方改变,变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模样。
我改变了一些她,她也改变了我很多,我之前的性格是孤僻、倔强、不善言辞、无趣,甚至是冰冷的,她经常会叫我石头或者是冰山……
她喜欢在家里对我张牙舞爪、大呼小叫,她立的家规有两条:第一是我必须无条件心存感恩胸怀虔诚地爱她疼她遵从她,第二条是参照第一条,加上一万年的期限就好。她一直睡眠不好,但她怕吵到我一个人常常屏息睁眼到天亮,最多就是就着窗外月光数数我的眉毛……
她……
“关小姐,你,你是怎么了?”关清浅听到邵钧在叫她,她才回过神来。她看见邵先生拿纸巾递给她,她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哦,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我听着听着,心里面就很难过很难过……我需要去一下洗手间,我们,我们改日再聊……”
“好的,你去吧,你也需要休息了。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聊……”邵钧起身送清浅。
邵钧送走关清浅,他重先坐回椅子上,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奶茶,茶稍凉,奶香依旧浓郁。
他放下杯子,伸展身体舒服地靠在椅背上,缓缓解开左手那串菩提子腕珠,那上面有一个半圆图样的刺青纹身,他的左手,关清浅的右手,合起来是一个圆三个字:勿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