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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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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先生,早上好哇!您可真……”
“嘘——!”
秋初。天高,气爽,蓝空澄澈,晨曦微染,小鸟在香樟树繁盛的树冠间啼唱,露珠在依旧葱茏滴翠的花木枝叶上闪耀。
邵钧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不远处站在玫瑰花圃篱笆栅栏边的那个单薄的身影,伸手示意小护士不要惊动她。
小护士会意立即捧手上的记录夹子掩嘴禁声,走上前去微笑着低声跟邵钧介绍关清浅昨晚的一些情况,“邵太太昨晚睡得很好,大概夜间两点半起来上了一次洗手间,喝了小半杯水。早上起得很早,天蒙蒙亮就起了,洗漱过后,吃了一个半芝士三明治,喝了一大杯牛奶,很乖地吃了所有的药片儿,然后去花园喂了小白,回来跟我说今早晨乐可不可以播《绿袖子》,然后就在这儿看玫瑰花儿了。”
“谢谢,谢谢你们,你们将她照顾得很好,我很放心!”邵钧微微颔首轻声致谢。
麻质杏色的长裤,米白的洋装毛衫,是她一贯喜欢的小立领,衬得她的颈脖很优雅,肩上是一大块直披到腰臀的黑羊毛织有“LV”logo的披肩,松松垮垮挽在臂间。她的脚边,一只通体纯白的小猫咪慵懒地偎那里,那是小白。
时光啊,是怎样一个悄悄,就悄悄地那样流走了。她脑后挽成的髻子已经花白,她消瘦单薄的身姿已经不再挺拔婀娜。
“邵钧,邵钧,亲爱的,有没有看见我那孔雀毛镶绿宝石胸针?”
“邵钧,邵钧,你到底有没有听我在讲什么呀?”
“邵钧,邵钧,要死啦要死啦!我又长0.86千克怎么办呐啊……”
多么的怀念啊,她的张牙舞爪,她的虚张声势,她的蛮横赖皮,她的牙尖嘴利,她在他们那个温暖的小家里满屋子播撒的脆生生闹腾腾的声音。
她已经不再……不再记得他了……
她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可能是看玫瑰花,可能是看某个无实质的虚空,可能是想她自己的心事,娴静雅致如一朵睡莲。但是,除了背地里护士医生们还称呼她“邵太太”外,这些美好如今都已经与他无关。
无论世事如何变换,时光如何流逝,他对这个年近半百的女子的牵念、惜疼随着时日推移没减还增。
他的事业发展得很好很稳定,他的身体很康健,他们的女儿在国外留学做研究很争气,他的一切事宜都很顺利很好,只除了他的浅浅忘了他,忘了女儿,忘了回家的路……
如果,如果这世间有如果,他愿意用他目前所有的财产、名誉和地位去换取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让他的浅浅的状况比现在哪怕好那么一点点的机会。
她瞒他瞒得太严实,而他又在他那该死的事业上升期对她诸多疏忽……
邵钧不是没有发现异常的,他尽管早出晚归,还是觉察出清浅那段时间忽然就安静了许多,不再动不动就缠着他作、闹脾气,有时候他难得有空可以陪陪她,她倒是推说要补觉赶他带女儿出去打球、游泳。
他有时候打趣她说:“你这不作不闹了我还真有点想念呢!”
“作什么作,闹什么闹啊,女儿都这么大了,我要学你玩儿深沉了!”她龇牙挥拳回答他。
一直到女儿出国去念书后的第二年,一次他在外地出差,突然接到家里所在区分局民警打来的一个电话:您太太关清浅女士情况有点不好,请您尽快赶回来一趟!
邵钧当夜就驱车赶了回去。
那晚,邵钧永远都记得那晚,他的浅浅,他一向自信张扬得近乎骄横跋扈的妻子,瑟缩在铁排椅的一端,抖着双肩耷拉着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在他好不容易抓住她冰冷的双手叫“浅浅”的时候,邵钧听到她抖着声音惊惶地问:“你,你,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后来,他知道了,全都知道了,关清浅这个女人主意也太大了,她多年来偷偷就医吃药,工作也找单位领导换了较清闲的图书管理员工作,她的同事、朋友、闺蜜都知道她的病,她串通大家唯一瞒住了他和女儿 。
他马上放下身边的一切事务陪她去各国各地寻医问药 。可是,每个大夫、专家都说这种内分泌失衡造成电解质元素缺失导致的神经性失忆病症,已经错过了最佳的专门治疗时间,目前只能保守治疗控制住病情,记忆力会时好时坏,随着年纪增长,最后可能就永远失忆,记不起任何东西了。
邵钧不信,如今医学昌明发达,总有一个办法的,他发誓绝不放弃 !
刚那几年,就如医生说的,清浅的病情时好时坏,好起来跟平时一样。
她常常安慰邵钧说:“不会的,我绝对不会忘了你和念念的,你放心啦,我做了很多准备,你看,我开始写日记了,也陆陆续续写了好多我们以前的回忆录 ,还有这些,都是我们以前拍的照片儿啊、影像啊!诶,老公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一起看过一个电影啦,叫《念念笔记本》的,你到时候也给我讲我们的故事,给我看照片儿呀!”
清浅又有些恢复之前的咋胡和没心没肺,看他表情一凝重,就扑上前捏着邵钧的两边脸颊往上提拉,说:“来来,邵钧,跟我一起做,smill,smill,对,对对,就是这样,帅啦帅啦!”
有时候二人躺在阳台躺椅上看星子月亮的夜晚,清浅会跟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话题尽是关清浅式的天马行空。
她说:“邵钧你知道吗?金庸的《射雕》里我最爱黄老邪,武功高深随心随性又酷帅又爱老婆,她老婆多幸运,一辈子一个男子为她一人心心念念,哪怕是早早地去世了!”
“那,你看,我还比她幸运啰,我只是忘记了一些东西,我还会很健康很长寿的,一直一直跟你们在一起。我有你,有念念,你们都很好,其它的都没什么紧要。”
有时候,清浅也会患得患失地担忧,张牙舞爪故作凶态地对他说:“邵钧,邵钧,你发誓,你要发誓哦,我可以忘记你,你绝绝对对不要忘记我,不要不管我。我……我……我真的就有点……有点害怕了……”
然后有一天,关清浅掀着邵钧的衬衫说:“邵钧邵钧啊,你说奇不奇怪呀,我们两个怎么都没有很特别很明显的胎记呀痣呀什么的,这以后我们有什么凭借、依据可以相认嘛?要不邵钧,我们买只发钗一人胸口烙一朵梅花你看怎么样?”
然后很沮丧地嘀嘀咕咕一整天。
“你放心,你的头发你的身影你的脚步你的气息你的声音你的味道你的一切,对我都是特别的标记,怎么都会认得你的。”他拥紧他喟叹似的说。
隔天,关清浅兴致很高地拉他去逛街,小街小巷里绕来绕去,最后去了一家装潢得很后现代的纹身店,邵钧好笑,一把年纪了学小年轻纹身,他又找不到清浅的频道了。
“大叔,随便看一下啦,看中哪一款我让我们店最好的师傅给你纹啊!”店员很热情地招呼。
“那个,浅浅,我们弄这个不合适吧?”邵钧要拉清浅走。
“不怕不怕,不疼的,我打听过这边这家是最好了,图样漂亮不褪不掉色,师傅技术好手法干净利落,一点都不疼!”
“那个,浅浅,我们回去再商量商量……”
“不用啦,就这么愉快地决定。那个帅哥,师傅呢?哦,就是你哟,你这么年轻的,我不要你们的图样,我自己设计好了。来来,我跟你讲哈,你看,是这样,先是一个藏族喇嘛教的一个图腾花样的圆,然后呢,里面是花体草写的‘勿忘我’三个字,记住哦,这个图样要分开,分两半,一半纹我右手腕上,一半纹我老公左手腕上,纹好要保证合起来就是一个圆三个字,严丝合缝,不离不移。还有哦……”
邵钧再劝阻的话讲不出来了,他忽然就很想出去抽支烟,可是,他很早就答应浅浅戒烟了。他揉揉酸涩的鼻,跟清浅说:”那个,浅浅,我出去买杯水,一会儿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