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断金其一 锦衣卫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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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京靠北，按理说夏季就算不凉飕飕，也应该热不到哪里去。可今年就是不寻常，还没到七月，这天就热得能蒸熟鸡蛋了。空气闷闷的，蝉也懒得叫了，萎成一团趴在树上。看家的狗恹恹地躺着，舌头伸得能碰着地。
这光景看着像是旱灾了，可是雨也没见下得少。刚刚还乌云密布大雨倾盆，一转头就是太阳当空照，花儿底下叫。
秦誉坐在大院里磕了一地瓜子，等这天色放了晴，拍拍手，拿起桌上的绣春，往马厩牵了匹神驹，牵着那不情不愿的黑马就出了宫。
据说这匹马是汉文帝九逸的后代，是那黑不溜秋的麟驹。秦誉对这些不怎么上心，只要跑得快就行。只是小黑今天热得慌，耸拉着脑袋，一摇三晃。
秦誉伸出手轻抚了几下小黑的脖子，惨兮兮地说：“乖，跑完这趟就没了。”
小黑无语凝噎。
出了宫城，离了主道，秦誉翻身上马。黑色的飞鱼服，黑色的马，黑色的绣春刀，唯独帽下有几缕漏出的雪白。
秦誉牵起缰绳，双腿一夹马肚，小黑嘶鸣一声，往东跑去。
紫禁城出来，往东，路过金狮巷口，再过风荷桥，离西街三里地，就是那著名的三十里杨柳堤。
顾名思义，花街柳陌，那是块男人找乐子的地方。
可惜秦誉不是来找乐子的。
这个天气，就连三十里杨柳堤的姑娘小倌们都不敢出来迎客，河畔整条街竟是冷冷清清。光听见三十里河脉脉东流的潺潺水声。
上了年纪的青石砖在马蹄之下摇摇晃晃，此处就连岸边青柳都娉婷妖娆，仿佛稍稍一摆手就能呈现千种风情。秦誉打马而过，掀起一阵热乎乎的风，惊动了树下休憩的猫儿。猫儿喵呜一声穿过街口，躲进了暗巷里。
他牵住小黑，缓下速度，一转马头，也进了那条巷子。
常年见不着光的地方，墙角长满了青苔。一株红杏长在墙内，也似一位顾盼生姿的美人，将纤手遥遥递来。这是软红乡的后院，有名的三十里杨柳堤里最有名的地儿。
秦誉下马，从袖子里抖出一片蝉翼似的东西，看了一眼右侧的院墙，不费吹灰之力就跳了上去。上去之后，他从容地走到墙的尽头，后背贴着那幢雅致的木质小楼，闭上眼。
三楼的窗户关得密不透风。秦誉的耳朵动了动，清晰地听到了里头传来的声音。
这么热的天还有兴致做这等事，厉害。
听清后，他右手抓住窗檐，整个人便如履平地般从墙上翻过，在二楼的窗上停了停，又是一动，便落到了三楼紧闭的木窗旁。他左脚撑住半边身子，左手握着断金刃，轻轻地将窗纸划开一个小口，往里看了一眼，确定纱幔下耸动身子的人是那个礼部侍郎后，悄悄地拉动窗户。
撕拉。
木质的窗子，声音总是难免要有。床上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所惊动，猛地停下动作往这边看来。秦誉暗骂了一声，直接毫不留情地徒手撕烂窗户，正待里头的人猝不及防之时，断金刃从手中飞出，分毫不差，送向了侍郎大人的脖子。
扑哧一声，断金刃入肉，那人惨叫一声，秦誉手疾眼快，一动手腕，刀刃又在一瞬之间脱离，乖乖回到了手中。半滴血都没沾上。
血如喷泉般涌出，溅到床上女人的脸上。热乎乎黏糊糊的，令人几欲呕吐的血腥气突然就弥漫了整间屋子。女人呆愣片刻，随后从喉咙深处发出凄厉的叫声。
“杀人啦！！！！”
而此时秦誉已经功成身退，骑着小黑走出了暗巷。
其实若开窗是能再小心些，那礼部侍郎绝无可能发出叫声。而那女人，杀不杀无所谓，秦誉在大院里嗑着瓜子思来想去，觉得还是算了。
小黑的蹄子上过了一层棉布，就算踏着石板也发不出什么声音。一路跑出一里地，秦誉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不出意外已经热得汗湿了。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被刺眼的白光照得眼睛发疼，刚低下半分头，视线就与一人撞上了。
如官道翻车。
那人有一双看谁都似含情脉脉的桃花眼，瞳仁漆黑却在闪闪发光，眉毛直挺如剑。他靠着窗往下看，遮住了半张脸，有种别样的俊逸。
秦誉瞳孔一缩，猛地想起这个人来。再往下一看，看见那人所在的小楼的招牌，差点吓得从马上摔下来。
柳坞。
三十里杨柳街，最盛的小倌馆子。
而那人，则是永京官门子弟里最洁身自好的“半朵清莲”、“文坛明珠”，李首辅的儿子，李芳华。
大晋开国至今历有三帝，三十多年风调雨顺、国富民强养得这一代官门弟子个个珠白玉润、嚣张跋扈。又是在永京公子哥儿遍地都是的地方，那些祖辈上有官有侯的少爷们自然比别处难伺候得多，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有，见怪不怪。可这李芳华，实在清的不似凡间俗物。
而他此时出现在三十里杨柳堤，还呆在柳坞，着实让秦誉有些吃惊。
秦誉与李芳华在数月前的春宴上有过一面之缘。当时的李芳华自然是首辅之子，众星捧月，秦誉苦兮兮地笔直站在一旁，偶然望见那淡绿衣裳的小公子，凭着一双桃花眼记了个深刻。
虽说，李芳华长得有些熟悉，好像之前在哪见过似的，但他死活想不起来。或许是年幼时的事吧，他近年来记性不好，忘了许多事，见想不起来，索性不想了。
麟驹跑得飞快，这一眼对秦誉来说，却慢了下来。
直到跑出三十里杨柳堤，他才回过神来。
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西街有家饭馆叫琉璃轩，那儿的糕点名满永京，精致美味，入口芳香醇厚，不油不腻，向来都是排队购买，供不应求。今儿赶上大热天，琉璃轩前没几个人影，然而绿豆糕还是做的往常的量。
秦誉一路回到西街，麟驹自觉地驮着他走到琉璃轩前。他还没开口，门口那机灵讨喜的小二就忙不迭地迎上来。
“爷，今儿还是两盒？”
秦誉点了点头，小二将手上抹布往肩上一甩，笑容满面道：“好嘞，您稍等。”说完就跑进了店里。
没一会儿，小二手上拿着两盒布包走了出来，走到秦誉马前，垫起脚送上，道：“怕天热给化了，包了层棉布，您提着上头就好。”。
秦誉接过，从腰间摸出一枚银子，扔了过去。小二连忙接住，拿在手上一看，这回笑开了花：“爷，您出手太阔气了。您这银子能买二十盒绿豆糕了！”
秦誉牵起缰绳调转马头，顺便说道：“你家糕点总也买不到，今儿捡着便宜，算赏你的。”
说完，麟驹便绝尘而去。
小二留在原地，捏着那枚银子，脸上笑容不见沉下来，嘟囔道：“这白头鬼，也不似传说那般……”
这厢秦誉提着两盒布包，纵马往永京城北去了。
永京北面，是块清净地儿。
太祖有“天子守国门”的壮怀，将国都定在北方，而永京城北门外，只要一过那片旷野焦原，快马不足五日行程，就是大晋北边关，就是万里长城。所以城内越往北人越少，到了北门，就没几户人家了。
但贾府在这儿。
那朱漆的木门已经褪色，檐下挂着两个老灯笼，院墙斑驳低矮，可以望见院内的花草。
秦誉拍了拍小黑的背，又翻身下来，动作如燕般轻快。他走上前，用力敲了敲门。
稍等了片刻，大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打开，露出一个老人布满风尘的面容。老人见到秦誉，先是一愣，后又惊喜一笑，脸上沟壑纵横，他赶紧将门整面打开，侧过身去好让秦誉进来，念叨道：“哎呀，小少爷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秦誉闻言一笑，道：“刘伯，说了多少次了，别叫我小少爷。”
刘伯恍若未闻，一边替他牵过马，一边继续道：“这天儿热得发紧，夫人实在难受，早晨让我从冰窖里挖了几桶冰去屋里镇着，还让我自己也拿点走……”
秦誉细细听着，知道刘伯耳背，而且这个叫法叫了二十多年，许是改不了了，便索性不再纠正他。只是跟着他走进贾府。小黑来到了这里，也像回到了家，听话不少。
这座熟悉无比的老宅子。
进门后是一段长廊，庭中点缀着假山流水、青竹翠树，绕过镜头那道雕刻精美的石墙，便是内院。这处小而温暖的地方，每一眼都是一道风景，每一道风景都藏着秦誉年少的回忆，让人只一望便心生荡漾。
刘伯在廊前停住，秦誉自己一人走了过去。
石墙后，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顶着热辣的阳光，在被晒得滚烫的地上……打坐。
还坐得笔挺笔挺，身上的汗流成一道一道。
秦誉翻了个白眼，走了过去，在离贾岳七步左右停住，试探道：“师父？”
贾岳没说话。
秦誉又走近一步，“师父？”
贾岳此时忽然喝到：“停住！”秦誉立刻站得比松还直。
贾岳闭着眼道：“身上的血腥味儿，熏死人了。”
秦誉闻言还真举起袖子往自己身上闻了半天，只闻到汗味，于是问道：“哪儿有？我一点都没沾上。”
“老子闻了半辈子血，你杀没杀过人，我还不知道？”
秦誉挑了挑眉，又问道：“您在这干什么呢？”
贾岳冷笑一声，“为师正在练一极阳心法，要先经七七四十九日暴晒，去除体内阴气。”
秦誉噢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揭穿道：“惹师母生气了？”
“没有。”
“那就是有。”秦誉呵呵一笑，“您还是赶紧去道个歉吧，左右多大点事儿啊，让让师母。这毒日头晒得难不难受？”
“逆徒，滚。”
“是，徒儿滚。”秦誉得令，脚底抹油般窜进了屋里。
贾岳一人坐在院子里，差一点就能被烤得外焦里嫩。
秦誉掀开密若蛛网的湘帘，屋里一股凉意瞬间扑面而来，与外头天差地别。
屋内正中央摆着一大瓷瓶的冰块，正冒着丝丝寒气，秦雪蓉布衣荆钗，正坐在老红木桌前绣花。她年逾四十，但保养得极好，眼角只有几丝皱纹可以窥见岁月匆匆的痕迹。除去这些，便宛若二八少女，亭亭玉立。
“师母。”
秦雪蓉闻声抬起头，笑道：“回来啦？坐。”
秦誉先将绿豆糕放在桌上，才坐到秦雪蓉身前。
“就数你最孝顺，每次来都不忘记买两盒绿豆糕。”秦雪蓉放下手上针线，“看你这一身衣服汗湿的。”
秦誉道：“师母爱吃，我就买。对了，师父又犯什么错事啦？”
秦雪蓉挑眉，“他呀，早上摔了一盏珐琅瓷。”
秦誉深觉意料之中。
“誉儿，再过几个月，你就及冠了。”秦雪蓉轻轻叹了一声，“这字，自己有主意吗？”
秦誉答道：“打小没学好文，师母给想想？”
“我倒是有替你想好的。”秦雪蓉说着，从桌上抽出一张纸，随手拿了只小狼毫，提笔便写，“熹。单字，你觉得如何？”
秦誉接过那张纸，上头的小楷清秀端正地写着一个“熹”字。他点点头，道：“师母取得，当然都是最好的。”
“油嘴滑舌。”秦雪蓉笑骂了一声，转而叹道，“太平日子过得可真快，转眼又是一年多……”
秦誉听着，淡淡一笑。
不知云渺此时在刑部那穷地方呆的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断金其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