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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长乐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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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四年,大晋国都永京。
自北城门起,进城的十里路被封住,由羽林军把守。而在其后其旁,长街两侧站满了人,街边小楼窗户大敞,里头的人奋力往前望。奇怪的是,仅有几人小声交头接耳,气氛清冷,竟显诡谲。不知这一城的百姓是在等待什么。
忽然,从远方传来铁蹄踏地声,几息之间便浩浩荡荡,城中百姓闻声噤若寒蝉。在这死寂下,铁蹄声越来越近,震耳欲聋。
一路响到城门口。
从大开的城门内望过去,矮矮的山坡上,一人银甲黑马提枪出现,在他身后,一片黑压压人群马群如猛浪掀起,朝着永京城袭来。
平王陈硕站在城门口,身正挺拔,如一座金钟。他面对领兵那人,深深作了一揖。而他后头站的大晋文武百官,也俯身一揖。
“恭迎大元帅得胜归京!”
这一声,震天动地。
军队在离城一里外停住,穿着银甲的那人城门前勒马,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人感觉到压迫与威严。头盔之下,贾岳剑眉星目不见衰色,年过四十依旧是丰神俊朗。他持枪对着平王行礼,眉宇间不知喜乐。
平王赶紧扶住他,轻声道:“怎可让先生行礼。”
贾岳不顾阻拦,仍旧中规中矩行完礼,开口声如金石,道:“平王殿下不必如此。”
平王微微一笑,目光情不自禁地越过贾岳的肩头,望向山坡。
那个人,就骑着马站在坡上,无刀无剑,无枪无盾,玄甲苍发。明明隔着很远的距离,平王还是觉得有股寒意从心底陡然升起,仿佛四周都结了一层厚厚的霜。
贾岳顺着平王的目光回头一望,嘴角轻扯。
“平王殿下。”他似是提醒一般唤了一声。
平王随即将目光投回,仍旧是刚才的笑容,道:“请先生入城。”
贾岳点头,又翻身上马,动作宛若行云流水。随着他的举动,坡上一万兵马自主排成两列,缓步前行。
于是平王极近地见到了那个年轻人。贾岳唯一的徒弟。
他眉眼锋利,鼻梁高挺,有几分不像中原人。面容如同刀削般俊美,却不阴柔,反似能从中望见沙场硝烟。骑在马上,竟比身后的人还要高出一个头,可见身材修长,定超八尺。
只是,头上本该是乌黑青丝的地方,白得刺眼,恍若一层皓雪。
他就是一人屠尽匈奴重镇大空城的“霜鬼”,秦誉。
秦誉在马上往下看了一眼,视线与平王相撞。饶是平王这样身经百战的人,接住这目光时,也感觉到一阵颤抖。
后来他形容,那是阴间的眼神。
除了马蹄声,四周死寂。
贾岳走在最前面,观这景象,心中翻涌起一片大浪。十六年前,也是这个时候,也是北击匈奴大获全胜,全城百姓见到他时疯了一般地欢呼雀跃,却在看清楚他怀中婴儿时,静成了现在这样的死寂。
天生白发,从来不是祥兆。瞧瞧,这不就灵验了
长街旁的百姓远远望见秦誉,胆子小的孩子已经大哭出声,一些娇弱姑娘更是腿软打颤,其余的,都用一种看鬼的眼神看秦誉。
“那就是霜鬼!”
“天啊,这年纪轻轻的一头白发,吓煞我也!”
“他果真一人屠尽大空城?”
“那还有假?大空城内十万人全死干净了!血流成河,一直流到山海关,整整七日未干!”
“怎么可能……”
“非人!鬼也!”
秦誉跟在贾岳后头,此时的他被封了听觉,以至于百姓的窃窃私语一句都没听见。他望着贾岳挺直的背,出了神。
三月春风,徐徐抚柳。
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谢小侯爷领着他们,鲜衣怒马奔出城,各自年少不知愁的时候。
“让一让!”
人群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一个白衣少年不顾拥挤拨开身侧围城墙的百姓,头发散了也没有在乎。他面色焦急,试图推开众人挤到最前面去,但人实在太多,他一时半会儿也无能为力。
“那不是云公子吗?”
“他怎么来了……”
云渺踮起脚尖望过去,秦誉正走过来。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大喊,嘴冷不防就被人一把捂住。云渺只能发出几声呜咽,腰腹还被那人扣住,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秦誉从眼前走过。
等秦誉走到了底,那人才放开云渺。
云渺怒极,转身恶狠狠地瞪住那人。
来人一身水青色袍子,极其养眼,眉眼如画,温柔到了极致。旁边已有人认出,是右宗正白洲之子白鸥。他看着云渺,轻声道:“现在不能喊。”
云渺怒道:“为什么?!”
白鸥道:“你急糊涂了。”这句说完,他凑近云渺,在他耳边又以极轻的声音说,“秦誉现在是千夫所指,你若承认与他的交情,你自己也得下泥潭。这局面不是你我能够控制的。”
然后,白鸥微笑着拍拍云渺的肩,说:“好了,回家。”
云渺看着白鸥,愤恨地一咬牙,道:“捷报刚传来的时候,普天同庆,他们甚至要给秦誉塑金像!如今……如今……”
白鸥将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噤声,“会有过去的时候的。”
云渺闻言,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拂袖离开。
无力,无力!他从没有感觉到过这样刻骨铭心的无力。就算是从前在敛玉司,徐姚温三家正跋扈的时候,他也没有过这种感觉。
马上的秦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头一看,却只看见长街边济济人海和身后一万兵马,那一片白色衣袖已经不见了。
他复又回头,握紧缰绳,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刀,却发现那里除了腰带,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愣了一下,自嘲一笑。
这记性。
而刚才看见他笑的人,无一不瞪大了眼睛,惊吓不已。
两日后。
“你听说了没有,左柱国辞官了!”
“什么?怎么会辞官?”
“还不是因为那个秦誉!左柱国为了护着他,今日早朝长跪请辞,皇上怎么拦都拦不住,干脆允了,只保留左柱国太祖时期的镖旗将军印。这便是辞官了。”
“那那个秦誉又如何?”
“呔!他拒领正五品骁骑尉,请求进入锦衣卫!”
“霜鬼,锦衣卫,倒也般配!”
长乐四年,整个大晋风起云涌。
兵马大元帅贾岳和其弟大雪骑统领贾晟率兵击败匈奴,徒弟秦誉领精兵十二人奇袭匈奴敌后,被困大空城,秦誉一人屠城。
龙雀府遭西域各国联合袭击,统领郁咏冠灭敌后力竭而亡。其子郁绝刀承袭侯位,接受部曲,坐镇玉门关。
贾岳辞官,秦誉拒领骁骑尉,改入锦衣卫。
左宗正云樊之子云渺出翰林院,分入刑部,任员外郎。是永京这一代官门子弟里第一个入朝的人。
内阁首辅李含晚之子李芳华年仅十二岁,笔下一篇《恨赋》惊世而出,才冠天下,被称为“文坛明珠”。
没人知道那年大空城里发生了什么,秦誉自己也忘了。
没人知道李芳华怎么写出的《恨赋》,让老太师温贯秋潸然泪下。
这些事,就像流年里的一场风沙,纵然曾埋城撼塔,只要一掩盖、一过去,便是无人想知、无人愿意知了。
可伤疤,终究是伤疤。肉长好了,也是如虫子,纵横在皮肤上。不会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