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不尽·红尘》明月为记

91、九十

　　三十一
　　宣阳，之南有云天崖，之北有平阳湖，凌河东西横贯其中，历来为河运要道及兵家必争之地。

　　吴敬宇的队伍有一半住扎在这里，然而这个局势紧张的地方，这个受匪患最重的地方，在高出看来，却如同挂在玉带上的明珠一样美丽。

　　宣阳——

　　挽宁再次醒来已经在客栈之中。
　　“他呢？”环顾四周居然没有佑霆的影子。
　　“你昏迷了两天，大哥等不及，去了凤凰城。”
　　挽宁垂下眼眸，点点头。宦娘却丝毫没有发现她的失望，兴高采烈地说着，外边的世界似乎给她带来了新的生机和活力。
　　“情儿，我们两个没想到，你们居然走了上来！要知道，我们是从小就跟着爹爹的，但要不是这次，也不敢上云天崖。”宦娘笑着道“你不用着急，大哥说了，他一到凤凰城，第一件事情就是来接你，他要你好好休息，还要你记住他的话。”

　　我何曾忘了？只是他大概是不能来接我的，凤凰城的事情需要他亲自出面处理，梁府已经被围了多久？他的奏报却迟迟没有到达皇上那，有多少朝臣借机攻歼？

　　他根本不可能来接她。挽宁明白，她甚至能够了解佑霆说这话时的心情，他不是在敷衍，他的心里其实也这样希望，希望到他以为自己可以……但她仍不免失望。她明白，却也像所有被感情俘获牵绊的人们一样，患得患失。
　　两天后夕阳下快马飞奔的青年，印证了她的猜想，这青年是自凤凰城快马而来的佑忻。看着他由远及近，毫不掩饰，完全给予自己的明快笑容，看着他策马飞奔的急切身姿，挽宁不知道怎么，居然第一次有了劫后余生的轻松的快乐。
　　嘴角上翘，可眼泪忽然流下来，此时她实在太需要一个知心的朋友。
　　“挽宁！”
　　宦娘和柳福惊讶的看到，这意气风发金冠华服的英俊男子，竟然就从飞驰的骏马上凌空跃下，抱住挽宁的身子，在原地转着圈儿。
　　那种飞扬的热情，居然让人怦然心动！

　　佑忻的眼里已经没有别人，晴空如碧，清风送爽。
　　不知道为什么，这宣阳通往凤凰的官道旁，天地突然开阔起来，他紧紧抱住挽宁，淡黄色的袍服在风中猎猎飞扬，并把头靠在了挽宁的肩膀上。
　　“挽宁，挽宁，你怎么样？你的伤都好了么?都好了么……你知道我有多担心？知道吗？！”这声音却不是如同佑霆般低低地耳语，而是，大声地询问。
　　挽宁来不及答应，笑起来，但她看到佑忻后边愕然站立的龙虎，还有一脸阴沉的吴瑞，就又急急叫道。
　　“放开，放开，佑忻！”
　　“哈哈哈……挽宁，你要是跟着我就没有事了。”他爽快地放开挽宁，突然意识到失礼。他担忧地说着，看着她，深深地，短暂地，便又转而向别人打招呼“想必这两位就是柳福兄和宦娘了，在下王九，你们救的是我六哥，请受小弟一拜。”
　　没有一丝过多的纠缠，他的明朗和坦荡让人敬佩。
　　挽宁展开笑容看着佑忻与惊讶的柳福和宦娘寒暄，心地泛起一阵暖意……
　　回过头来，她看到目光冷鸷的吴瑞，走上前去施礼问道“吴管家，公子可好？是不是留在凤凰城？何时才能与我们汇合？”
　　宣阳府有大军驻扎可以不避讳，但凤凰城恐怕布满了武侯的刺客。
　　此刻，她最担心的却只有佑霆。
　　吴瑞目光一紧，冷笑道“苏挽宁，公子就算是独自一人，也好过带着你！公子血气方盛不舍绍颜，才被迷惑，以至身处险境，却还要分身保护你。如今醒悟，留你一人，为的是好好办差，你就好好呆着，不要再生事，其它的也不必过问！”
　　他的声音很小，却极尽严苛。挽宁听了，不禁一时怔住，面色苍白。
　　“苏姑娘不必担心，六爷身边此番留了很多人，不然我等也不敢大意离开。”龙虎看着挽宁脸色倏便，忙说道。
　　“是……是吗？有，有谁呀？”挽宁黯然低下头，轻声问。
　　“除了侍卫还有燕三，他把妻子送走，又折返回来。留在六爷身边了。”
　　挽宁勉强笑笑，点点头，却再问不出别的。
　　这时佑忻又走过来，看着她笑问“我送你的翡翠娃娃呢？”
　　挽宁的眉皱起，莫名怅然，恐怕还在山坡的树丛里。
　　“难道丢了？”佑忻笑意忽隐，不过随即又释然“我真糊涂，这些事情下来，不丢才怪。我说我这个怎么不笑了呢，它不笑，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情。”
　　“我……”
　　“本来也是解闷儿玩儿的，那我这个你留着吧。”说完解下腰间的翡翠娃娃递给挽宁。
　　一接一递之间，居然发出一串串咯咯咯地笑声。
　　“不必挂心，那边的局势都尽在掌握，六哥未和我们一同前来，只是有些私事要做。”
　　“私事？”
　　“公子在查宋夫人的事情。”吴瑞眉一挑，居然接着回答道。他先前刚刚说过不要挽宁过问事情，如今却又自己透露。
　　“……”挽宁惊异地回头，看着他阴沉的脸，明知道故意，但心中仍觉得郁闷。

　　宋夫人？宋，尔，卓……
　　倘若有一天自己也一样离开了，他会不会像记住尔卓一样，永远记得自己呢？他会不会伤心，难过，会伤心多久，又会难过多久？

　　车马在宣阳休整了一日，便起程去往桃花镇。
　　吴瑞待柳福和宦娘两个十分周到，想必是佑霆有所交代，但他对挽宁依旧十分阴厉，挽宁只有整日呆在马车里养伤，好在宦娘偶尔回来相陪。
　　“宦娘，你们二人真的要跟我们一起走么？”
　　宦娘带着明快地笑“他到哪儿我就到哪儿。”
　　说完，看了看柳福。
　　正在远处听龙虎和佑忻说话的柳福，好像有所感应般，忽然转过脸来朝掀开的车窗望来，眼睛中闪着射人的光芒，兴奋、笃定，而又充满了野心。四目相对，宦娘笑得更加欢快，三步并作两步跳下了马车，朝前追去。
　　挽宁叹了口气，担忧地想，深山悠林男耕女织的日子，似乎已成为过去。
　　……我们就这样再也不要回去，留在这里相依为命，安安稳稳的度日，该有多好……
　　佑霆的话又开始在耳边回荡，挽宁想着他的声音，不去探索其中的真假，不去思考今后的去留，只想着这声音，想着想着，渐渐地不觉开心地勾起嘴角。
　　那时那刻，他是真实的，他说的话中透露出绵绵的情意和不舍，那时那刻……

　　咣当——

　　马车突地停下！挽宁一顿，随即飞快地打开车帘。

　　佑霆！

　　是他，他赶来了，远远地骑在马上，停在前头。佑忻，吴瑞，龙虎、柳福都纷纷策马上前。他虽然没有佑忻的金冠华服，意气风发，却举手投足之间，自然透露出那股威严、从容的气势。
　　他很好，带着笑容。
　　挽宁舒了口气，闭上眼睛，放下车帘，缓缓向后靠在软垫上，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该想想别的，他已回来，该想想别的……对了，我们这是去哪儿？哦，是去桃花镇，好像是伍容的故乡，好像……
　　可是她发现自己想不下去，远远的一面根本不足以抚平心中无尽的相思，根本，不足以。耳边竟响起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仿佛是朝自己来的，那脚步如此熟悉，可挽宁分不清这到底是自己的想象，还是真的。
　　她的心跳到嗓子口，不禁跪坐起来，身子微微前倾。
　　马车轻轻地晃动前行，可她怎么可能有心思去管这车子倒底要往哪里去呢？
　　她只焦急地盯着车帘。
　　哗地，帘子被霍然掀开！挽宁惊讶地，会心地笑了，可眼圈儿是红的，泪汪汪地看着自己日思夜想的人，不觉失去了平衡。佑霆也在笑，漆黑的双眸柔情蜜意，眼神相碰的时刻，拥抱是那么自然急切，无需计划，他伸出手将她前倾的身子拉入怀中，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一经接触，便仿佛被巨大的力量相互吸引，用尽力气，也不愿分开。唯有紧紧相拥才可以传递心底的感受。
　　“挽宁——”
　　“为什么不等我醒来？”
　　“我……你该知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知道你把我丢下了，没有一句话。”
　　“我没有——”
　　挽宁蓦然从他的怀中抬起头，清澈的眼眸，倔强的眼神，一瞬间她的神情脱离了淡漠，生动无比。
　　佑霆低声喟叹，胸膛悸动的一起一伏，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眼前这无法掌握的美人彻底征服，彻底变成她的俘虏。
　　红唇微动，似乎还要说什么。
　　佑霆皱眉摇了摇头，手指轻柔地抚着花瓣一样的嘴唇，低声急促地道“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你该知道的，我只是……只是怕你醒来，我便根本无法离开……挽宁，挽宁，我好想你，很想，很想……”
　　他的吻顺势落下，密集地落在她如画的额头，眼睛和脸颊上，力度与急切无不昭示了他心中的渴求和思念。挽宁也没有躲避，只是嘴角带着笑容，闭上眼睛靠在他怀中。
　　就让心放肆一回吧——她想要记住他身上的味道，他手臂的力度，他心跳的节奏，想要全部记住……更紧地收拢的手臂，似乎要把她压入身体里，挽宁用力气呼吸着，双颊由于窒息腾起美艳的红霞。
　　佑霆抬起她的下颌，低首沉醉地吻住她花瓣一般柔软丰润的双唇，轻轻地吮吸摩擦，将她压倒在锦榻上。挽宁轻吟一声，接着，被他身体的热度和急切探入的舌尖儿惊醒了潜藏于心底的惊惧。她的心一痛，忽然睁开双眼，用力推开了他。
　　佑霆不防，跌在软靠一旁，眉头一皱，但随即歉意地笑道“好了，好了，别生气，挽宁。”
　　说着，他想将她再次拉入怀中，可挽宁并没有动。
　　佑霆挑挑眉，坐起身，柔声问“凤凰局势虽然得以控制，但那里仍然危机四伏，我怎敢带着你。你看，我一路来去都快马加鞭，连夜赶路，已经很多天没有休息了。”
　　挽宁神情中露出担心，佑霆便趁机握住她的手，深情地说“风尘仆仆，就因为想你想得不行，我真是片刻也离不开你了，别生气，算我……求你这一次。”
　　佑霆再次想将她揽在怀中，可犹豫后的挽宁却更大动作地挣脱了。
　　她跪坐在马车一角，神态坚拒，用手整理着微微散乱的长发，轻声但无波地说“我没有生气，王爷。”
　　佑霆显出一丝疲倦和失望，他叹了口气“你又是这样，倒底哪里不顺你的心意？只要你说，什么都好办，可你……挽宁……”
　　佑霆低声唤她，可没有再得到回应。
　　挽宁咬住嘴唇，死死地忍耐着，直到佑霆叹了口气，赌气一样的再没有说话，他仰首躺在榻上，望着行进中不停摇晃的车顶，最后被疲倦压倒，睡着了。

　　挽宁默默地为他盖好被子，呆呆地坐在一边，注视着他睡去后疲惫落寞的神情……忽然，她用双手捂住脸颊，懊悔地喃喃自责道“我既然不能走近他，又为什么要勾起他的期望和热情，我……我为什么不能约束自己的心？为什么又要他为我伤心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