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不尽·红尘》明月为记

66、六十五

　　挽宁在想，这个竹风是什么样子呢？
　　可没想到竟是如此风韵动人。婷婷一拜，柔柔一笑，一般的人还真难以把持，身上更透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沧桑成熟。
　　“这位公子，风儿有礼了。”竹风迎出屋子，收起眼角眉梢的疲乏和倦意，笑得风情万种。
　　佑霆一边打量，一边笑道“竹风姑娘，果然名不虚传。”
　　“公子缪赞了，请——不知公子贵姓？”
　　“免贵姓王。”
　　“王公子。”
　　挽宁随着两人走进小楼，顿时睁大眼睛，这样金碧辉煌的绣楼闺房她还是第一次看见，比起王府的富丽堂皇更添的是一份化也化不开的浓艳。
　　竹风则惊奇的看着挽宁，早已发现她是个女儿家，心中十分奇怪，她还从来都没见过客人会带着女人来最相思，而且是这么美，这么动人的女人。
　　“王公子点名要见风儿，不知是想听曲儿还是想小酌几杯呢？”
　　佑霆摇了摇头“想必姑娘刚刚也应酬得累了，我不听曲子也不要陪宴，只想喝杯茶，再向竹风姑娘借一样东西。”
　　竹风奇道“风儿谢公子体谅，可我这里哪里有什么值得公子借的东西呢？”说着她莞尔一笑，从丫头手里接过茶水，亲自奉到近前“就连我这儿的人也比不得您身边的呀——公子请喝茶。”
　　佑霆笑起来“哈哈，竹风姑娘还请不必介怀。我虽是个普通商人，平时却爱附庸风雅，在胜京时就听南边的朋友说起过，说你手中珍藏着张雨枝的雨牡丹图，今日前来，是想一睹这幅名作风采。”
　　竹风的眼珠儿转了转，她盯着佑霆看，像是要辨别他话中几分真几分假。到这里打着看画旗号的公子哥倒是很多，可真为画而来的却没有一个。但竹风又将眼睛望向挽宁，倒有些相信了，平时若是遇到无聊的酸儒举子，故作斯文，她是不会理会的，可今天她却说“原来是这样，既然王公子有此雅兴，风儿自然不敢藏私。”

　　竹风拿出一个雕刻精美的长匣，里面正放着那幅张雨枝最为著名的雨中牡丹，只不过画卷只有一半。
　　它的另一半现在就收藏在宁王府中。
　　张雨枝是几百年来画界难得一见的奇才，被时人称为画圣，他的传世之作有很多，却独以这幅意味难明的残画最为著称。佑霆很喜欢张雨枝的画，也曾研习过他的画法，而这幅雨中牡丹也是他最喜欢的，所以他眼中所流露出的惊喜和赞赏并不用特意去装。
　　挽宁不禁走到案前，仔细看去。画卷上以一片牡丹为主，只是凄风斜雨中残红遍地，惹人怜惜，但卷尾花海尽头还画有一个小亭阁，廊柱宛然，亭旁也种着一株牡丹。整个画面中只有这株牡丹在亭子的庇护下没有被冷雨打残，依旧恣意开放，看起来似乎是风雨故意倾斜，借助那亭子保护这株牡丹一般。
　　亭柱上的对联只能看到一半，字很细小。
　　“无晴风雨却有情……”挽宁看着，便不禁读了出来，然后又问道“这幅画为什么是两半的呢？”
　　“是被撕开的，撕画的人便是当年这园中风雨亭名噪一时的歌姬”竹风笑着回答，见挽宁长大眼睛，便又道“这画就是在最相思做的，画中景物更是最相思园中景致，虽然牡丹不在了，可是三百年了风雨亭却还在呢。”
　　“还在？”
　　“张雨枝是个名动当世的才子，但风雨亭的狐姬也是极负盛名。他们两人一见倾心，结过一段情缘。张雨枝不顾族中反对与她结为夫妇，也是一时佳话，可惜好景不长，他很快就得病死了。”
　　“狐姬么……”挽宁幽幽地望了一眼铺在案上的画。
　　竹风不忍看她这么悲伤的模样，拉起她的手，叫道“好妹妹，我怎么说起故事来了？惹得你伤心。”
　　“我……”挽宁恍然，摇了摇头，低叹一声，看看竹风，又面色赧然，毕竟她还穿着男装呢。
　　“你呀，再怎么也不像是男人呐！”竹风更是笑了起来“你看王公子看画看得入神了，我们不如出去吧。”
　　挽宁一笑，点点头，可并不动步子，而是转头去问。
　　佑霆正仔细地看着画，只略挥挥手，道“去玩儿吧。”
　　这样，挽宁才开心地随着竹风去了。
　　绣楼露台上有一组湘妃竹茶座，竹风拉着挽宁坐下，仍从上到下不停地打量。
　　“你怎么这样看我？”挽宁扯扯衣襟。
　　“我看你的模样呢——”
　　“我的模样怎么啦？”挽宁又摸摸自己的脸。
　　“你的模样真是惹人喜欢，又让人嫉妒。可惜纵然绝色，心地却像个小孩子，你家公子也是难得的耐心，居然容得你像个小孩子一样不长大。”
　　“他对我是很好……”挽宁转头望着楼旁丛丛修竹，似懂非懂的，似叹似喜地说道。
　　“所以啊，你是个有福气的人，来这里的男人身边从没有带着女人的，他们来这儿就是为了避开身边的女人……对了，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我？”挽宁忽然想起雨牡丹图上的那半句楹联，脱口道“情儿，姐姐就叫我情儿吧。”
　　“情儿？好好，确实只有你这样单纯干净的姑娘才值得被人钟情，唉——”竹风的脸上忽褪去了妩媚撩人的笑意，变得黯然悲伤。
　　“姐姐别难过，人生在世不过受红尘之苦，哪有高下之分？若真想分得高下，姐姐身陷污沼之中，却心如明月清风，不染尘俗，才让人佩服。”
　　竹风听了这话，噗地笑出声来，转忧为喜。
　　“你这个小姑娘竟然这么会说话？你是个清白姑娘，能看得起我，和我坐在一起，还能说劝慰的话，难得极了。你既然这么说，我又何必自怨自艾？唉，不说我，说说……王公子是做什么生意的？”
　　“公子家里有很多产业，这一次到江南是来做玉器生意的。”
　　“什么！玉器？”竹风猛然变色。
　　“怎么啦？因为现在行市上玉价攀升，达官贵人常以美玉为馈赠，所以才有此行。”
　　“可是要去童安？”
　　“是啊，玉都童安，路过凤凰城。”
　　“那里……”竹风的言语颇为躲闪“那里，听说不太平。”
　　“有吗？”
　　“诶，我这里商贾往来消息不比你们少的，你要告诉王公子最好不要到童安，若是非去不可，购置玉器也千万不要到一家叫清韵的玉材行。”
　　“清韵？”挽宁郑重地点点头。
　　竹风说完这些话，又觉得自己太过鲁莽，透露了不该透露的消息，便不敢在往下说，一把拉起挽宁，热情地道“情儿这么美，怎么能穿男装？随我来，呆会儿一定让你家公子大吃一惊。”

　　暮色沉沉，栏外修竹摇细雨。
　　屋中已经掌了灯，佑霆将画原封不动的放回到盒子里，坐下慢慢喝茶，时不时听到隔壁传来挽宁的笑声，谈些什么却并不分明。半盏茶的功夫，笑语声才从隔壁渐渐移到了露台走廊上，佑霆端杯抿了口茶水，房门被从外边推开，吹进一阵潮湿的寒气，但微寒中夹杂惹人的柔香，他皱了皱眉，抬眼看去。

　　手中茶杯一顿，缓缓放下，同时慢慢站起身。
　　他虽然不动声色，可却也无法掩饰已经胶着的眼神和悸动飞跳的心脏。
　　挽宁偏着头，扯了扯袖口，走近两步问“这样穿行吗？”
　　她新换上一件藕荷色绸衫，长发也梳成了飞仙髻，不似以往那样简单地用玉簪挽起，但就因为这些……整个人便仿若换了个人一般吗？佑霆看着挽宁的脸颊，问道“涂了胭脂？”
　　挽宁点点头。
　　她是从不涂胭脂的，即便不涂，也已经是国色倾城。
　　但是这衣服，这发式和这柔媚的胭脂红并不只是给女人美丽，更为女人增添了韵味，大概竹风深谙此道。所以仅仅是一件衣服，一个发式和一抹胭脂，她便将挽宁超出凡尘的美染上了人间的烟火色，变得那么亲切俏丽，真实灵动。

　　佑霆抓住挽宁露在袖摆外的尖尖手指，温和地笑着说“很好看。”
　　这时站在一旁的竹风忍不住笑了起来。
　　佑霆目光一转，觉得竹风确实是个有趣的女人，她虽然流落风尘，却仍旧就有着让人惊奇的真诚。

作者有话说

　　原谅我在这章的秀逗，可是明明文档里写得是正确的顺序啊，怎么粘过来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