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不尽·红尘》明月为记

65、六十四

　　南下的道路上飞驰着一匹骏马，坐骑上的人一身紫色，满面不甘。令少宇没有等到再接近挽宁的机会，因为佑霆一行先于燕三便无声无息地上路了。

　　车辙的痕迹渐渐杂乱，令少宇不得不慢了下来，他武功很好可是追踪的本领却不强，心中不禁懊恼，这时前方密林中忽然斜插驶来两匹马，马上的两人一个普通短打，另一个却着显眼的黑衣。
　　令少宇勒住马缰，冲着首先驰来的短打汉子道“你来的正好，帮我看看这辆车去了哪里？”
　　“少主”那汉子似乎有些为难，道“老大人派人过来请你过去呢。”
　　他话音刚落，身后紧跟的黑衣人也说道“表少爷，家主得知少爷到了莱阳，十分想念，想请你到凤凰呆上两天。”
　　令少宇紧扣着缰绳，不禁犹豫，他偏头看向延伸向不同方向的岔路，看了两看，才不舍地道“好吧，我也好久没见舅舅了。”

　　但其实佑霆一行也走在莱阳前往凤凰的路上，这条路是商贾货运要道，车辙自然很多。
　　他们原先的四辆马车变成了三辆，最后一辆更是载满了货物。挽宁坐在中间的那辆马车上，她将车帘掀开一条小缝，专注地看着外边的风景。
　　江南秋色草未凋，赏心悦目。
　　而在前边的那辆车子上，佑霆也掀开车帘，也望着两侧的风景。

　　那天凌晨挽宁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果然在床上，而佑霆合衣靠在床头半坐着睡着了。挽宁记得她那时的心跳得飞快。外边的月光已经落下，屋中的灯火早就熄灭，她看不清他，却能听到他的呼吸，一下又一下，从他的呼吸中似乎能听出他的心情，甚至他的梦境。挽宁双臂紧紧拥着被子，克制着自己想要靠近他的愿望。
　　那自称令少宇的人武功很高，目光也意味明显，挽宁确实有些忐忑。但只要能在佑霆的身边，所有的忐忑和担忧就可以完全抛开，可以睡得很安稳。
　　那是因为他吗？是因为他整晚坐在那里守着自己的原因吗？
　　挽宁反复的问自己，她的心本就柔软，那时候更变得柔若春水般，她轻轻地拾起薄被，盖在佑霆身上。可只是这轻轻地动作，还是把他给惊醒了。
　　漆黑的屋子里，他们两个人看不清对方，却又似乎能分明的体会到对方的感觉和心情。
　　他们同时问。
　　“你醒了？”
　　接着，一同笑了起来。
　　那感觉，仿佛接近是无法抗拒的。

　　想到这，挽宁望着窗外，又一次吃吃地笑了起来。
　　江南秋色草未凋，确实……但挽宁似乎不知道，她柔软的心里也在这温和的风中播下了一颗名为依恋的种子，生根，发芽，也许就要长出枝条。

　　从京城到江南需走一个月的时间，但佑霆一行仍在半个月之内赶到了江南第一府——凤凰城，这样的速度没有人会相信。
　　凤凰城，是个繁华无比、美不胜收的地方。
　　在客商穿流的城市里，一个行商并不抢眼。他们在城南角选了一家规格尚高，但生意并不算最好的客栈住下，一住快要半个月。半个月里，在外人眼中佑霆一定是个囤积奇货，待利而售的北方商人，他的货并不急于出手，却经常外出打听行情。

　　窗外朔风乍起，吹过庭间匆匆花树，带着些许冷意，却掩不住温柔细腻的潮湿，挽宁凭栏坐在床前，隔着纱窗兴致勃勃地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在看什么？”
　　正看得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佑霆的声音。挽宁回过头，展开笑颜“你回来啦！”
　　佑霆略勾了勾嘴角，算是回应，他坐到桌边，随口问着“闷了吗？”
　　“没有……”挽宁不愿被担心。
　　“闷的话，我就带你出去。”
　　“真的？”听了他的话，挽宁却忍不住露出喜色“去哪里？”
　　“你想去哪？”
　　挽宁想了想，笑道“凤栖梧桐，凤凰城，梧桐山。”
　　佑霆皱皱眉，道“现在出城恐怕来不及，梧桐山不行。”
　　“是有些晚”挽宁又想了想，眼睛一转，笑着道“少爷，那你带我去最相思看看，好吗？”
　　“什么？”佑霆惊讶地盯着挽宁，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还知道最相思？！”他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那种地方？”
　　“最相思，风雨亭，九霄动天，狐姬问情。我当然知道。”
　　“九霄动天”佑霆皱眉，不由得看了看挽宁纤细的手指“是他？是三哥给你讲的么？”
　　挽宁点点头“是，但我可不是为了他！”
　　“哼”佑霆不悦地哼了一声“你是为了狐姬。那好吧，去换上男装。”
　　挽宁顿时露出开心的笑容。
　　她换了一身李顺儿平日的打扮，跟在佑霆身后上了马车。

　　“你真的相信吗？”
　　在路上，佑霆没头没脑地问。
　　“相信”挽宁笑了笑，没有迟疑，也不用他多说便知道其中意思，神态落寞地回到“因为我看到了，在琴声里。”
　　佑霆皱起眉，目光难明，深深地注视着她。

　　风吹起车帘，马车正走在一条宽敞的石板路上，临街的院墙气派讲究，院内隐约可以看到高高建筑在园林中的阁楼，镂角挂着清响的风铃，粉色的纱笼如烟雾一样自窗隔上垂下，随风飘荡。也许当年到人间试炼的火狐就是在这轻纱缦缦的亭楼上，且弹且唱，一曲终了，惹人侧目。可，到底是张雨枝先喜欢上了火狐，还是火狐先喜欢上了张雨枝呢？
　　天蒙蒙亮，天空是一片透明的蓝色，点缀着若隐若现的星星。
　　高大的暗红色大门敞开着，乍看上去像是某个大户人家，门内隐隐约约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声，牌匾上刻着的三个大字——最相思。没有罗裙飞飞、满楼红袖，只有精致楼阁上偶尔飘来颇有深意的眼神，勾魂一笑，秋波暗荡，别有一番风情。
　　最相思是凤凰城最最豪华的妓院，虽说是做这个生意的，但也分成三六九等。最相思呢，一般的客人是进不来的。
　　“这位公子面生得很，恐怕不是本地人吧！呵呵，您啊，算是来对了，全凤凰城只有我们最相思配得起您这样身份的人”俏丽的妇人嫣红嘴唇上上下下，片刻都不停顿“公子先到厅上喝茶，看看我们姑娘的花名儿……”
　　“不必了”佑霆摆摆手“我想见竹风姑娘。”
　　“竹风正在招待的可不是一般客人，这——”妇人为难的笑。
　　佑霆自袖中掏出一锭纯金的元宝，放在她手中。
　　“公子定是慕名来见竹风，唉，我也不是不近人情的”妇人笑眯眯地将佑霆和挽宁引向后园“那位客人来了许久，也该是回去的时候了，我为公子先去看看。您放心，风儿很快就来！”

　　竹风的闺房并不在天井里，而是后院竹林掩映中的一间，清雅幽静极了。不过，这么清雅幽静的地方，此时却是杯盘狼藉，酒气冲天，时不时传出污言秽语。竹风那位并不一般的客人竟是总管凤凰童安两府事物的总督梁有德梁大人，他早年曾在乱军中救过永德帝的命，从此发迹。而这位梁大人也与贡玉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若是没有他的默许，玉都童安怎么会流出贡玉？
　　佑霆到了江南便注意到梁有德，他是这件案子的关键。若是能将所有的罪责都推给这个人，那么一方面截断了武侯的财路，令他势力大损，另一方面也不会直接与武侯冲突，让他有苦说不出。只是梁有德并不会轻易就范，他毕竟是朝廷二品大员，手中掌握地方兵权，若想让他按着自己的意愿去顶这个罪，首先要有足够的证据，其次必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下制住梁有德，使他没有一点儿反抗的机会。

　　闺房秀阁里随风传来阵阵乱哄哄的
　　叫笑声，在不远处的一间观景阁楼上也能听得清楚。
　　挽宁站在阁楼上，一直望着最相思里这片郁郁葱葱的竹林，三百年了，离火狐来到人间已经那么久，这里的一切还有什么会留下当初的影子呢？也许根本没有，没有痕迹，就像从未发生过。
　　她默不作声地站了半晌，转过头，看着佑霆，他也站在窗口一直望着竹林中。不过挽宁知道他心中所想的所注意的，和自己所想所注意的截然不同。
　　“原来你比我更想来这里，嗯？”挽宁揶揄地笑了笑。
　　佑霆回过头，也笑了。
　　“对面楼中饮宴的是朝廷亲命的两府总督，手握江南最最富庶的凤凰及童安两府，姓梁，名叫梁有德。他是我这次查案第一个要搬倒的人。本来梁有德最近是小心谨慎了很多的，可就算在这么关键的时候他还是会隔三差五的来最相思探望一名叫做竹风的艺妓。既然他如此喜欢这个女人，未免会一时忘形，留下什么马脚。”
　　“可你这样来这儿是不是太危险了？万一那个竹风……”
　　佑霆摇摇头，继续道“梁有德喜好女色，家中如夫人就有九位。他几次也想将竹风娶回家，可这个名妓似乎不愿意，所以她恐怕看不上梁有德，巴不得早日脱离他的纠缠。”
　　“可是……”挽宁蹙着眉，欲言又止。
　　佑霆瞟了她一眼，一笑道“可是什么？”
　　“还是太危险，而且……”挽宁抿着嘴，没有往下说。
　　“而且手法也不并不是那么光明正大，是不是？”佑霆却接着说出了她心中的话，说完他自己也顿了顿，没有辩解，又道“我亲自来，是因为有些好奇。这个女人不只和梁有德有瓜葛，还牵扯着江湖中一个犯案累累的江洋大盗，你见过一面的，就是莱阳夜宿那晚自称燕三的人。我听说只要有人想
　　要替竹风赎身，梁有德必然从中作梗，燕三自然也不例外，他武功高强，或许可以助我一臂之力。”
　　话说到这里，对面竹林中的秀阁中走出一群仆从模样的人，簇拥着一个身着锦袍，年纪五十多岁的老爷，远远的看不分明样貌，但必定是梁有德。
　　佑霆和挽宁又一同向外望去。
　　“怎么样？你是不是也想见见这个竹风了？”
　　挽宁点点头，但是她又伸手拉住佑霆，道“让我来试试，我比你更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