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不尽·红尘》明月为记

62、六十一

　　马车在莱阳平坦的道路上向前飞奔，渐渐接近了江南温暖的气息，离北方的寒冷似乎越来越远。

　　佑忻忍不住隔一段时间就出来透透气。策马跑了一会儿，心头的忧郁便被一望无际的平原所荡涤，他停马，却没有跳回中间的马车，而是跳上了最后一辆。
　　没想到，挽宁合衣躺在褥子上睡着了，她的脸上略带疲惫，可睡容却仍旧无比娇媚，车马摇晃间鬓发微微散乱，乌黑如瀑般搭在胸前。佑忻不觉轻轻走到她身边细细端详起来，他从没这样仔细的看过一个女人，何况是这么美的人，不由看得痴了，抬手抚过那光洁的额头……

　　挽宁眼帘微动，睁开眼睛见佑忻竟坐在自己身边，疑惑地咦了一声，而佑忻听到她的声音，脸更莫名其妙变得通红。
　　“你醒了？”他清了清嗓子“车旅劳顿，你身子又柔弱，吃不消吧。”
　　挽宁难为情地坐起身，摇头笑道“我哪里柔弱了？只是不太适应。”
　　“唉——实在不该带你这样车马劳顿，何况这次办差很危险，可却也着实不敢将你留在京城。三哥行事历来乖戾不羁，恐怕无所顾忌……”
　　“嗯。”挽宁点点头。
　　外边传来一阵马蹄声，佑忻打开车帘，见李顺儿正骑马跟在前边车子旁，便说“我们离莱阳不远了，李顺儿已经找好住处。按行程，今晚我就要和六哥分开，他去凤凰城，而我绕道童安。”
　　“玉都童安？”挽宁自语道，忙问“有危险么？”
　　佑忻摇摇头，但脸上并不轻松“还行吧，六哥让龙师傅与我通行，相互照应，何况要做的也不是什么难事……那你要跟着谁？”
　　挽宁默默思索了一会儿，沉吟着问“难道王爷没有吩咐？”
　　“他的意思也让你自己选。”佑忻笑了。
　　“我自己……”挽宁低垂眼睑，默坐了一会儿说“龙师傅武功高强，你和他在一起应该没有危险，只是平时饮食起居要仔细些……我虽然不知道你去做什么，但千万不要逞强啊。”
　　佑忻听了她的话，一愣，但随即明白过来“那好，你就跟在六哥身边吧。万事小心，我会从童安给你带礼物的……”说完他掀帘走出去，又探头回来说“这次扮的人可有名有姓，不能差了。我去见六哥安排的人，也好熟悉熟悉，省得演砸。大约半夜才能回来，晚饭不吃了，你不用担心。”
　　这次他才真的放下帘子，跳到车边的坐骑上，扬鞭离开。

　　夕阳西斜的时候，马车渐渐停下。安阳客店是莱阳唯一一家百年老店，可比起京城的客栈，这里还是稍显寒酸，几进院落黄沙垫地，简简单单，连个二层小楼也没有。
　　门口的小二远远就看见了李顺儿，一叠声儿的打千儿“呦，这位小爷，你可来了。快进，院子屋子按你的吩咐全都收拾好了，水也烧上了，快请——”
　　小二这边陪着小心，李顺儿却不领情“什么小爷，小爷的。别瞎叫，我们正经爷在这儿呢，这是我们两位少爷，还有一位师傅……什么？在这儿下车，这辆可不行，这里边是女眷，不能随便抛头露面的，你以为是你们家里的婆娘？”
　　“哎哟，怪我眼拙，三位爷，再加上这位小爷，您四位先进去，我呢和把式把车赶到你们小院儿门外，这不就得了么,那人少。”

　　李顺儿心里为挽宁着想，她长得那么美，一走出来，还不都把人惊呆了？谁知道会出什么枝节？他刚刚都打听过，今天客栈里人很多，更有几伙南下赶赴桃花大会的江湖人。本来行商的打扮就惹人注意，再加上一个美人……

　　李顺儿自赶着车跟在小二后边，转眼就到了先前定好的那间院子。院落不大，黄土围墙，院中只有一个豆架和一口井。
　　车停下来，小二心中暗道：哼，不知是什么人，摆好大的架子，我倒要看看了。他正腹诽着，从车帘中已经伸出一双玉手。
　　挽宁挑开帘子，走出车厢，她今天穿着民间普通的衣裳，依旧一身的蓝色，映衬得皮肤白皙如雪。
　　李顺儿笑着拉住挽宁的手“姐姐，你慢一点儿。”
　　挽宁绽出一个温婉的笑容“李顺儿，今天累坏了吧？”
　　“哪儿能呢？我身体好，一点儿都不累！”李顺儿拍着胸脯说道。
　　小二也如同所有的人一样，愣愣地呆住。安阳客栈是莱阳最大的百年老号，莱阳虽然不是个热闹的地方，但这店里来来往往的过客却也不少，也有不少女人。黄土院墙，几间简单的客房，这里住过不少模样好看的女人，她们多是江湖女儿，也有随着丈夫奔波的少妇，甚至也有过大户人家的丫头。可是，这些女人都如同莱阳常年不断的西北风一样，大胆、泼辣，她们有的力气比小二还大呢!但他是第一次见到像挽宁这样温柔美丽，这样说起话来如同清风，笑起来如同阳光的女人。
　　天仙一样。
　　饶是他最有眼色，现在也失态的呆住，直到李顺儿给了他一个暴栗才缓过神儿来。
　　挽宁笑起来，冲着小二点点头，便走进院子。

　　此后一个月的时间里，小二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她对我笑了啊——

　　天色渐暗，阳光剩下最后的一缕，吃过饭后，挽宁独自走到院中的水井旁。木桶扔下去，她刚要提起，已经有一双手拽住了绳子。
　　“龙师傅……”
　　现在龙虎是王府侍卫，他身怀绝技，走路更是无声无息，挽宁根本没感觉到他站在身后。
　　龙虎咧嘴笑了笑“苏姑娘，这些粗活还是我来干，前边有热水，你打它做什么？”说着，双手一个发力，深井里的水桶居然嘭地飞出来，稳稳落在了龙虎手中，满满一桶水就这么提了上来。
　　挽宁赞道“龙师傅好功夫……这些天一直奔波，有些衣物要洗。”
　　龙虎瞄了一眼挽宁衣袖边半露的手指，葱白纤细，肌骨如玉。心想：这苏姑娘如此美貌可人，王爷既在奔波劳顿中也执意要带上，原以为定然宠爱非常。可这些天下来，只见她不畏劳累，照管饮食起居，无不妥帖，竟然和粗使丫头没什么分别……王爷当真奇怪的紧，难道对着这样的美人真能不动心，舍得她做粗活，平时更不加亲昵，还不及九爷时时关慰一番。他心里想着，口中便说“姑娘，你是少爷的贴身丫鬟，平时不用做这些吧？”
　　挽宁将水倒进木盆，挽起衣袖道“是不用，可现在出门在外，自然什么活儿都要干了，总不能让王……少爷们受委屈。龙师傅，你有什么要洗的么，拿过来我一起洗。”
　　龙虎睁大眼睛，有些不好意思，他身在江湖走南闯北，粗放惯了，还从来没有人这样问他有没有要洗的衣服……他连忙摆手“不不——我粗人一个，穿的衣服恐怕连你的手都能磨破……”
　　挽宁听了他的话，便笑起来，这时土墙外忽响起一个十分好听的声音。
　　“大哥，你看这院子里明明没有几个人，怎么店家就说客满了呢？你我刚刚认识，还说要秉烛夜谈，看来不行了，咱们过去看看如何？”
　　挽宁心头一跳，这声音略带南音，居然好像成王，她皱皱眉，躲到豆架的阴影下，静静站着。
　　龙虎脸上也立刻肃然，没再说话，转身极快地走到门口。
　　这时外边又传来另一个人沉稳的声音“诶，令弟，不要吓坏了人家。”